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深都,美利坚之梦公司总部,西奥多·斯特林的办公室位于这座城市的最高层。
清晨的阳光通过落地窗,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冷硬的线条。
室内陈设极简,每一件物品都精确到近乎无菌。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古龙水香气和消毒液的味道。
他脸上挂着一贯的、和煦但毫无温度的微笑。
她的眼神锐利,直视着屏幕,等待指令。
屏幕上,林铮的面孔被放大,定格在他拼装尸体时那专注的瞬间。
“这个变量的出现,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西奥多沉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画面切换,呈现的是一段监控录像:林铮在翡翠梦境市贫民窟深处的初级血肉加工厂,面对毒蛇帮成员以及变异后的怪物。
监控角度在不断切换,清淅记录了他手中解剖刀的每一次挥舞。
血液飞溅,残肢断臂,然而林铮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西奥多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伊莎贝拉。
“毒蛇帮的等级并不高,通常情况下,现实稳定部甚至不会介入这种级别的底层冲突。”
“但他处理的方式……”
西奥多的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开始跳动,分析着林铮每一次攻击的力度与角度。
“这并非盲目的暴力使用,而是一种高度精确的……”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专业性‘工作’。”
伊莎贝拉没有任何表情,她已经见过无数分析报告。
公司的数据模型能够精确预测任何一个社会单元的风险阈值,并给出最佳干预方案。
但林铮的出现,确实让某些参数发生了异常波动。
“我们的模型显示,这种‘精确的暴力’在底层社群中意外地起到了积极作用。”
伊莎贝拉的声音平板而清淅,语速不疾不徐。
“在清除毒蛇帮的同时,他似乎为该局域制造了某种……秩序真空。”
“随后,更听话、更受我们可控的帮派迅速填补了空白。”
“所以,从宏观维度来看,他对于底层对于我们都并非全然负面。”
西奥多闷哼一声,不置可否。
屏幕再次切换,显示了另一段监控画面:林铮坐在图书馆深处,埋首于厚重的书籍之间。
那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他桌前一盏微弱的台灯,照亮了他面前泛黄的纸页。
他偶尔会用指尖轻轻敲击书桌,仿真着缝合的动作,眼神则深邃而疲惫。
图书馆的监控设备清淅捕捉到他翻阅的资料内容。
并非虚构小说或通俗读物,而是晦涩的城市历史文档,以及一些民俗学、古代学典籍。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拼装师’,这很有趣。”
西奥多的声音拖长。
“他的阅读品味,超出了我们对这类‘劳工’的定位。”
“我们对林铮在毒蛇帮事件中的表现,以及后续他平时的调查行为,进行了精神分析,结合上阿利斯泰尔·芬奇的研究报告。”
伊莎贝拉汇报着,她的目光掠过林铮在图书馆中疲惫的面容。
“他的理智值大多数时候处于平稳,但其理智值在爆发性降低时会低于疯狂临界点,这一点不止一次在他身上体现。”
“即他早就该陷入彻底疯狂或是理智值时刻处于崩溃边缘,每日头痛、呓语、精神错乱、行为暴力之中。”
“分析师给出结论:其理智值的动态曲线应与其特殊能力高度相关,其能力使用影响理智值。”
西奥多沉吟片刻,屏幕上的数据再次变幻,一张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图浮现出来。
林铮被置于中央,向外延伸出数条关系线:亚瑟·莫根,伊芙琳·里德,艾米莉亚·文森特,小骨头琼斯,邓巴牧师,山姆·华盛顿,约翰·特勒,以及他常去援助的人……
他指尖再次轻点,一个红色的光点开始在网络中跳动。
画面切换至艾米莉亚乘坐林铮的车辆离开文森特别墅的场景。
通过车窗,艾米莉亚紧抿的唇和颤动的睫毛被清淅捕捉。
她内心的挣扎和脆弱,被公司的分析系统具象化为屏幕上波动的情绪曲线。
“她不该出现在那个地方,不该出现在他的身边。”
西奥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那不是针对林铮,而是针对艾米莉亚的“越界”。
“文森特家族是‘深眠者’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稳定对整个大局至关重要。”
“艾米莉亚的‘精神势能’,在过去几周出现了异常波动,这与她被林铮牵扯有直接关系。”
“我们不能允许任何非内核成员,干扰我们的内核所在。”
伊莎贝拉的眼神微微一亮。
