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晨光中平稳行驶,窗外的高速路景物飞速向后退去。
路边的建筑,从高耸入云的金融中心,到千篇一律的郊区住宅,再到斑驳陈旧的工业区,一座座无言的墓碑,沉默地划过林铮的视线。
艾米莉亚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略微蜷缩。
她安静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偶尔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林铮知道她正在承受什么,昨夜的震惊、母亲的威压、以及那份被强加的“命运”,拧住了她的灵魂。
可他此刻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他的思绪,比车速更快,比窗外的景象更杂乱,不断地跳跃,将所有碎片化的遭遇串联。
流浪汉干瘪的尸体上残留的残梦,是贫民窟最底层,最原始的绝望。
那些被切割、肢解的“高达”零件,是工业区深处,血肉和机械的无情交织。
而文森特夫人那双看似温柔,实则冷酷的眼睛,将他和艾米莉亚划归了两个不可逾越的阶级。
她的每一句话,精准地分离着界限,划分着价值,令人无从反驳。
林铮再次打开导航屏幕,上面的光标在城市地图上缓慢移动。
然而,当他试图放大文森特别墅所在的局域时,地图上呈现的,却是一片奇怪的空白。
没有街道名称,没有建筑轮廓,甚至连标识都模糊不清,仿佛那片局域在世界中,被刻意抹去了存在痕迹。
冰冷的屏幕上,那片空白是如此突兀,与周围清淅标注的道路和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工作证件,一个普普通通的身份卡。
可即便如此,他也需要它才能进入码头深处的拼装区,那个对普通人而言同样“不存在”的局域。
林铮紧盯着导航屏幕上那片“看不见的局域”,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毛骨悚然。
如果富人区能够在地图上被抹去,成为一个物理上存在却又无形的“白洞……
那么城市那些最肮脏、最隐秘的地方呢?
是否存在以某种方式,被从公众视野中抹去的世界中的“黑洞”?
道路两旁的垃圾堆开始增多,空气中弥漫着酸败和腐烂的混合味道,城市的背面正逐渐展露其狰狞。
他脑中开始进行一场疯狂的内部解剖。
人体内的每一个脏器,心脏、肺脏、肝脏、胃,它们在胸腔和腹腔内紧密相连,各自承担着职责,又互相影响,共同维持着生命的运转。
动脉和静脉,神经与淋巴,它们像精密复杂的管线,贯穿全身,确保了信息的畅通和物质的循环。
可这座城市不是这样。
它庞大,它喧嚣,它有着光鲜亮丽的表象,和肮脏隐秘的内里。
它的所有的“内脏”——
城市的社会阶层,富人区,金融区,贫民窟,工业区。
它们却被彼此剥离开来,装在了一个个无形的“培养箱”里。
每个培养箱都有其独立的环境,温度、湿度、光照,甚至是内部的空气成分都截然不同。
身处其中,你只能看到培养箱内的一切,而看不到隔壁培养箱里的世界,甚至不知道其存在。
这些培养箱之间没有任何直观的通路,没有共享的神经系统,也没有统一的血液循环。
富人区在现实和网络筑起的高墙,正是阻隔物质与信息的“培养皿”。
在那里,香槟的气泡细密而愉悦,高级定制的服装丝滑柔软,每一个微笑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词语都经过精心衡量。
在那里,人们可以谈论新兴科技的突破,未来发展的宏图,唯独避而不谈四处蔓延的贫困,以及那些无名无姓的的尸体。
那里的人们,生活在一种由精致谎言构建的培养环境中。
他们所呼吸的,是经过层层过滤的、美化过的“理想空气”,其中不含一丝一毫底层世界的腐臭和绝望。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些老旧的工业厂房和混乱的港口深处,就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培养箱”。
这里,垃圾乱流的酸臭味,腐烂血肉的腥甜味,以及生锈金属的铁锈味,令人窒息。
这里没有精致的礼仪,没有周密的计划,只有被压榨的体力,麻木的面孔,和无止境的重复劳动。
而他作为“高达”拼装师在这个培养箱中,通过亲手处理血肉,感知着城市最深层的痛苦与畸变。
林铮的工作,就是将这些来自“梦魇燃料”的破碎零件,按照某种须求进行“重组”。
他能够窥见这些腐烂血肉中残留的、混乱的“残梦”,感知着它们的痛苦、恐惧和愤怒。
那些破碎的信息在他脑中交织、缠绕,最终汇聚成一条冷酷的认知。
城市的“内脏”被精心地隔离开来,不是为了美观,也不是为了秩序,而是为了效率。
效率地将最底层的绝望转化为能量,效率地将其输送给最高层的“深眠者”,维持他们的安稳。
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生物学现象。
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生物体,以其社会结构为躯壳,以其阶层分离为“培养箱”。
艾米莉亚,她的家族,是上层“培养箱”的产物,她们负责维持这个生物体光鲜的“表皮”和“面孔”。
他自己,和那些“高达”零件,是底层“培养箱”的产物,他们是这个生物体默默工作、持续消耗的“消化器官”。
每个培养箱内的人都坚信自己的世界是唯一的,是真实。
那些在“白洞”中生活的人,会由衷地相信“美国梦”的许诺,认为财富与成功唾手可得。
那些在“黑洞”中挣扎的人,会坚信这世界不存在救赎,只有无尽的麻木与劳役。
也许他们偶然能够窥视和触摸到对方,但也只是偶然罢了。
艾米莉亚,她被保护在那个隔绝的、被美化过的“培养箱”里。
她所知道的世界,是上层构建的虚假天堂,一个不存在于他所见的血腥现实中的美丽泡沫。
林铮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将沉思中的艾米莉亚惊醒。
她猛地转过头,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疑问与担忧,看向林铮。
林铮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导航屏幕,上面那片空白的局域在日光下显得尤为扎眼。
一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回荡。
如果富人的社区能在地图上被“抹去”,成为看不见的“存在”。
那么,那些处理城市垃圾、处理“高达”材料、处理所有被抛弃者的最终场所,是不是也在地图上被“抹去”,成为看不见的“虚无”?
呵呵,原来是老爷们心善,见不得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