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
冰雨、洪水交替后,紧接着就是风雪。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园,清晨,霜冻在绿茵上凝结成薄薄的银白。
林铮送艾米莉亚去上课。
她轻快地走在他身侧,围巾随着脚步摆动,上面沾染着一股温暖清新的香气。
那是他偶尔能嗅到的,属于普通大学生的,远离福尔马林和铁锈味道的气息。
他偶尔会轻声应答艾米莉亚的问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阳光和乐观。
他能感觉到艾米莉亚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担忧,担忧他日益苍白的面色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尝试挤出一个笑,唇角肌肉牵扯得很僵硬。
“林铮,你看起来真的很累。”艾米莉亚停下脚步。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望进他的内心。
他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没事,昨晚没睡好。”
艾米莉亚咬了咬嘴唇,目光中夹杂着担忧和心疼。
她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颊,但最终停在了半空,转而握住他冰冷的手指。
她将林铮的手掌放进了自己暖乎乎的胸口。
“别太勉强自己。”
她只是轻声说,然后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给林铮带上,转身向教程楼的方向小跑而去。
林铮驻足,目送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砖红色的教程楼拐角。
大学校区被包裹在某种虚假的、粉饰太平的梦境之中。
那里有咖啡的香气,书籍翻页的窸窣声,还有青春的嬉闹。
与他日常中的停尸间,判若两个世界。
他看着手掌怀念着艾米莉亚给予他的温暖。
他转身的刹那,一股刺骨的风雪呼啸着袭来,硬生生将他从那片刻的温暖中拽回。
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滑向那些堆积如山的‘原材料’。
“呵呵,莱利说的还真没错,还真是‘瑞雪兆丰年’啊。”
林铮双掌聚拢成团,嘴里吐着热气,温热的水汽只能带来一刻暖意,在下一刻风雪一吹就变得更冷,他一旦停下就冷得打颤。
冬季,意味着更多的死亡,也意味着,更多的工作。
还意味着,更多的人需要帮助。
工作是做不完的,他决定先赶往阿訇阿卜杜勒的慈善厨房。
流浪者挤满了食堂的门廊。
说是食堂,其实也不过是搭的简易帐篷罢了,门廊入口摆着圣诞树放着音乐闪着亮光,增加了点节日氛围。
阿訇他们其实并不庆祝圣诞节,只不过到这儿入乡随俗,为真主庆祝也行。
廉价食物的热气升腾,却没有消弭掉蔓延的冷意。
食物的味道是混合着香料的温吞。
而前来排队的人潮,他们的体味、污垢味、腐败味在风雪吹拂下,也微不可察,和他们衰弱的生命一样。
他们衣衫褴缕,目光游离,紧紧裹着身上的衣物,那下面蠕动着生命。
林铮给一个白人流浪汉盛粥,那男人大概一米七左右,个头不高。
他走到近前,身上散发浓烈的臭味,是伤口腐败后,脓液散发的酸腐气息。
破烂衣服外面裹着一条厚重毛毯。
即便风雪交加,虫豸也没有在他们身上停止肆虐。
苍蝇、蚊子、各种小飞虫,它们在流浪汉身体里、头发里、衣物下,以及身体的各个角落里穿梭。
他眼睛污浊昏黄,里面充满大量血丝,根本看不到瞳孔的存在。
整个人颤颤巍巍,不停咳嗽。
每当他剧烈咳嗽,全身便抽动一次。
从他披着的毯子、衣摆,乃至裤腿下,便会掉落白色东西。
那是芝麻大小的蛆虫,如雪花般纷纷落下。
男人咳血,蛆虫便从他溃烂伤口处,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
他那副模样,象极僵尸。
双眼布满血丝,脸颊黄浊。
他是个骷髅,骷髅上面蒙了一层皮。
肌肉萎缩,骨骼突出,没有一点肉。
他嘴唇微张,无法闭合,神经系统已出现问题。
他不停念着含混不清的话语,牙齿已所剩无几。
这不是文艺作品里描述的纳垢行尸,这是排队领救济的活人。
这个流浪汉颤颤巍巍走着,身上不断掉落蛆虫。
脓液和血顺着裤脚滴落在地,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他一步步往前挪,地面上留下明显的痕迹:蠕动的蛆虫、暗红的血迹和浑浊的脓液,蜿蜒向前。
排在他后面的年轻人明显受到冲击。
他捂着嘴,脸色发白,几乎要哭出声来。
后面的人群不耐烦地催促他:“快点,别堵着。”
那年轻人面色极度苍白,胃里翻江倒海,终忍不住呕吐。
呕吐声在相对寂静的队列中格外刺耳,但他很快被涌动的人潮淹没。