“我的评估报告指出,林铮与艾米莉亚的接触,激活了某些不可控的‘联动’。”
“根据他前一晚的活动轨迹,以及通过他对电子设备的使用分析,他在离开文森特家族宅邸后,似乎对城市的‘数字地形图’,产生了新的认知。”
西奥多眼眸沉下,他双手的食指扣在一起。
这个推测,已经触及到公司最内核的秘密之一——数字抹除局域不仅是为了社会隔离,更是为了物理上隔绝某些可能威胁到“梦境稳定”的“畸变点”。
西奥多挑了挑眉,伊莎贝拉继续说道。
“这意味着他正在以他特有的方式,拼凑出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
西奥多背过身,走向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被雾霾笼罩的城市。
“他所见的,是从腐烂的血肉中得出的真相,叙事构建部的工作不算失职,是我们小瞧他了。”
高楼的尖顶刺破晨霭,那是一柄刺向天空的利刃。
“这种真相的碎片,如同病毒,如果任由其扩散,将对整个美国梦的叙事构建造成无法弥补的破坏。”
“不过他所关注的,目前依然局限于底层,还未体现出任何政治目标。”
伊莎贝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西奥多的思绪拉回。
“他所做的,是针对个案的‘私人正义’,他救助的,是那些最容易被抛弃的‘梦魇燃料’。”
“我们的数据模型显示,这些‘私人正义’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激起底层民众的希望,让他们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拉扯。”
“在某些情况下,这种‘压力阀门’的存在,也有助于避免更大规模的、不可控的社会动荡。”
西奥多缓缓转过身,微笑重新回到脸上。
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深不可测的玩味。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允许一个病毒,来‘治疔’一些征状?”
伊莎贝拉将手上的报告递过去,一边展示在屏幕上,一边介绍自己的方案。
“是的,在可控的范围内,他,也许能成为我们维护稳定的新工具。”
“我们可以通过控制信息的流通,利用他解决我们不便直接插手的问题。”
“同时,通过持续的外部压力和精神污染,让他无法真正触及我们内核的秘密。”
“他的行动局域,目前已被精准锁定在翡翠梦境市的底层‘培养箱’内部。”
“而他所关注的群体,恰好是我们无法高效处理的、那些产生微观‘绝望碎片’的个体。”
“他的存在,将那些原本分散、无序的‘绝望’集中起来,给我们处理并有效‘消化’指出方向。”
西奥多接过报告,随手放在办公桌上。
他转身凝视着楼底,人群小得象蚂蚁。
“他所做的,依然是针对个体的‘慈善’,对宏观的‘献祭守恒’构成不了威胁。”
“甚至,可以有效延缓底层全面觉醒的进程,让民众愿意相信并做一些微小的善,而忽略掉最大的恶。”
西奥多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
“伊莎贝拉,我需要一份最终评估报告,清除,收编,还是……别的?”
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
伊莎贝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迅速转身,快步离开西奥多的办公室,冷硬的大理石地面回荡着她高跟鞋清脆的敲击声。
美利坚之梦公司安全监控中心,几十面巨大的屏幕构成一面矩阵。
幽冷的蓝光笼罩着整个空间,无数数据流在其中无声涌动。
这里是公司监测整个国家的眼睛,无孔不入的观察与记录。
伊莎贝拉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按下按钮,所有屏幕瞬间切换为林铮的实时监控画面。
他正独自坐在简陋的公寓里,昏黄的灯光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屏幕上,关于林铮的各项数据在飞速更新:理智值、精神波动、行动轨迹预测。
一个声音从伊莎贝拉身后传来,是数据分析师马库斯。
他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凌乱,手里还夹着一支电子烟。
“长官,从目前的数据来看,他简直是超人。”
伊莎贝拉没有回头,她盯着屏幕上的林铮。
“继续监控,扩大分析范围,包括所有与林铮存在过深度接触的人。”
伊莎贝拉的语气毫无波澜。
“以及,将翡翠梦境市底层民众‘精神势能’波动图,作为林铮危险等级评估的辅助参数,实时更新。”
马库斯闻言立刻回去工作,他知道这位长官对于工作的认真态度极端地甚至有些冷酷。
屏幕上林铮的身影瞬间消失,整个监控矩阵重新恢复到蓝色的待机界面。
伊莎贝拉抬手,摩挲着自己脖颈后方现实稳定部的条形码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