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那是人踩踏在雪上的脚步声。
林音才从曾经的记忆中回到现实里。
急忙将铃铛又挂回了腰间。
她轻拍拍胸口。
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缅怀之情。
一脸无事地看着身后的来者。
照活儿脸上没有多馀的表情。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来就先是道歉,一股社交辞令的拟人感。
说是拟人感,林音觉得面前的小奴隶嘴上说着道歉。
却象是沉浸别的什么事情里。
对眼前的一切,其实缺乏着实在的真正关注。
披头散发,看上去乱糟糟的。
那双天生就带有神异的眼眸,象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
也不知道昨晚去干嘛了,象是睡过头了般,又象是一晚上没睡。
想到这,林音更是生气了,就是这么个人,害自己堂堂一位大家闺秀。
在冰天雪地里挨冻。
他真是糟塌了他自己一头柔顺的黑发。
等了这么久,就看见了这么个人。
她愈发的心生不满,气使一处来。
“我不是给了你,一根红绳吗?
“你你怎么不把头发束好,再再来见我。
“你看你这个样子象话吗?像象个野人似的。
“你虽然是个奴隶,也要懂得收拾自己”
林音意识到自己有些颐指气使。
她强行辩解道。
“送给你的东西,就该好好用。
“这叫物尽其用,你懂吗?”
女孩一连串说了许多话。
照活儿等她说完后。
才回道。
“好,我会用你给的红绳束发,不再离身,物尽其用它的一生。”
语气诚恳,一副认错的态度。
还给予了,一个有关一生的承诺。
“算算你识相。”
林音也没预想到,小奴隶会给出这么一番郑重其事的回答。
她想,倒也不用拿去绑上一辈子的头发吧。
只是一根普通的红绳罢了。
我这里还有很多更好的
林音很多时候跟猫似的,只能顺着捋。
可要是真的顺着捋了,她又很容易害羞。
照活儿这时候有求于她,自然不可能为这种小事跟她唱反调。
林音轻抬指尖,攥磨着从肩头垂落而下,几缕乌黑的发丝。
那根红绳,就只是一根普通编织的红绳,迟早会断裂开来。
失去原本的效用。
我和这个小奴隶之间,也仅是有着微不足道的尘缘。
她前往这年幼时的暂居之地。
是奔着断绝尘缘而来的。
她故作轻松问道。
“所以你找我做什么呢?”
照活儿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当他要开口时。
“等会儿。”
林音抢先打断了。
“小四,跟我说,张生儿两天不见人影了。”
“他哪里去了?”
这其实对她来说是无关仅要的事情。
她莫名觉得,小奴隶预先准备说出的话。
一旦说出。
就缺省着,这段尘缘的了断。
虽然她失去了大部分的卜算能力。
但她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觉。
林音并不讨厌开门见山。
只是在今天,也许就是与这小奴隶的最后一面。
此后。
两人会回到各自的命运里去。
曾经相交相遇,但最终还是渐行渐远。
从此往后再也不相见。
所以所以
既然要告别,林音想要体面的告别。
最起码将告别的时间稍稍在延长那么一点时间。
果然,当林音提起张生儿。
照活儿又沉默了。
丁铃铃——
丁铃铃——
丁铃铃——
风总是这样不知趣,这铃铛也是。
总是喜欢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雪花,不知何时也从天空之下降落。
林音未曾料想到照活儿会沉默如此之久。
她看着手中捕获的鹅毛大小雪花。
慢慢在掌心中融化。
那个时候好象也是在下着雪呢。
“张生儿死了。”
照活儿平静地说道。
林音抬起头来。
看着面前的男孩。
两人站在宁静寒冷的冬夜里。
仿佛数年之前的那个夜晚。
再一次降临了般。
于是。
他们继续。
林音眼中垂暮之狼已经失去了生命。
可小奴隶将双手化作爪。
伸进他咬开的伤口里。
将老狼的整个喉管都撕开来。
鲜血溢满一地。
冒着最后的热气。
男孩是胜者。
所以他活了下来。
可他的模样,在林音眼里,却是另外一种可怖。
突然爆发了本不该有的力量。
用尖牙与利爪。
以野兽的方式,战胜了另外一只野兽。
那股愤怒与憎恨仍然
仍然停留在眸中。
当他将目标转向到林音时。
小女孩吓傻了。
他不会染上了疯犬病吧。
她捂住自己细软的脖颈。
“我的血可不好喝。”
她的心理话,情不自禁说了出来。
眼瞅自己失言了。
这下小奴隶凶性大发,真要对自己做点什么。
可没有第三人能站出来了。
林音连忙用自己的另外一只小手。
堵住小嘴。
可。
小野兽眼睛里浓烈的情绪正在快速褪去。
他走到林音面前。
“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语气平淡透着一股虚弱,听不出要怪罪的她的意思。
“我试试”
林音连忙想动起来。
也最终还是没站起来。
狼狈的蹲跪在地上。
“我腿还是麻的。”
“这样不行。”照活儿看了看周围,“要是再来一只,我们都会死。”
“那怎么办?”林音也害怕她一人被丢在这里。
“我给你复健下?”
