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竹峰,雾气比夜里还要浓重几分。
顾言起了个大早。
既然接了这个差事,样子总得做足。
他换上那身满是补丁的杂役灰袍,来到院中的石磨前。
这里堆满了从前山运来的废弃灵竹,大多是制符失败的残次品,上面还残留着驳杂的朱砂和灵力。
顾言随手拿起一根,指尖轻抚过竹节。
“紫纹灵竹,三年份,受阴气侵蚀,质地偏软。”
若是普通杂役,处理这些硬邦邦的竹子得累个半死。
只需将它们磨成浆,晒干后制成次等符纸回收。
但顾言不同。
他并没有使用蛮力推动石磨,而是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悄悄贴了两张指甲盖大小的大力纸傀在磨盘底部。
沉重的石磨轻快地转动起来。
顾言一边往磨眼里添竹子,一边悄悄添加了一些特殊的粉末。
那是他昨晚在屋角找到的腐骨草灰烬,这东西能中和灵竹里的燥气,让磨出来的纸浆更具轫性和阴属性。
这种经过特殊调制的纸浆,做出来的纸人,抗击打能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在这儿上班,简直就是带薪薅羊毛啊。”
顾言心情不错,看着那乳白色的竹浆缓缓流出,就象看到了一个个未来强力的纸傀儡。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竹林里传来一阵枯叶被踩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毫不掩饰,带着一股子宣示主权的意味。
顾言眼神一凝,随即立刻散去眼中的精光,双手故意一抖,手中的竹子掉落在地,整个人缩成一团,惊恐地看向门口。
“吱呀。”
院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脸颊消瘦,颧骨高耸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腰间挂着个储物袋,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目光阴鸷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言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杂役?”
青年声音尖细,透着一股盛气凌人。
顾言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迎上去,躬身行礼,膝盖微微打颤:“见过仙师。小的顾长生,昨日刚到。”
“恩,看着倒是挺老实。”
青年走到石磨旁,嫌弃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竹屑,冷笑道:“我叫王猛,这青竹峰后山的一草一木,都归我管。马胖子把你分到这儿来,跟你说过规矩吗?”
顾言一脸茫然:“马仙师只说让我磨竹浆……”
“哼,那是面上的规矩。”
王猛凑近顾言,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他,压低声音道:“暗里的规矩是,这后山晚上不太平,不想死的话,天黑之后就把门窗钉死,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还有,不该看的东西别看,不该去的地方别去。懂了吗?”
这是在警告他别靠近那片泣血竹。
顾言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如捣蒜:“懂!懂!小的胆子最小,晚上绝不出门,就是尿急也在屋里解决!”
王猛看着顾言这副窝囊样,眼中的警剔消散了大半,看向顾言的眼神中多了一分轻篾。
看来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散修,构不成威胁。
“行了,既然懂事,那就好办。”
王猛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思不言而喻。
顾言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一丝肉疼的神色,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三块下品灵石,双手奉上:“王师兄,这是小的的一点心意,请您喝茶。”
王猛瞥了一眼那三块成色斑驳的灵石,撇了撇嘴,虽嫌少,但也没拒绝,随手拿了过来。
“算你识相。以后每个月这个时候,懂我的意思吧?”