流浪汉完全无视身后的动静。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林铮面前,伸出手来。
他说着含混不清的语言,林铮听不清楚。
他反复重复着几个词,林铮才明白他是在要酒精。
林铮说没有酒。
男人又比划着名打针的动作,两根手指夹着拇指。
他分明是在询问有没有毒品,强化剂。
林铮说我们也没有强化剂。
男人眼中涌现巨大失望,摇了摇头。
林铮问他是否需要吃点东西。
男人艰难地回答:“吃不了。”
这种身体状况确实无法进食任何东西。
人体长期处于严重发炎状态,发炎部位脆弱。
他的身体已脆弱到随时可能出血的程度。
任何稍大的动作都可能导致组织撕裂。
现在他眼前这些流浪汉情况尚好,至少没有特别大的开放性伤口。
可他的语言功能已严重受损,吐字不清。
许多流浪汉在生病时都会浑身抽搐不停。
他们身上常有溃烂伤口,裹着破袍子或毛毯。
走一步颤三颤,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要救济。
他们不问你要食物,只问有没有酒精,有没有强化剂,有没有违禁品。
这种抽搐状态往往源于三种可能。
一是酒精过量,酒精作为抑制剂,会异化神经系统。
二是使用了强化剂,那种兴奋剂让人亢奋。
最糟的一种情况,可能是脑膜炎。
他说这话时,边说边咳血。
唾液混合着血液从他那个嘴角流下来,他还勉强挤出一个非常……那种恐怖的、令人发怵的笑容。
“你看我,怕死吗?”
林铮猛然想起,成瘾的本质,部分来源于绝望。
这个男人只想死得舒服一点,少受点罪。
而慈善食堂里不少排着队的人目睹此情此景,常常扭头就走。
他们还不是彻底的流浪汉,他们是小资,他们有时候吃不上饭一样要领救济,他们在排队领救济的时候,往往就夹在流浪汉中间,这期间呕吐也多发生在他们身上。
这时候这些人留都留不住,留下一滩污渍还得林铮他们去清理。
食物发放完毕后,林铮刚要休息一会儿。
一个电话打来,他就又得前去回收高达。
林铮拖着沉重的步伐在风雪中前行。
他突然想起一句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当时还是青年的他,想象自己在那种场景中是钓的是孤独是寂寞。
现在往那儿一蹲就开始刨死人,呵呵。
黑色幽默、地狱笑话如今更能戳中他的笑点,他常常对此“呵呵”冷笑一声,找不回了以前因此大笑的感觉。
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前方,他熟练地戴上手套。
这里是城市边缘的一片废弃停车场,警察在这儿随意巡逻时,无意间在一辆破旧的旅行车看到了什么。
于是打电话叫了他来。
一家四口挤在车里,紧紧抱在一起,已被冻得僵硬。
男人,女人,两个孩子,孩子看样子还小。
警察一边查着他们的身份信息,一边对林铮说着介绍他们的背景。
他们的房子因为交不起房产税,早已被银行收回拍卖。
无家可归,只能以车为家。
可要在车里睡觉,车窗不能完全关闭,那会导致二氧化碳中毒。
只能开一条缝隙通气。
车厢内部保温性很差,后半夜气温骤降,人体便无法抵御寒冷。
车上的空调本可以提供暖气,可夫妻失去了工作,积蓄耗尽,加油站高昂的油费让他们望而却步。
加不起油,就开不了暖气。
大雪复盖的冬夜,车窗开着缝,没有暖气,他们又没有任何流浪经验。
他们不懂得查找纸壳来阻挡风寒,更不知道把报纸塞进衣服里保暖。
他们临终前,一定是相互取暖,分享着仅剩的体温。
最终,一家四口在极度寒冷中,相拥而逝。
林铮将冰冷的手术刀置于尸体的胸腔,精准地划开。
他能感觉到指尖那细微的颤斗。
解剖刀下,社会底层的绝望与被遗弃的碎片,无声地倾泻而出。
尸体的残梦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充斥着失业通知单,驱逐令,以及孩子们睡梦中的呓语。
【心智重校】激活,他将这些混乱信息“格式化”,“排序”,强行压入潜意识的深渊。
对于这种死因明确的尸体,林铮其实毫无必要再用【残梦感知】去看他们的绝望,那样对他自己的负担也很大。
但是林铮始终对此抱着一种悲泯,那是他对山姆的承诺,让他的铭记,给他,给他们一个“人”的体面。
他知道自己长此以往,很难承受得住,但在此之前,他也需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锚定为“人”。
当仓库时钟指向凌晨四点时,他才完成手上的“高达”。
走出仓库,他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天空是铅灰色的,尚未破晓。
只有远处摩天大楼顶端几盏灯,鬼火般在风雪中摇曳。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回到简陋的宿舍。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邮件的通知赫然显示。
发件人:芬奇教授,主题:《希望基金会内部会议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