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速翻找药箱,拿出一个熟悉的退烧药盒子,仔细看了看说明书。
“你对阿司匹林过敏,这个扑热息痛片可以……”
语气里的熟稔,仿佛早已将他的一切禁忌刻在心里。
她抠出两片药片,又端起自己刚才带进来的那杯温水,先自己抿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嘴,才重新坐到沙发边缘。
“小杨,醒醒,把药吃了。”
她一手轻轻托起他沉重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将药片递到他唇边,声音轻柔得象是在哄小孩梓。
“张嘴,慢点,就着水咽下去,啊。”
陈杨依言张嘴,药片的苦涩和温水一起滑入干燥的喉咙。
他吞咽了一下,裴瑾年立刻又将杯沿凑近,让他多喝了两口。
整个过程,她的手臂稳稳地承托着他的重量,没有一丝摇晃。
喂完药,她没有立刻放开陈杨,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极轻地顺着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轻柔地帮他顺气。
直到感觉他呼吸平顺些,才小心地将他重新放倒在沙发枕上。
“先躺好,我去弄条毛巾。”她起身,走向洗手间。
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接着是拧毛巾的细微声响。
她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盆水,盆的边缘还搭着两条毛巾。
拿起一条毛巾拧得半干,她没有直接敷上去,而是再次用手背试了试毛巾的温度,确认那凉度合适,才俯下身子,极其轻柔地将毛巾敷在陈杨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刺激让陈杨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不少,舒服得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物理降温,辅助一下。”
裴瑾年低声解释,却没有回到椅子上,而是顺势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底座,一副打持久战的样子。
“退烧药起效需要时间,高烧容易反复,我在这儿看着,万一温度下不去,或者你不舒服加重,我们马上去医院。”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象是在陈述事实,也象是在打消他可能有的顾虑,“你裴叔有个案子要处理,家里就我一个,也没什么事。”
意思是,她可以留下,也必须留下。
她没有选择让陈杨回卧室的床上,现在他正生着病本身就没有力气,再加之陈杨的个子那么高,万一没劲儿的话,她也没力气把他给折腾起来。
“我先去卧室给你拿床被子。”裴瑾年轻声安抚,起身走向陈杨的卧室。
然而陈杨的床铺空空的,只有一只床垫子。
她这才想起来,陈杨这家伙一直是在舅舅家住的。
想到这里,她咬咬嘴唇,最终下定决心,回到家中把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还给他带了一罐黄桃罐头。
她来到陈杨身边,把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
“先将就用用吧,”裴瑾年温声说,又用螺丝刀撬开罐头,用勺子喂陈杨喝点罐头汤,“你晚上没吃饭,先吃点罐头。”
陈杨看着她,想开句玩笑,却没什么力气。
他只能被动地接受裴瑾年的投喂,别说,罐头汤甜甜凉凉的,可比白水好喝多了。
发烧带来的虚弱和迷糊,却让他产生了一点儿依赖的感觉。
随后,陈杨的狗脑子就开始转了起来。
这何尝不是一种彻底打破两人之间隔阂的契机呢?
趁着可怜,多让年年姐签订一点城下之盟……
想到这里,他感觉身子好象也没那么难受了。
“年年姐……”他闭着眼,含糊地叫了一声。
声音带着生病的沙哑,还有刻意的微弱。
“恩?我在。”裴瑾年立刻应声,侧过身,上半身微微倾向他,以便听清他每一个含糊的音节。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陈杨故意用沉默来拉起裴瑾年的关切,等到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闷声闷气地开口。
“对不起……”
没有回应。
只有她轻柔的呼吸声,和窗外无尽的雨声。
半晌没听到回应,陈杨心里嘀咕,难道她还没原谅?
于是他把身子蜷得更紧些,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接着又是一遍。
忽然间,他感觉到脸颊上落下一滴微凉。
陈杨努力睁开迷朦的双眼。
视线里,裴瑾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泛着红,里面水光潋滟,泪水蓄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成晶莹的珠,然后不堪重负地一颗接一颗,悄无声息地滚落,砸在他的脸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别说了,小杨。”她开口,声音是压制的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只抚着他脸颊的手微微颤斗,无比轻柔地揉揉他的头发。
“我早就原谅你了,从你在教程楼天井叫住我的时候……别想了,现在你只管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啊?”
“是吗?”陈杨眼睛稍微睁大,他能感觉到裴瑾年并没有骗他。
“恩。”裴瑾年用力点头,一滴泪随着动作滑落,她飞快用手背抹去,却抹不去那满眼的疼惜,“闭上眼睛,睡觉,我守着你。”
陈杨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心里比耶。
任务圆满完成。
不过……
确实睡不着。
尝试了半天,他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裴瑾年关切地问,“是难受吗?”
“睡不着。”
陈杨低声说,决定再加点狠料。
他深知,在一个真心关怀你的女人面前,适度的真实脆弱,往往最能叩开心扉。
他吸了吸堵塞的鼻子,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别扭。
“……我想我妈了。”
裴瑾年沉默了片刻。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表情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沉默了几秒,胸膛微微起伏。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她,将她周身那股姐姐乃至“母亲”般的温柔光辉放大到了极致。
她没有说“你妈妈很快就回来了”之类的空话,而是用行动回应。
“恩,我知道。”她柔声应道,声音象羽毛拂过心尖,她重新拧了一条凉毛巾,换下他额头上已经变温的那条。
然后,她侧身倚在沙发边,伸出素白的小手,隔着一层薄被,一下,又一下,极其轻柔而坚定地拍抚着他的背脊,节奏缓慢安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一切焦躁的魔力。
然后,她轻轻哼唱起来,调子是熟悉的东北摇篮曲,声音并不高,调子十分柔缓。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