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杨回到三班教室时,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响起。教室里人声嘈杂,有赶在老师巡查前最后聊几句天的,有互相借作业抄的,还有几个男生在过道里用废纸团练习投篮。
纸团划出抛物线,“哐当”一声砸进后排的垃圾桶,引来一阵压低嗓子的喝彩。
目光扫过自己的座位,邻桌果然空空如也。谢令仪的椅子整齐地推进桌下,桌面干干净净,连张草稿纸都没留。
看来是直接去艺体馆了。陈杨想起老杨的话——她晚自习一般会去第二音乐教室练琴。
一会儿得去看看。他想着,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今晚要做的习题。
裴瑾年送的钢笔被小心地放在笔袋最外层,金属笔夹泛着温润的光。
晚自习的第一节课,照例是陈杨需要坐镇的时候。
倒不是说他多喜欢管纪律,只是身为班长,总得在老师巡查时维持个基本的样子。
尤其今晚老杨和林心怡都不在,三班彻底处于“天高皇帝远”的状态,就更需要有人镇场子。
说来也怪,老杨管理班级的方式颇有些无为而治的味道。
大事抓一抓,小事基本放权,以至于陈杨这个班长当得跟内阁首”似的,权力大责任也大。
同学们私下里开玩笑,说按照老杨对他的偏爱,都不用成绩太好,要是能考进班级前十的话,说不定能从阁老进化成太子监国。
陈杨自己倒觉得,这班长当得象个旧式家庭里的媳妇。
上头要应付老师领导(公婆),中间得协调同学关系(丈夫),下头还得管着纪律学习(儿孙),里外不是人,纯纯的辛苦命。
但偏偏他还就会做媳妇两头瞒,硬是没人说他不是。
大概是他天生有张让人生不起气的脸,再加之处事圆滑,该严格时严格,该通融时通融,愣是把三班这群性格各异的祖宗们哄得服服帖帖。
反正就是累了点嘛。
陈杨揉揉太阳穴,翻开英语完形填空专项练习。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第一节晚自习的值班老师是物理组的王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老师,脾气好,巡查也松。
他背着手在走廊里踱了两圈,象征性地从后门玻璃往里看了看,见教室里还算安静,便溜达着去隔壁班了。
一中学习衡中模式,总归是没学到精髓。
看管晚自习的老师们一般情况下,都是第一节晚自习的时候巡查严格,到了二三四五节后,就巡查不动了。
说的也是,一晚上就二十块钱,你玩什么命啊?
走两步对得起补助就行了。
当然,除了少数颇具奉献精神的老师,这些老师往往也是最能挑毛病的,打个哈欠都得给记在小本本上。
该说不说,东厂就需要这种人才。
“老陈,”后排的杨健压低声音,“今晚我至亲至爱的王老师看大晚,咱去靠墙位置打扑克不?我带了副新的。”
瞧瞧这嘴脸,就因为人家王老师管得松,就成“至亲至爱”啦?
德行!我都不稀罕说你!
“一会儿我出去有点事,你注意影响。”陈杨轻声说,“要是被抓到你打扑克,我可保不住你。”
“草,放心吧。”杨健打包票道。
陈杨做完五套完形填空,对答案发现只错了两个,心情不错。
他看了眼时间,第一节晚自习已经要结束了。
是时候了。
铃声响起以后,他喊住了神色低落要往外走的冯优优,还有杨健。
“我一会儿得去一趟艺体馆,老杨给了我个任务。”他对两人说道,“你们俩是纪律委员,班级的纪律就交给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陈杨还好整以暇地瞅着杨健,那意思就是——你纪律委员还带头打扑克是吧?
杨健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不打了。”他说,“你安心地去吧。”
“说得好象我要驾鹤西去了似的。”
陈杨伸手给了杨健一杵子,杨健嘻嘻哈哈地一侧身躲开。
“班长……”冯优优的神色却有些低落。
“你怎么了?”陈杨心里明白,揣着糊涂问,“看你这样,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给你批个假?”
冯优优摇摇头。
“那你这是怎么了?”陈杨又问。
冯优优抬起头,咬咬嘴唇。
“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情问你。”
“行,正好我也有事儿和你说呢。”陈杨笑呵呵地说。
听到陈杨的这句话,冯优优的嘴唇一扁,看起来就要哭出来了,但还是强撑着点点头。
不远处注意这边的潘乐乐和张馨月尽皆为冯优优捏了一把汗。
两人走到天井处,一起开口。
“你……”
“你先说吧。”冯优优快速地说。
“哦,也没什么。”陈杨笑着说,“你不是政治课代表吗?我记得你每次考试政治分都很高,所以想着哥们啷叽的,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辅导辅导我。”
“啊?”冯优优一愣,显然没想到陈杨会说这句话。
随后,她的心情仿佛过山车一样,一下子变得阴转晴。
她都以为陈杨这次来,是让她不要和他联系,免得裴瑾年误会呢。
刚才她的脑海中都开始奏响“雪花飘飘,北风萧萧”了。
“你啊什么?”陈杨笑了。
林城的纬度高,现在刚过夏至没几天,还不到下午七点,太阳尚未落山。
夕阳顺着窗户,照在陈杨的侧脸,将他分成了明暗交织的两个世界。
在冯优优眼里,那道光线象一场小心翼翼的剖白。
明亮的那一侧,夕照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肌肤上细小的绒毛也清淅可见;沉入阴影的那一半,轮廓却愈发深邃,像远山沉寂的剪影。
她的目光沿着光与影的交界处悄悄游走,顺着线条干净的颌角往下,视线不自觉停在了他的喉结。
那一处凸起在斜照里显得格外清淅,当陈杨无意识地吞咽时,那枚喉结便会在光影中轻轻滑动。
冯优优也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紧接着,她又摇摇脑袋,将不合时宜的想法赶出脑海。
“你,你不是有你的邻居吗?”冯优优声音细若蚊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