照活儿神情收敛,将手上的血,用雪擦干净,然后更近一步。
不过。
他的脸上有血,下巴也有血。
身上也是血。
乍看下透着渗人的感觉。
可当林音仔细看清楚了。
小奴隶有一张秀气的脸蛋。
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尤其是神异的眼眸,有着两道象是画上去的黑红色妆。
可奴隶怎么能化妆呢?
所以这是天生胎记。
是与生俱来的痕迹,偏偏做不得丑,看仔细了有种奇特魅力。
“那你试试吧。”林音低着头蚊声说。
眼见得到许可。
照活儿将林音安稳架在树下。
抓住一只小腿,就使上劲。
替小腿主人做起伸缩动作来。
“别撒手停下!”
本以为小奴隶顶多给她按摩几下。
林音哪知道复健动作会这么强硬。
腿麻了,强行去动,那更是麻上加麻。
浑身上下都升腾起了不妙的感受。
“呜!撒手!撒手!”
女孩羞红了脸蛋,快哭出来了
小脸蛋白里透红象个娇俏的果实。
“撒手呜呜撒手”
“呜呜呜呜撒手”
这可能她人生中最委屈的一天。
她的命令,非但没有阻止小奴隶,反而让对方施加的力道更足了。
照活儿哪管得了这个,很明显,这腿明显有了动静。
产生了对抗的力量。
既然疗效如此好,自然是加大力度。
十几个回合之下,林音见小奴隶还是死死攥着她的小腿。
忽然福至心灵,一脚踢了过去。
没踢到小奴隶,让他躲了过去。
倒是把女孩自己穿的冬靴,踢飞了出去。
连袜子都拖累了半截出来。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小腿,再摸了摸白淅娇嫩的足背。
确定这还是自己的腿后,酥酥麻麻的感受正在消退。
将袜子穿至踏实。
看她下半身的一条腿恢复了状态。
抱着治人治到底的医德。
照活儿冷静地指着另外一条腿。
“那条腿不用复健吗?”
林音将双手抱住膝盖,将双腿都收到怀中。
“不用!”
她眸中带着羞意,脸也红着。
“奴隶不许随便碰主人的腿!”
照活儿不理解了,医疗行为怎么能就叫随便呢。
看来如今这个时代。
医患关系也很容易紧张起来啊。
莫明其妙的记忆正在复苏。
“去把我鞋捡回来!”她指着踢飞出去,不远处的靴子。
照活儿看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大概、或许、应该是做出格了一点。
但这属于事急从权。
“我自己穿!”林音抢过了靴子。
照活儿倒也没想帮她穿,只是放在她腿旁边。
女孩立刻就应激。
照活儿见状就去把匕首回收了。
林音穿上靴子,又能自己站起来后。
象是找回了一点自信。
一双黝黑又红润透水的眸子,恨恨地盯着照活儿。
“背我”
可说出的话却软糯脆丽。
甚至透出几分底气不足。
照活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女孩比他还高半个脑袋呢。
居然让他背她。
“背我。”
可林音不管这些。
又复述了一遍。
“你腿不是好了吗?”他问道。
“背我!”
