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翡翠梦境市被一场刺骨的冰雨笼罩着。
雨水连绵不绝,发出单调而恼人的噪音,仿佛这个世界唯一的节奏就是无休止的敲击。
停尸间内部,福尔马林和尸体腐臭的混合气味熬出了一锅浓汤。
林铮就沉浸在这片污秽之中,周而复始地,机械性地拼装着一具具“高达”。
爆仓了。
也就是安全和卫生注意事项,以免他们染病也成为一具高达。
因为林铮也需要接电话上街去回收高达,而不是象刚开始一样在停尸间只当个拼装工。
冰雨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丰收”。
无数流浪汉在这样的天气里倒下,他们蜷缩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被失温和病痛折磨至死。
没有药,没有医生,只有无尽的潮湿和寒冷。
林铮握着林铮的精细解剖刀具,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铄着微弱的寒光。
他的双手稳定得令人心惊,动作精确到分毫,一针一线,缝合着腐败的血肉,拼接起支离破碎的生命残骸。
他麻木地感受到死者的每一个细节。
他回忆,他刚才才见过他们,每一个人。
他已见识过无数种死亡。
你们见过咳血吗?
他们会大量咳血。
那种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甚至带着令人作呕的粉红色。
他见过,就在刚才这翡翠梦境市的街头。
一个流浪汉,在冰雨中,突然捂着嘴,接着一大口腥热的血便从指缝间喷溅而出,落在肮脏的地面上,瞬间被雨水稀释成一滩诡异的粉红色。
没有人靠近他。
周围的流浪汉们,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四肢着地,野兽一样在泥泞中痉孪,每咳一声,身体都会猛地弓起。
咳到昏过去,又在刺骨的寒冷中惊醒,继续咳。
那血泉水般从他体内涌出,直到他最终倒在自己的血泊和雨水里,身体在颤斗中归于沉寂。
那是高度污染的血液,没人敢去清理,没人敢去触碰。
那种死法,是漫长的凌迟,是肉体与灵魂共同的腐烂。
但当林铮靠过去想看他是否还活着的时候,对方紧紧抓着他的手祈求着——
没有要食物、没有求药品,只想再来一针强化剂。
他的手掌被沾满了黏腻的液体,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对这样的冰雨天气感到发自肺腑的厌恶。
人能够死得多么惨,超乎想象。
他小心翼翼地分离着尸体的组织,那些因炎症而肿胀、僵硬的肌肉纤维,在刀尖下发出微弱的撕裂声。
【心智重校】。
将涌入脑海的恐怖画面,将鼻腔中难以驱散的腐臭,将指尖那令人作呕的触感,强行转化为数据,转化为需要解决的工程学问题。
这具“高达”缺了半截手臂,那是他在某个帮派火并中被砍断的。
幸好手臂上还留有水印,林铮在一堆高达碎片中翻找着帮他找到另外一截,高达有图案指引会好拼很多,和说明书一样。
另一具则少了一双眼睛,很可能是被饥饿的海鸥啄食的。
海鸥最喜欢也最好下手的便是高达身上的光学摄象机,昏黄浑浊带着些许猩红的玻璃球体,一口便能叨下一个。
和眼球一样的鲜嫩的,还有嘴唇。若是足够走运,你能看到他们嘴角的微笑——免费的医美微笑唇。
海港通常不会有流浪汉到此,放置在这里的高达多数是社团为提升威望处刑的产物,震慑人心之后便推下大海,完美的处理。
就连海港边的鱼获都要比其他地方更肥美,因为常常在此处理债务、损耗和摆件。
所以,西雅图本地人通常不会吃鱼,即便要吃也不吃野生的,只吃养殖的。
不过,现在若是打电话叫林铮这种高达回收员来处理,还能倒赚一笔,大家都能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拼凑,缝合,重组。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完美的结构图,试图用他精湛的手艺,赋予这些无名死者一个勉强完整的“终末形态”。
不同地点的高达各有各的特色。
这片土地上的街头药店里,你只能随手买到廉价的强化剂和止痛药。
阿莫西林一把五十多刀,甚至六十多刀,贵得离谱,但强化剂和止痛药却便宜得让人心寒。
这是一座倒错的围城,将生病的人拒之门外,却为麻痹灵魂的毒品敞开大门。
有些流浪汉,好不容易领到一点救济,却会毫不尤豫地将救济品卖掉,只为换取那一点点短暂的麻痹与虚幻的欢愉。
然后,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廉价的酒和“强化剂”。
