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米的距离在雨中显得格外漫长。
等两人终于冲进单元门廊下，都已成了落汤鸡。
裴瑾年情况还好，有陈杨的外套遮挡，大半身子没湿透。
陈杨就惨了，白衬衫湿淋淋地紧贴在少年单薄的胸膛和脊背上，透出底下皮肤的色泽，黑发一绺绺地搭在苍白的额头，水珠顺着明晰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裴瑾年把头上罩着的外套拿下来，校服外套吸了水，沉甸甸的。
她看着陈杨狼狈却又强撑着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知道知道。”陈杨抹了把脸，甩头的水珠溅到裴瑾年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他咧咧嘴，想笑，牙齿却有点打颤，“赶紧上去吧，年年姐。”
“你呢？”裴瑾年问。
“看你说的，我不也得回去洗个澡？”陈杨拧拧衣服，拧出一片水来。
两人家就住在对门儿，在门口分别后，陈杨赶紧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爽衣服，又灌了杯热水下肚，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陈杨的父母都在南方搞工程，家里空无一人，晚上他也没吃饭，只觉得很困，迷迷糊糊地就躺在沙发睡着了。
半夜，陈杨是被冻醒的。
那冷不象来自外界，而是从骨头缝里和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是那种带着尖锐的酸疼。
这种感觉自他醒来后，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斗，紧接着，又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来一阵一阵的热浪，弄得他皮肤滚烫，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灼热的沙砾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干燥的灼痛。脑袋也沉得象坠了铅块，嗡嗡作响，意识在冰火两极的酷刑中被反复撕扯。
他迷迷糊糊地想伸手够茶几上的水杯，骼膊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稍一用力就是一阵酸软和眩晕。
“……操。”他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儿，知道自己大概是中招了。
现在的他意识模模糊糊的，已经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现在应该快天亮了吧？
窗外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更衬得屋里安静得过分。
他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晚上九点。
通讯录滑来滑去，最后莫名停在了“裴瑾年”的名字上。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
找她？算了……太丢人了。
熬着吧，天总会亮的，睡一觉就好了。
他蜷缩起来，抱住一只坐垫，可寒冷和燥热依旧交替肆虐，最大的问题是，他根本不出汗。
在东北，感冒发烧是要捂汗的。
出了汗，就意味着有了好转的迹象。
而不出汗……
迷迷糊糊间，好象又回到了下午的雨里，他把外套罩在裴瑾年头上，雨水冰凉，而衣服下那双总是清冷的桃花眼里，似乎闪过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很久。
混混沌沌之中，他好象听到敲门声。
很轻，但持续着。
幻觉吧？他想。
然而，敲门声停了，随即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家里的钥匙，除了爸妈，还有一把在裴瑾年那里。
那是很久以前，王女士为了方便照顾（监督）偶尔独自在家的陈杨，留给邻居家可靠的年年姐的。
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
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陈杨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只见裴瑾年穿着一身白色丝绸居家服，上面印着软乎乎的小猫图案，正在迈着步子往他这儿走。
“陈杨？”她打开灯，唤了一声，“你衣服洗了没有？”
陈杨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时，裴瑾年也注意到了沙发上抱着坐垫蜷缩起来的陈杨，小伙子张着嘴，好象干涸河床上挣扎的鱼。
这可怜巴巴的样子，让她的内心忽然一阵刺痛。
“你怎么了？”她面色微变，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焦急。
她快步走到沙发边，放下杯子，弯下腰，一只手很自然地探向他的额头。
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粘贴他滚烫的皮肤，那温差激得陈杨浑身一哆嗦，裴瑾年的手也象被烫到似的微微蜷了一下。
“这么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关心的急切，“你发烧了！温度计放哪儿了？药箱呢？”
陈杨想说话，喉咙又干又痛，只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勉强抬手指了指电视机柜下面的抽屉。
裴瑾年会意，立刻转身去找。
她显然对陈杨家的布局很熟悉，很快拿着药箱和一根电子体温计回来。
拆开体温计的外套，她示意陈杨：“腋下，量一下。”
陈杨昏昏沉沉的，费力想抬起骼膊配合，动作却笨拙迟缓。
裴瑾年见状，抿了抿唇，伸手帮他把睡衣的袖子往上捋了捋，冰凉的指尖不经意划过他滚烫的手臂皮肤。
“哟……”陈杨烧得迷糊，还不忘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调侃，“趁……趁病吃豆腐啊，年年姐……”
裴瑾年正全神贯注地帮他夹好体温计，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瞪他。
那眼神里恼意一闪而过，却在转瞬之间，便被更深的心疼所复盖。
她没反驳，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用微凉的掌心轻轻贴了贴他烧得通红的脸颊，象在试温，又象是一种无言的抚慰，低声斥道：“烧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胡说八道。”
说着，利落地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帮他夹好骼膊。
“夹紧，别动。”
知不知道这句话真的很可疑啊？我亲爱的年年姐……
等待读数的几十秒很安静，裴瑾年就蹲在沙发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眉头紧蹙的脸，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陈杨半阖着眼，能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那目光和他额头的温度一样，存在感鲜明。
“嘀”的一声轻响。裴瑾年取出体温计，对着灯光一看，脸色顿时更严肃了。
“39度1。”她念出数字，眉头沉沉地蹙起，“必须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