林音的眸子和声音都透露着羞恨交加。
照活儿想了下,蹲下身体。
还是赶紧给这生死簿上的小阎王带回去。
免得连累了一大批人。
这就是骑在万千百姓头上的统治阶级。
女孩虽年纪不大但仍是他们中的一员。
林音死死勒紧了小奴隶的脖颈。
闷哼哼地脑袋枕在照活儿的肩膀。
女孩以为自己会嗅到不修篇幅的臭味。
奴隶的卫生环境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没有。
是另外一种味道。
泛着一股腥气,这是生命开始流逝的味道。
血。
还有一点点汗的咸味,奇怪的是,她就不喜欢他人身上的汗味。
包括自己的,就算是在冬天,女孩每日照常沐浴。
血与汗混杂,这应该算不上什么香味。
林音却发现自己没有生出什么厌恶的感受。
这还是第一次,或许是小奴隶身上的气息,有一种她暂时无法归纳说出名字的感受。
随后她意识到。
这是盐。
这是净盐,像雪一样白的净盐。
她甚至有些喜欢男孩身上的味道。
女孩嗅在心里,象是从男孩的气息上,获得了奇特的通感。
混肴了视觉与嗅觉。
男孩象是经饱受阳光暴晒过后,精挑细选后的净盐。
有种淡薄似要散去的盐香。
所有的杂质都被过滤了。
但血的铁锈味道,复盖上了这纯洁的雪盐。
她甚至生出一种担心来。
这血或许不是小奴隶的。
但自己多少应该礼贤下士的问一句。
你你受伤了吗?
可就是说不出口,一旦将关心的话说了出来。
好象就落了下乘般。
输了什么似的。
女孩做不到坦率,只是越发勒紧了男孩的脖子。
将脸蛋埋藏起来,枕在男孩并不宽敞的肩膀上。
当真正将身体拢靠在小奴隶的背上。
就能切身体会。
其实小奴隶比她想象的还要瘦小的多。
这就是训奴人说的。
可不多见,小又硬的骨头吗?
她开始有些后悔。
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要袖手旁观呢。
小奴隶一言不发,象是遵从了她的意见般。
【奴隶不许随便碰主人的腿】
没有试图用手收拢她的两条腿。
要是这样做,肯定会更牢实。
于是画面变得滑稽起来。
男孩驮着女孩。
还好林音没有太重。
照活儿比起肉体上的不适。
更难忍受的是心中的不适。
他强吸进一口气。
竭力向前,必须尽快将林音带回去。
让一切都好象没发生过般。
两人就这样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还没走多远。
一个稍微有点滑坡的位置。
林音只觉得自己失去承重了般。
倒了下去。
两人在雪地上都滚了数圈。
她担心压坏了小奴隶,她主动松开了手。
两个人各摔在了一边。
或许是积雪的缘故。
林音没有受伤。
她仰躺着。
瞳孔里是宁静幽远的天空。
开始下起鹅毛般的大雪来。
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打滚撒着欢。
对林音来说,其实是人生少有的体验。
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声声清脆,声声动听。
躺在雪地里,越来越冷。
说来也奇怪。
小奴隶穿的也没多厚。
却浑身冒着热气。
瘦小的身骨上,有绵延不断的灸热袭来。
从他身上分离开来,那股温暖象是被剥夺了般。
不过,再强行让小奴隶背着自己,多少是有点欺负他了。
林音其实没有什么玩伴,爷爷总把她带在身边,大部分时间在忙碌处理着自己的事务。
偶尔再问问她的想法和意见,让她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身边没有可以称得上是同年龄的孩子或是玩伴
她偶尔也能看到家族里,年岁更小的孩子嬉戏打闹成一团。
一会儿掉眼泪闹翻,一会儿笑嘻嘻和好。
林音觉得他们很幼稚。
偶尔偶尔会有一点点的艳羡只是有那么一点点
对修行的抗拒,是她做过最大的叛逆。
结果就是被爷爷发配到这里来。
于是,她偶尔能说上话的老头也没了。
林音攥起一把雪来。
搓成一个雪团。
她心中不知为何有种渴望。
想把这雪球扔出去,砸到谁,心里就会有种舒畅感。
砸谁都可以。
可现在身边只有一个人。
这个幸运儿或者说是倒楣蛋。
就只能是小奴隶了。
如果小奴隶躲的话,她就扔第二发。
如果第二发也空的话。
她就扔第三发。
直至砸到他。
如果小奴隶生气了。
要拿雪球砸她。
林音会原谅他。
同时也会回敬无数个雪球给他。
然后,两人会互相扔的浑身是雪。
但林音认为自己穿的比较厚实。
她一身黑色袄裙,内有珍贵里料。
在装备这一块,已经赢得太多了。
所以这场打雪仗的胜利者,只会是她。
林音笑了。
或许再过一会儿,他们会一起笑出来。
女孩从地上站起来。
她笑着将松弛的积雪,捏成了一个厚实的雪团。
林音的笑,是可爱中带点娇俏,象是未熟的红苹果。
她没那么天真,可也没有那么世故。
所以她的笑里,还有一点点坏心思。
即便是这样的笑。
却在下一秒凝固。
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欢乐,就连同雪团一起破碎。
雪团没能扔出去,从女孩的手中滑落,跌得粉碎。
她的笑容,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你怎么了?”
