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杨满口答应下来后，裴瑾年从书包当中拿出一本笔记。
学生嘛，都喜欢搞个歌词本，在里面摘抄流行歌词或励志短句。
但这位重点班的优等生显然不同，她的“歌词本”里，是摘抄的《文选》当中的六朝散文，字迹清秀工整。
她翻开笔记，指尖划过纸页，很快选定了一篇篇幅适中的散文。
这一点她敢笃定，像陈杨这样贪玩的孩子，是绝对不会有兴趣读这种课外读物的，更别提背诵了。
“就这篇吧，”裴瑾年指着笔记说，“你现在反悔，承认自己逞强还来得及，小陈儿。”
“放马过来吧。”陈杨双手枕在脑后，很随意地说道。
裴瑾年也不再劝说，而是把笔记交给陈杨。
她略微清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字正腔圆。
“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绿苔生阁，芳尘凝榭。悄焉疚怀，不怡中夜……”
清冷的辞句流淌而出，描绘着月夜怀人的幽渺意境。
对陈杨而言，这些拗口的文言如同最有效的催眠曲。
困意几乎是立刻涌了上来，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他强撑着精神，努力不让自己真的睡过去，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年年姐这爱好也太老干部了……
谁家的漂亮jk，爱好是这玩意儿？
不过，陈杨虽然眼皮子在打架，但系统仍然在忠实记录裴瑾年的话。
背诵完最后一句，裴瑾年放下笔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抬眼看向明显有些走神，甚至眼皮低垂的陈杨。
“好了，准备回教室上晚自习吧。”她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路上自己再慢慢回忆，能想起多少算多少。赌约的事，晚些再说。”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显然已经认定陈杨刚才的胸有成竹不过是嘴硬。
陈杨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就在裴瑾年背好书包，准备叫上一直安静旁观的李静姝离开时，陈杨忽然开口了。
他一字不差地复述着，不仅背诵完整，甚至连裴瑾年的语气停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裴瑾年收拾东西的动作完全停住了。
她转过身，一双桃花眼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杨。红艳艳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旁边的李静姝也惊讶地捂住了嘴，看看陈杨，又看看裴瑾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陈杨背完最后一句，再次抻了一个懒腰。
而后才抬起眼，迎上裴瑾年震惊的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得意的表情，只是单纯有些困顿而已——这是许多学生在面对古文时都会产生的。
“你……”
裴瑾年好不容易开口，却只吐出一个字。
她看看笔记，又看看陈杨，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某种恶作剧。
“你真的……只听了一遍？”她不确定地问。
“不然呢？”陈杨笑了笑，“裴老师，你是知道我的，与其读这种课外读物，我还不如和我老舅一起开一把cs呢。”
裴瑾年沉默了。
事实摆在她的眼前，由不得她不相信。
片刻的静默后，她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蛋儿上残留着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输了。”她声音很轻，但清淅明确，“愿赌服输，从今天起，我会履行约定。”
她确确实实是认输了，没有任何负隅顽抗的耍赖。
“好。”陈杨点点头，没有嬉皮笑脸，反而也认真了几分，“多谢裴老师鼎力相助。考前这几天，恐怕还得继续麻烦你。”
“恩。”裴瑾年露出笑容，“有需要的话，尽管来找我就好。”
回到班级的时候，指针已经指向了五点四十。
衡中模式嘛，虽然六点正式上晚自习，但预备铃是五点四十响的。
是以陈杨在走到门口的一刹那，铃声也响了起来。
班级当中，同学们都正襟危坐，埋头看着桌子，一派低气压的气氛。
陈杨抬头一看，便看到英语老师林心怡正背着手，在过道走动。
陈杨站在门口，敲敲门。
林心怡回头，见是陈杨，便简单地说了一句：“进。”
老杨是老教师，再加之还是学校当中为数不多的特级教师，她可是有着十足的特权，就比如晚自习的时候可以不来学校坐班。
作为副班主任，林心怡自然也就要在晚自习值班的时候，顺带担负起看管三班晚自习纪律的重任。
但这并不是低气压的主要原因，毕竟林心怡平时性格也不错，至少陈杨是这么认为的。
真正的原因是……
陈杨刚坐在座位上，林心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上个单元的单词都背熟了吗？拿出纸笔，准备听写！”
班级里的气氛更他妈压抑了。
教室当中鸦雀无声，只有同学们翻动书本的声音，还有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清脆声响。
“哎？”
林心怡忽然说道，语气里带上些许猫戏老鼠的意味：“找个同学上来听写吧。”
同学们顿时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谁头埋的最低就叫谁。”她再次说。
同学们又把头抬了起来，但没人敢和林心怡对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忽然间，一只手按在了陈杨面前的书本上。
陈杨的心条件反射般猛地往上一提。
但提完了他又觉得不对，我紧张个锤子啊？
于是，他抬起头，恰好对上了林心怡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却移开了，落在了他后方。
“杨健。”她点名道，“你上来写。”
从陈杨的后方响起一声哀叹，杨健慢吞吞地站起身，磨蹭着挪向讲台，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
“hurry up（快点）！”林心怡催了一句。
陈杨回过头，给了杨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兄弟，我会给予你除了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等到杨健在黑板前站好以后，林心怡开口道：“first one，aent，aent。”
陈杨刚在听写本上写下这个单词，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毫不留情的暴喝。
“打小抄！给我拿过来！现在打小抄，等高考的时候你抄什么！下课的时候来我办公室！”
显然，林老师火眼金睛，已经抓到了台下某个试图作弊的倒楣蛋。
她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显带上了不悦，语速也快了些。
“next one，锦镖赛，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