二次下到鱼窝子里,看着满地拍打的鲫瓜子。
陈拓回手就把扎在雪壳子上的油松桩,拽了下来。
外面虽然大雪封河,但鱼窝子里的温度却很高。
一股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可以缓解心里的狂躁。
两个人,一个在雪壳子上处理狼皮,一个在鱼窝子里杀鱼。
两只貂熊,也老老实实的翘着尾巴啃鱼头。
这场面,看的吴老歪直咋舌。
山里鄂温克养的驯鹿,恐怕也不会这么听话。
雪壳子上的吴老歪,想到了鄂温克。
鱼窝子里的陈拓,想的却是赫哲族。
身上被洗过无数遍的棉袄,跟头上的棉帽子一样,硬邦邦的没剩多少保暖。
两张狼皮,即便有吴老歪帮忙剥,一时半会只怕也做不成皮衣、被褥。
知青点里的东西,在册知青们,都没拿着换东西,肯定还有说法。
砸干锅抠鱼之外,陈拓虽然也看过不少极寒生存视频。
但视频终归是视频,真要依葫芦画瓢,他可能也会重蹈被冻在雪原的复辙。
现在的大兴安岭,除了零下三四十度的酷寒,冬季还会延续小半年。
二十斤大碴子,两袋土豆,七十六块三毛七,外加这一窝鱼,并不足以让他安然越冬。
虽然有了剽当代诗牟利的想法。
但诗跟散文、小说不同,一个人一个审美。
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改一个‘新生’的名字,遇不上伯乐,也只能是废稿。
看到鱼窝里拍打着泥浆的鲫瓜子,陈拓突然来了灵感,汪曾琦的故乡人合集里,有一篇‘打鱼的’。
虽然背不下原文,但大概的思路、结构,他依稀还有印象。
打鱼的、抠鱼的,不都是整鱼的吗?
再参照一下其他短篇小说、散文,混个稿费应该不难。
陈拓想着自己的生路,陷入了沉思。
脚上几乎钉满自行车外胎的靴子,却传来一阵拉扯,将他惊醒。
汽灯的光线被他遮住,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靴子。
手中排障刀翻转,避开自己的脚背挥下,只听‘咔吧’一声轻响,脚上的拖拽力就消失无踪。
侧身让汽灯光线照到脚下,只见一个裹满泥浆的物事蜷缩在靴子边。
抬头扫视,刚能容他直身的鱼窝子,汽灯照不到的地方,传来一阵逃窜的轻响。
用排障刀挑起脚下的物事,仔细看了一下,就被陈拓带着嫌弃,甩出了冰窟窿。
“你扔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东西被甩出冰窟窿,上边的吴老歪也出了声。
“水耗子!”
“水耗子?那可比山狗子值钱,一张皮子能卖十多块呢!”
“吴大叔,貂熊不值钱呀?”
“你都说是貂熊了,那玩意儿,皮子就跟熊一样,毛糙、皮硬、味大没人收,肉也一般话。”
“吴大叔,咱这山里啥物值钱?”
“值钱的东西多了,你能打着吗?再不让那俩母山狗子给你去猎犴?”
吴老歪的调侃,陈拓也不介意,这话说的算是有点道理。
原身因为‘受猎’撂在了大雪地。
他老老实实靠面前这个鱼窝子,等到新生跟抠鱼的稿费,好日子也就来了,没必要去山里玩命。
想到稿费,陈拓再次走神。
打鱼的、抠鱼的,太象,不如写篇抠鱼记。
伤痕文学的卖点,说是批判与反思,但在陈拓看来,无非就是痞气跟禁忌。
伤痕类小说,他虽然也熟,但原身的经历在那,瞎写容易成为被批的对象。
抠鱼记这类,写收获跟质朴的,反而适合他现在所处的环境,同样也契合原身之前的经历。
文如其人,虽然不是混文坛的硬性要求。
但写出与自身经历不符的文本,怎么能说通,却是个问题。
“吴大叔,能不能给我说说怎么打猎?”
找到了混稿费的卖点,陈拓就不能不搭理吴老歪。
听他话里的傲气,应该是个不错的猎手。
“怎么打猎?反正不是傻乎乎的扑奔大雪地找死……”
吴老歪现在不愿说,陈拓也不强求,有了目标就好。
接下来无非就是软硬兼施。
“这特么是水耗子?”
陈拓不再套话,继续收拾鱼获,上面的吴老歪却再次开了口。
“不是吗?”
“你要说是,那我回去给你找个水耗子!”
“吴大叔,那是啥?”
“水毛子!”
“水毛子是啥?”
“水獭!小海龙!专门做帽子的……”
“水獭?咱这还有水獭?”
“兴安岭大着呢!除了没老虎,啥物没有?”
“吴大叔,水獭皮值钱吗?”
“太值钱了!尤其是母子的皮张,可惜你这张是公的,再不你弄点鱼头,也招几个母子过来?”
上面的吴老歪语带不忿,陈拓却一脸苦笑,看向鱼窝子深处。
如果刚刚没有走神,兴许真能打张母水獭皮。
“吴大叔,水獭怎么钻冰壳里的?”
抠个鱼窝,先是引来貂熊,后又引来狼群,现在水獭也有了。
陈拓感慨兴安岭物产丰富的同时,也在想着能不能再抠几个鱼窝子。
“鱼窝子也叫水獭粮仓,尤其是有活鱼的窝子,只要出了响动,水毛子肯定要来看看的……”
说了下水獭出现在鱼窝子里的原因,吴老歪也在叹着陈拓的好狗运。
砸个干锅而已,都快让他整成围猎了……
如果有这好命,还钻的什么大雪地,在河套里蹲狼、蹲水毛子,就能让他发家。
“吴大叔,你给我救了,我也没啥好给你的,山参有没有我也不知道,水獭给你吧……”
已经想好了要软硬兼施拿下吴老歪,陈拓也不在意水獭皮的价值。
面前缺衣少食的难关,有鱼窝子顶着,至少能挺半个月。
生存日记里,还有好多处水泡子等着砸呢!
多抠几个,就能多挺一会儿。
兴许挺着挺着,就真的春暖花开了……
“我可不敢要白给的东西!看见了,不给你拽回来,让人看到我踩的趟子,我还咋在这撇子做人?”
吴老歪自认虽不算啥好人,但也绝对不是坏人。
陈拓想偷他本事,他也听了出来。
收徒弟讲究颇多,真拿了他的东西,就得管着他的死活。
粮食定量是活在林区的命脉,跑山下物,虽然未必不能养活他,但万一下不了物呢?
这跟看到知青栽歪在大雪地不救的道理一样,没人知道,也就那样了。
让人知道了,想在松岭片区做人,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