女孩难以置信地发问。
姣洁的月光洒在雪地上。
照活儿竭力捂住嘴巴。
自内心深处上升的呕吐感。
最终还是没能抵御住。
血混合着粘稠的液体一并吐出。
林音急忙走上前去。
“为什么会吐血?
“你受伤了吗?
“伤到哪里了?”
照活儿单手拦住她。
“别过来!”
女孩吓傻般立在原地。
照活儿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象是个垂死馀命无多的人。
“对对不起,是我害得你。”
女孩的懊悔羞愧担忧全写在脸上。
他看在眼里。
然后一脸平静,态度正经地为女孩分析。
“这不是我的血。
“是我喝下的狼血。
“我没摔着。
“我会吐血
“不是摔的也不是你害的。
“是我个人的原因。”
“是是吗?”女孩还是担忧地问道。
“个人原因是什么?”
照活儿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任何人和我靠得太近,我就会犯恶心,忍不住吐出来。”
“这这还不是我引发的吗?”
女孩低着脑袋,觉得他在宽慰她。
“是我让你背着我的。”
照活儿用手,抓起雪背擦去嘴巴上的血迹。
“是,这没错。
“是你让我背着你的。
“但我认为,这个心病是属于我要克服的弱点。”
心病?弱点?女孩有点懵。
“所以我没有拒绝你的要求,最大责任人,还是在我自己身上。”
听小奴隶这么解释。
林音心里好受了一点。
她还是有些不明白。
“为为什么,走了一段路你才忍不住吐出来。
“你扯我腿的时候,怎么不会吐呢?”
林音又起了疑心,小奴隶该不会在耍她,故意装成吐血的样子吧。
照活儿继续解释道。
“这和接触面积有关还有你手一直勒着我的脖子,不适感被放大了。
“经过我个人的练习,如果是出于我主观意愿的触碰。
“多少能克服一点不适感。”
“好吧。”林音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
她想,吐的时候,那股难受劲也不太象装出来的。
“喏”
林音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净带着花香的手帕。
“你擦擦吧。”
照活儿没有立刻接过,反而出于自身习惯的角度思考。
“你确定吗?
“我用了可就脏了?”
“洗干净还我就好了。”林音大方地说。
他便接了过去,将嘴巴和手,都尽量擦干净。
手帕上绣了一个【音】字。
看来,音就是她的名。
“走吧。”
照活儿不打算多生事端,以免有变。
他站起来。
看着跪坐在地上的林音。
“你现在能走吗?”
他问。
“可以。”林音站了起来。
“好,那你跟着我吧。”
照活儿走在前面。
林音跟在后面。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皑皑白雪。
以及跌得粉碎的雪团。
她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跟了上去。
两人隔着十分有馀裕的距离。
照活儿能感受到身后的人心不在焉。
于是,他停了下来。
林音没及时反应,两人撞在一起。
她急忙后退,低头捂着脑袋。
虽然林音这个时候,只是稍稍比照活儿高点。
但她若是垂头丧气。
在身高这块,两人就相差不远了。
照活儿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林音闷闷的回应。
“怎么不跟近点?”照活儿再问。
“都撞你身上了,还不够近吗?”