“懂,小的明白。”
“好好干。”
王猛拍了拍顾言的肩膀,留下一道意味深长的狞笑,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直到王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顾言才直起腰,脸上的卑微惊恐渐渐消失不见,流露出一抹平静的冷意。
他拍了拍刚才被王猛拍过的肩膀,似乎那里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炼气八层,气息虚浮,应该是靠丹药堆上去的。看来那片泣血竹,就是他的财路。”
顾言并不打算现在就动这个人。
一个贪婪且自大的邻居,是最好的掩护。
只要按时交点保护费,这人甚至会反过来帮他挡掉其他麻烦。
“灵石给你了,命可得留着。”
顾言看了一眼王猛离去的方向,刚才交接灵石的一瞬间,一粒肉眼难辨的纸尘已经粘在了王猛的袖口上。
那是顾言新研发的追踪手段,除非对方把衣服烧了,否则行踪尽在他掌握之中。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顾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不到午时,他就超额完成了一天的份额。
将磨好的竹浆摊晾在架子上,顾言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揣上身份铭牌,朝着前山的藏经阁走去。
……
流云宗藏经阁,位于主峰半山腰,是一座高达九层的古朴塔楼。
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顾言站在楼下,仰望着这座承载着千年传承的建筑,心中也不免有些激荡。
这才是大宗门的底蕴,相比之下,散修手里的那些残篇断章,简直就是垃圾。
凭着杂役弟子的铭牌,他顺利通过了门口的禁制,进入了第一层。
这里是对所有弟子开放的局域,存放的都是炼气期的基础功法和修仙界的杂记见闻。
虽然不算珍贵,但对于顾言来说,却是急需补全的知识拼图。
阁内安静异常,只有翻书的声音。
几十名外门弟子正或站或坐,如饥似渴地研读着手中的玉简。
顾言没有急着找功法,而是先走到杂记区,抽出一本《九州异物志》翻看起来。
他需要先了解这个世界的全貌,以及各种灵材的产地,为以后的修行铺路。
看了半个时辰,顾言对这个修仙界有了更清淅的认知。
随后,他才不动声色地移步到了功法区。
《烈火诀》、《厚土功》、《春风化雨术》……
琳琅满目的功法让他眼花缭乱。
“我是五行杂灵根,若是修炼单一属性的功法,进境必然极慢。必须找一本能够五行兼修,或者对灵根要求不高的特殊功法。”
顾言的手指在一排排玉简上划过,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些大路货色,虽然比散修的强,但也仅仅是强在完整性上,上限并不高。
若是修炼这些,就算勉强筑基,也是最弱的那种。
就在他有些失望的时候,角落里一本积满灰尘的兽皮古卷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卷轴被随意地塞在书架的最底层,甚至连封印的灵光都暗淡得快要熄灭。
顾言蹲下身,轻轻抽出卷轴。
吹去灰尘,几个古拙的大字映入眼帘:《枯荣长青功》。
“恩?”
顾言心中一动,将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功法……有点邪门。
它不需要吸收天地灵气,而是通过掠夺草木精气来修炼!
一岁一枯荣,夺草木之造化,补自身之不足。
这在正道宗门里,绝对属于边缘甚至禁忌类的功法。
之所以能摆在这里,可能是因为它还有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修炼者必须拥有极其庞大的寿元或者生命力作为引子,否则未伤敌先伤己,直接把自己练成枯木。
“寿元……生命力……”
顾言摸了摸下巴。
别人怕这个副作用,但他不怕啊!
他手里可是有幽冥鬼骨,还有那一池子的废弃灵竹浆。
而且他的扎纸术里,有一门替身纸人的秘术,完全可以将修炼产生的反噬转移到纸人身上!
加之他的熟练度面板,不断修炼就能完善,甚至提升这个功法的品阶,简直不要太合适!
顾言压抑住内心的狂喜,拿着这卷《枯荣长青功》走向门口的登记台。
守阁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顾言轻轻敲了敲桌子:“前辈,弟子想借阅这本功法。”
老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扫了一眼顾言手中的兽皮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枯荣长青功》?小子,这可是本残卷,只能修到筑基初期。而且容易把人练废了,以前选这本的,最后都变成了人干。你确定要选?”
“回前辈,弟子是杂灵根,寿元无多,只想搏一把。”
顾言一脸决绝,演出了一个走投无路的苦修形象。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既然你想找死,那就随你吧。登记,一个月后归还。”
“多谢前辈。”
顾言躬敬地行了一礼,抱着那卷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功法,快步走出了藏经阁。
阳光下,他的背影看似单薄,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
而在他身后,那个原本在打瞌睡的老者,突然抬起头,看着顾言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又一个不怕死的。不过这小子的身上,怎么有一股让人讨厌的死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