谁吸死了,第二天他的尸体就会被眼线,被街道上那些与他们合作的警察线人,转手卖给他们——
高达回收员、零件拼装师。
他们挣一笔,警察挣一笔,流浪汉那边也能分一点钱,用来继续买酒和毒品。
这是现实,不是什么地狱笑话,而是每天都在这个城市上演的循环。
冰冷的尸体变成了温暖人心的美金,美金又去换取毒品,毒品再引来更多的死亡,死亡又变回金钱,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就这么一直循环,明知自己会死亡却一刻不停地朝着死亡奔涌的循环。
林铮亲眼见过太多次,那些今天还围在一起谈笑风生的身影,明天就变成了堆在墙角的“高达”。
死神的手指在那些脆弱的灵魂之间,恣意地拨弄着琴弦,奏响一曲又一曲无人聆听的挽歌。
而林铮便是他的代言人。
当他将最后一具拼接完成的“高达”推向等待运输的板车时,刺骨的寒风夹带着雨水,顺着半开的卷帘门呼啸而入。
寒意扑面而来,让他那几乎因高强度工作而麻木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冷颤。
又完成了一具。
但他感到自己的理智又被剥去了一层,裸露在世间的寒风之中,颤斗着。
但空气中的腐臭味也因此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泥土和淡淡咸腥的海风味道。
林铮扶着铁桌,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那布满细小疤痕的手指关节,因长时间的弯曲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疲惫从四肢百骸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连续工作了多久,只是觉得,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哀鸣。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里几乎已经见底的“高达零件”堆。
冰雨的“馈赠”即将结束。
而当潮水退去时,露出的是礁石,一个赤裸裸的生存困境。
林铮的困境,他厌恶这份工作中的死亡,却还需要它来让自己活着。
林铮回头,才意识到他身后那人。
他依然戴着那顶沾满油污的棒球帽,脸上是长期疲惫和阴郁堆积出来的冷漠表情。
他身上散发着福尔马林和飞叶烟味,那是这片港口独有的,死亡与苦难混合的气息。
“邓恩,早。”
林铮用他嘶哑的嗓音打了个招呼。
莱利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因长期的熬夜而布满了血丝,但却精确地扫描着仓库内所剩无几的“货物”。
他走到林铮面前,那张肥胖而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公式化的表情。
“冰雨总算快停了。”
他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与雨滴声混合在一起,有些刺耳。
“上面通知下来,从明天开始,尸体供应量应该会锐减。”
莱利吐出了一口混合着咖啡与飞叶味道的浊气。
“光是接电话去回收的量很快就会不够,你可以想办法去主动收购,或者去找其他兼职工作,不过下一次‘丰收’也不会太久。”
他说完,用一种几乎不带情感的眼神瞥了林铮一眼。
“冰雨之后,就是初雪,你们国家好象有句古话叫瑞雪兆丰年,回去等消息吧,我会及时通知你的。”
林铮看着对方,那空洞的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对生存法则的默认。
在他们这行,这就是常态。
林铮的心脏猛地一沉。
“又是这样……”
他想要逃离这个地狱,但又需要它。
莱利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卷帘门在他的身后被拉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将林铮与外面世界最后一点光亮隔绝开来。
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发出嘈杂的声响,冰雨真的要停了吗?
此处只剩下林铮一个人,被困在这片福尔马林和尸臭混合的死寂中,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不安。
电话铃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