女孩的话,听起来酸酸的。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男孩平静似水般的眼眸。
仿佛如镜将一切都洞察了般。
她最终,还是坦白说出了自己担忧着的事实。
“离你太近,你不是会吐吗?”
“还有一段路。”
照活儿伸出手来。
“我牵着你走。”
“不!”
女孩断然回绝。
她将手藏在身后。
照活儿哪管这个。
直接绕到侧面。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
要是把人搞丢了。
真是找地儿哭,都没地方了。
他攥着女孩的右手,就向前走去。
林音心里非常不满。
凭什么你可以碰我。
我却不能碰你呢?
可她还是没把小奴隶的手甩开。
这一定是天太冷了。
她闷闷不乐的跟在后面。
小奴隶的手,和他的背一样。
十分的灸热。
林音在雪夜里逐渐冻僵的小手。
也被温暖了起来。
但还不够
这是抓了雪的缘故,她想。
都是雪的错。
所以我想要再暖和点。
“手不是这样牵的。”
她脸红嘟嚷着说。
“恩?”
照活儿不明白还要怎么牵。
林音强硬地抓过小奴隶的手。
掰开他的柔软有筋力,又热乎的五指。
将自己的五指填充了进去。
都是雪的错。
她想。
也都是你的错。
我只是想更暖和点。
事实上。
父亲没有这样牵过她,母亲也没有这样牵过她。
连爷爷都没这样牵过她。
女孩的父母一直在满世界乱跑。
和林音见得也越来越少,更别说牵着她了。
而爷爷见她年纪逐渐大了,也不牵着她了。
所以
唯独和面前的小奴隶。
用这种十指相扣的方式牵着手。
“这样就行?”照活儿问道。
“恩。”林音的腔调,又变得柔糯脆丽起来。
“那继续走吧。”
照活儿见这样牵住她,能起到安抚她的作用。
便任用她攥紧了自己的手。
只要将女孩平安送到家。
就能阻止不幸的事情发生。
这便算不了什么。
也许,要再多年以后,两人才能真正理解,手到底是该怎么牵的。
以及这么牵着的函义是什么。
这是一幅【同行雪夜里,两小无嫌猜】的画面。
回家的路远比林音想象的还要短的多。
就在不久前,她还迷失在这雪夜里。
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都是积雪密林,没有什么辨识度。
往哪里走,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疲惫害怕着躲在树下。
离死在獠牙下,也仅仅一步之遥。
她想要得到拯救,却不知道有谁会来。
或许谁来救她都可以。
却唯独没想到是自己想要施舍怜悯的小奴隶。
上下关系,尊卑贵贱都颠倒了,都毁灭了般。
眼眸中流溢着无穷无尽愤怒与憎恨的小奴隶。
杀死了垂暮的野兽。
林音心中忽然明悟了一点。
她其实一点都不明白拯救她的小奴隶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在生死关头,展露出来的一定是最真实的模样。
既然有着这般决断的凶狠,为什么甘愿被训奴人折辱呢?
为什么不拿着匕首,了断那人的性命呢?
