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宗的山门,极为巍峨。
九座主峰如同九把利剑直插云宵,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灵鹤翩飞。
那里是内门弟子和长老们的修行之地,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但飞舟并没有在那如画的仙境停留,而是缓缓降落在了山脚下一处灰扑扑的山谷中,一处挂着杂役堂的牌匾的地方。
这里才是像顾言这样的杂役们该待的地方。
空气中混杂着汗水,草药渣和某种低阶妖兽粪便的味道,将顾言从修仙的幻想拉回了打工人的现实。
“都下来!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一名大腹便便的执事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满脸的不耐烦。
他身上的道袍有些紧绷,腰间挂着的一串玉佩叮当乱响,透着一股子市侩气。
此人姓马,是负责分配新晋杂役弟子的管事。
顾言混在人群中,低眉顺眼地走下飞舟。
他敏锐地注意到,排在他前面的几个机灵鬼,在经过马管事身边时,袖子里都有隐晦的灵光闪动,随后便被分到了灵药园浇水、丹房看火这种油水丰厚的肥差。
而那些不懂规矩的愣头青,则被统统发配去了矿山背石或者兽栏铲屎。
“修仙界也是人情世故啊。”
顾言心中暗叹,手指在袖中轻轻搓动,早已准备好的五块中品灵石滑到了掌心。
这对于一个炼气六层的散修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足够表达诚意,又不至于显得太阔绰而引人怀疑。
“下一个,顾长生!”
顾言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见过马仙师,小的顾长生,懂些符纸手艺。”
说话间,他借着递身份木牌的动作,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灵石塞进了马管事的手里。
马管事原本冷硬的表情柔和了几分,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重新打量了一番顾言。
“恩,懂手艺好啊,宗门现在就缺技术人才。”
马管事假模假样地翻了翻名册,压低声音道:“既然你这么懂事,本管事也不为难你。灵符堂那边缺个研磨朱砂的,虽然累点,但能接触到画符师,也就是个熬资历的活儿,怎么样?”
这确实是个好差事,若是普通散修,此刻怕是已经磕头谢恩了。
但顾言却面露难色。
去灵符堂?那里人多眼杂,经常有筑基期,乃至金丹期的符师出没,他这点伪装手段,隐藏一时还好,若是时间久了,在那帮玩神识的老怪面前难免会露馅。
他要的是清净,是偏僻,是没人管。
“马仙师厚爱,小的感激涕零。”
顾言一脸徨恐地搓着手,“只是小的这人有个毛病,喜静,而且身子骨弱,闻不得那朱砂的腥气。听说青竹峰后山那边,还缺个处理废弃灵竹的?”
马管事一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顾言。
青竹峰后山?那可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专门负责回收那些制符失败的废弃灵竹和烂纸浆,不仅脏累,而且阴气重,据说晚上还能听到怪声,前两任杂役都是哭着喊着要调走的。
“你确定要去那儿?”
马管事忍不住确认了一遍,“那里可是没半点油水,而且方圆几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的就是图个清净,想趁着年轻多读几本经书。”顾言憨厚地笑了笑。
“行吧,既然你自个儿找罪受,那本管事就成全你。”
马管事摇了摇头,大笔一挥,在顾言的名字后面写下了“青竹峰废料场”几个字,顺手扔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和一枚玉简。
“这是禁制令牌和任务说明。每个月上交一千斤竹浆,剩下的时间随你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完不成任务,或者是被那边的阴气冲撞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多谢马仙师成全!”
顾言如获至宝地接过钥匙,在周围一众同情和嘲讽的目光中,背着破包袱,乐呵呵地走了。
……
两个时辰后。
顾言站在了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前。
这里位于青竹峰的背阴面,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紫纹灵竹林。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鬼魂在低语。
湿冷的雾气弥漫在林间,确实比别处阴冷许多。
茅屋破败不堪,院子里堆满了发霉的竹片和腐烂的纸浆,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好地方。”
顾言却深吸了一口这阴冷的空气,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这里地处偏僻,灵气虽然稀薄,但胜在阴气浓郁,正好适合温养他的纸人。
而且这满地的废料,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他这个宗师级扎纸匠眼里,稍加处理就是制作阴兵的上好原材料。
况且,这里是真的没人。
顾言放下包袱,并没有急着收拾屋子,而是先从怀里掏出几张早已画好的警戒符,沿着茅屋方圆百丈布下了一层隐秘的防线。
随后,他又放出几只纸麻雀,让它们飞入竹林深处巡视。
确认周围确实没有其他修士的踪迹后,顾言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了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顾言随手施了个清尘术,将屋子打扫干净,然后盘膝坐在床上,取出了那块从杂役堂领来的身份铭牌。
铭牌正面刻着“顾长生”,背面则是一个简单的流云宗标志。
注入灵力后,里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凭此牌,每月可入藏经阁外层一次,借阅炼气期典籍一本。】
“这才是正事。”
顾言摩挲着铭牌,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只要能进藏经阁,哪怕只是外层,也足够他找到一部象样的筑基功法了。
至于内层的那些高深秘籍,等他筑基成功,再想办法慢慢图谋也不迟。
就在这时,正在竹林里巡视的一只纸麻雀突然传来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顾言眉头一挑,立刻闭上眼,通过纸麻雀的视野看去。
只见在距离茅屋三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几株紫纹灵竹长得格外粗大,竹身上竟然隐隐泛着血丝。
而在那几株竹子根部,泥土翻新,似乎埋着什么东西。
“有意思。”
顾言睁开眼,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流云宗果然不象表面上那么太平,连这种鸟不拉屎的废料场,都藏着猫腻。
那血丝竹是受了阴煞之气滋养变异而成的泣血竹,是炼制某些邪道法器的材料。
看那泥土翻新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在偷偷种植。
“看来我的前任杂役,大概率不是被阴气吓跑的,而是撞破了什么秘密,被人给……”
顾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若是换个愣头青,这时恐怕已经好奇地凑过去挖开看看了。
但顾言是谁?
他淡定地收回纸麻雀的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套崭新的被褥铺好,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管他是谁种的,只要不来拆我的屋子,我就当个瞎子。”
“种菜嘛,大家都懂,谁还没点副业呢。”
夜幕降临,青竹峰的风声更紧了。
顾言在枕头底下塞了两张爆裂符,又在手边放了把纸剑,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入宗的第一天,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