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号码的来电打破了林铮那片福尔马林和尸臭混合的死寂。
手机在潮湿的掌心震动,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他不熟悉的数字,但其前缀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翡翠梦境市,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他所在的学校。
他迟疑了一瞬,然后指尖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
“喂?”
他的声音带着残留的沙哑,与电话那头传来的清淅、礼貌的女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请问是林铮先生吗?克大学研究生部,劳伦斯·科雅为您服务。”
电话那头的女声听起来一丝不苟,却又透露出一种刻意的谨慎。
林铮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没想到,对方却先一步找上门来,是真的想邀请他参与项目,还是说对方发现了什么前来试探?
林铮深吸一口气,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了,他决定先听听对方怎么说。
“可以。”
他直接回复。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魅力,即使隔着电话线,也能感受到其背后所蕴含的深厚底蕴。
“林,晚上好,还记得我吗?我曾邀请过你来我的麾下从事研究。”
“非常抱歉如此冒昧地直接打扰你,你的天赋实在让我印象深刻。”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却又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想,我的秘书已经向你表明了我打这通电话的来意。”
林铮下意识地将手机握得更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房间里廉价咖啡和方便面的气味,与电话里传来的那份“邀请”格格不入。
“我知道你来自那个美丽的国家,现任总统的政策让你们这些留学生有些不好过。”
芬奇教授停顿了一下,林铮能听见电话那头,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
“但正是您的这种‘轫性’,让我印象深刻。”
“轫性。”林铮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我们正在进行一项关于‘城市环境中的情感-理智动力学’的深度研究项目。”
教授的声音富有煽动性,充满了学者的自信与魅力。
“这是一项革命性的研究,旨在为城市居民的心理健康带来翻天复地的改变。”
他用一种近乎描绘宏伟蓝图的语调,徐徐展开了一幅充满希望的画卷。
“我们非常希望您能添加我们的团队,以您的独特视角和经验,我们相信能取得前所未有的突破。”
芬奇教授的每一句话说出口都是宏大叙事和个人命运的结合,这些都被他包装成一件件华美的容器——
希望将他收于瓮中。
“当然,我们会提供远超您目前所得的丰厚报酬。”
“此外,项目结束后,您还将有机会获得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学术深造机会。”
“学术深造。”
这个词语,久违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从遥远的、早已被他遗忘的过去传来。
那曾是他父母对他的期望。
也是他曾经努力,但却未能实现的“美国梦”的一部分。
巨大的诱惑,缠绕上了他的心。
脱离现在这个在地狱的拼装工作,摆脱令人作呕的尸体和那无尽的死亡循环,重返正常的生活。
甚至是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学者。
他可以回到正常的人类社会。
而不是这片死亡与腐烂之地。
那么要漠视那些人为导致的“不正常”,站在正常的一边吗?
林铮叩问自己。
他之前是没有机会如此,人在没有退路时会选择坚定,但在有选择时又会变得妥协软弱。
林铮,这个国家那么多人都在吃人,那么多人都在沉沦,你救不了也救不过来!
眼前有一条康庄大道,混一个科研成果,不管是留在美国还是回到故国,你都能过得很好。
那亚瑟、伊芙琳他们怎么办?
这里是美国人的美国,即便是美国反对美国,也该由他们自己去做。
他几乎快要说服自己,但伊芙琳那句“你有一颗金子般善良温暖的心”在他耳边响起。
他因看不惯而杀人讨公道,现在却要让自己“看惯”而获得财富名利。
他不是在出卖亚瑟、出卖伊芙琳,出卖那些美国人,而是在出卖自己。
在这个资本主义将一切视作可以交易的商品的国家,他的思维似乎也在悄然转变。
一股冰冷从脊椎升起,他冒出一身冷汗。
那么,现在冷静下来,thk,好好想想。
他一个科研不精的学生,一个“高达”拼装师,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被芬奇教授如此青睐呢?
“我会认真考虑的,芬奇教授。”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使其听起来尽可能平静,然后才在电话里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期待你的回复,林,我希望我们有机会合作做出一番伟大的事业。”
教授温和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然后电话便被挂断。
林铮手中的手机滚烫,那份邀请,是漆黑隧道尽头的一束光,也是深渊抛出的诱饵。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终于露出了一丝缝隙。
他缓慢地拿起那个旧得发黄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已经冷透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沿着喉咙流下。
他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却没有离开它。
屏幕上,那串数字仿佛有魔力般,它们在蠕动扭曲。
这个邀请,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需要求助。
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这座城市表象之下的腐烂。
夜幕彻底降临,将简陋的房间包裹在一片沉默之中。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中滑动,最终停在了亚瑟·莫根的名字上。
屏幕闪铄,视频通话接通,亚瑟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手中的酒杯轻轻晃动,发出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
“小子,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亚瑟的嗓音带着宿醉的沙哑,伴随着一声粗重的哼气。
“我和伊芙琳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爱情吗?”林铮呵呵一笑。
她戴着黑框眼镜,一头干练的棕色短发,神情专注而略带忧郁,正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镜架。
“林铮,是你想我了?维克案有什么新进展吗?”
她那温柔的声音,知性的脸庞让林铮的心都多跳了一拍。
林铮摇了摇头,然后将自己刚刚接到的那个来自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邀请,以及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开出的条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他特别强调了教授对自己“轫性”和“独特视角”的提及,以及那份不同寻常的优厚待遇。
“我认为,这可能是一个渗透潜入调查芬奇教授的机会。”
林铮盯着屏幕上两人变化的表情,缓缓地说。
亚瑟握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眼睛在闪铄的屏幕光线中眯成了一条缝。
他努力搜寻着陈旧记忆的遗忘角落,但是始终没找出那段回忆。
“林铮,这水恐怕很深。”
他的目光穿透屏幕,带着一股莫名的深邃与沉重。
伊芙琳则皱起了眉头,她的指尖在空中轻轻画着圈。
“‘情感-理智动力学’。”
她重复着这个词语。
“这个理论听起来高深莫测,根据乔什·维克的死亡来看,它可能和精神控制有关。”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向来是禁忌知识的温床,芬奇教授能主导这样的项目,绝非善类。”
亚瑟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冰块在玻璃杯中发出咔哒声,与窗外再次响起的小雨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淅。
“小子,听着。”他语气严肃。
“芬奇教授的背后,可能藏着更深、更古老的影子。”
“一旦涉足,可能会发生一些不敢想象的事情。”
“即便这样,你还是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