还是说只有为了他人,他才会怒恨的反抗,暴露出最真实的模样呢。
那狠毒的鞭子不会堂然将人抽死,反而会留下折辱的事实。
小奴隶的衣服之下或许都是疤痕,伤痛的痕迹在灼烧着他。
所以他的手和身体,才会如此的灸热。
林音不禁这么想。
这都不重要了,那人已经死在瘟疫里。
但还有一件事,对林音来说相当重要。
以至于温冷的小手都冒出汗来。
她还是死死攥着小奴隶的手。
远方已经是熟悉的道路,以及厌烦的建筑群。
只要走出这个夜晚。
一道厚实坚固的屏障就会将小奴隶与小主人。
即男孩与女孩。
绝然的分开来。
小主人可以找许多理由去视察奴隶们的工作情况。
但绝对没有理由堂而皇之,去单独见一个小奴隶。
让他再次牵起她的手。
林音比大多数同年龄的孩子都知晓这个世界的真实。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这条回家的路快走到尽头。
林音爆发出勇气来。
“那个你的眼睛和狼一样呢会发光。”
我在胡说些什么啊,林音很想就挖个坑钻进去。
在积雪之上,皎月之下,沉寂安宁的夜晚。
天空漂浮着,鹅毛大小的雪花。
女孩羞红了脸。
“没有吧。”照活儿仍然走在前面,“我的眼睛不能发光。”
他也不是没在夜晚见过自己的模样,在水边洗过脸,照过镜子。
林音攥着他的手,预想着小奴隶要是回头。
就撒开他的手往后面跑。
“我是想说,你在大晚上也看得很清楚呢,你有一双很很明亮的眼睛。”
“好象是的,夜晚我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照活儿说。
一连说了许多的话,林音觉得铺垫到位是时候了。
“谢
“谢谢你,找到了我。
“救救了我。”
终于终于把道谢的话,说了出来。
林音心中松缓了一口气。
男孩停下了脚步。
她心中升腾起了不妙的预感。
女孩白净的脸蛋染上了绯红。
耳根也红透了。
眼眸也红润着要流出水似。
浑身冒着热气。
琼鼻与樱唇也开始急促的出气呼吸。
为什么要停下来
别回头
就这样背对着我接受我的感谢就好了!
“谢谢你!”
女孩大喊一声,甩开手就往后面逃去。
照活儿哪能让她逃走。
俩孩子立马就进行力量对抗。
四肢不勤每天悠哉游哉的林音。
输给了留土求生的赢家,天天干活儿,还要挨鞭子受罚,却仍然生龙活虎,不久前还单杀弄死老狼的照活儿。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照活儿反客为主攥着她的五指,又给林音拽了回来。
“我不逃啦!你轻点力疼!”
林音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当下羞低着脑袋认输,两边乌黑靓丽的发尾,也象蝴蝶般晃荡着,似是在一起认错般。
小奴隶个子比她小点,手用上力来,却象铁钳般。
“真的很疼。”她说。
照活儿喘出一口热气来,好险差点就让她逃了
我要是看不清楚,没听见你的求救,没找到你,就要和张生儿一起人头落地。
还要连累许多无辜的奴隶一起被处死。
这能让你逃了吗?
他虽然这样想,五指却松了点点,让女孩不至于感到疼。
“出门注意安全。
“最好,还是少出门。”
林音弯着腰,抬起头来。
他的语气和态度是确凿般的认真。
小奴隶的眼眸十分明亮。
在这无边无际的夜晚里,像星星似的。
女孩看仔细了,似乎不是眼眸藏了星星。
而是整个夜幕连同璀灿的星海们,都倒映在他的眼眸里。
男孩整个白淅隽秀的脸蛋,都让女孩看在了心里去。
等深刻理解小奴隶说了什么,已经是十数秒之后的事情。
“好好的。”
她喘息着,轻吐着热气,流着汗水,下意识的答应了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林音才真正意识到。
小奴隶模样似乎生得比她还好。
只是太瘦了,她决定一定要和林总管说,给奴隶们的午餐里,多加些肉食。
这样小奴隶也能受益壮实些。
女孩与男孩继续向前。
这条回家道路,已经到达终点。
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着。
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投射着很长。
象是一团化不开的阴影。
照活儿看见了张生儿。
他对着右手边的女孩说道。
“我也有件,该谢谢你的事情。”
女孩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男孩语气的诚恳。
她几乎就要以为自己,真帮了他什么。
当她想要询问的时候,她哪里值得感谢之时。
高大男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
“照活儿还真让你找到人了啊。”
女孩怔住了。
好高,好壮的人。
很快林音就害羞地低下了头。
她希望这个高大的男人,别把自己和小奴隶手牵手的事情。
到处乱说。
可她还是攥着他手。
没有因第三者出现而松开。
张生儿心情复杂看着两个年岁接近的孩子。
羞答答的小女孩。
神情淡然的男孩。
嚯,你们还真是手拉手好朋友啊。
照活儿
只是让你找到人,没让你把心都俘获了啊。
看来你小子真不能随便放出去。
这下人不仅让你找到了,看样子小姑娘心都让你俘获了。
你小子要飞黄腾达了吗?
张生儿又嗅到了血的味道。
“这一身血怎么回事?”
他警剔道。
“碰到了狼,我杀了它。”
照活儿的声音带着疲惫。
“呵挺行的嘛,没伤着吧。”
“没。”
“厉害了,活老弟有我当年的风采了。”
林音瞧见两人交流自然。
抬起头来看着那高大的男人。
她才想起来。
这个人,就是那个总是上去嘲弄小奴隶的大奴隶。
林音记得他。
女孩对他印象不好,因为在她看来,这个人总是在欺负小奴隶。
大奴隶总是欺负小奴隶后,又远远地藏在幕后。
没有多少人会在意,但林音看见了。
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老弟,这两人是兄弟吗?
可长得一点都不象啊,只是奴隶之间的称兄道弟吗?
也就是表面兄弟。
“傻老弟,该松手了,小主人交给我吧。
“你早点回去洗洗睡吧,要想长个的话,小朋友不要熬夜。”
张生儿一副大家长的样子。
照活儿认为这人虽然经常颠三倒四,可也不会拿那么多奴隶的性命开玩笑。
他确实疲惫,先是奔袭搜山,然和老狼一对一。
再背着林音走了一段路,从雪坡上滑下来。
又吐得一塌糊涂。
最后精神紧绷牵着林音,走回了林宅。
照活儿确实快累昏倒了。
于是,他看着女孩。
“你跟他走吧。”
照活儿慢慢将手抽离。
林音紧攥着他。
“怎么了?”他问道。
我我才是你的主人,干干嘛这么听他的话啊。
女孩却没说出口来。
只是最后用力攥了一把男孩的手。
然后慢慢松开她自己的手指。
任由小奴隶将手收回。
“再见。”
男孩向她告别。
“再见。”
林音也低声回应道。
她将自己幼小的五指伸出来虚握。
温暖细软的触感,正在逐渐模糊。
“小主人您回来了,得走正门。”
张生儿迎着林音,指着正确方向。
“大家都慌得不行呢,得让全宅的人知道,您归宅的好消息。”
林音跟在高大奴隶的身后。
最后,回眸看了那个小奴隶一眼。
他独自一人翻进那道缝隙背后的深宅大院。
直到男孩已经彻底从瞳孔里消失。
她才跟了上去。
张生儿一脸献殷勤的说:“小主人,我可以代替他,牵着你。”
林音给了他一个凶狠的眼神。
“你滚开!”
“张生儿死了。”
照活儿平静地说。
林音抬起头来。
看着面前的男孩。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照活儿吐字十分清淅。
女孩忽然明白了,面前的小奴隶为什么变得好象与过去不同了。
身上环绕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张生儿或许对小奴隶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
他们毕竟是“兄弟”。
但死亡就是死亡。
人只能选择接受。
林音并不喜欢那个自以为是,满嘴谎言,高大强壮的奴隶。
直言不讳的话,她甚至讨厌这个人的存在。
但张生儿属于她的财产。
无论如何都要过问一句。
“他是怎么死的?”
“我杀了他。”
照活儿的回答简短迅速。
和之前的沉默,天差地别。
就象是预料到了,林音会询问张生儿的死因般。
林音起初又以为自己幻听了。
但小奴隶的态度,同样认真,吐字清淅。
她不明白。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啊你杀了他这对你有好处吗?
“你是失手杀人吗?”
女孩很想为小奴隶找到一条无罪的的道路。
“不。”
照活儿否认。
“我用弩杀了他,可以射向四肢劝阻他的行动。”
他有种预感,如果射向的不是要害。
张生儿会继续扼断少女的脖颈。
杀人的结果,或许能被掩饰成是正当防卫。
他不想掩饰。
照活儿认为自己是有心,故意的杀了他。
“我是主动选择射向了他的要害。
“所以
“我是故意杀人。”
林音觉得男孩或许在难过。
“不用跟我讲得这么细。”
所以跟她这么说道。
林音倒也没有真的很在意,关心一个奴隶的死活。
照活儿也不明白。
其实为了计划的顺利,与自身的安全自由。
他应该隐瞒张生儿的死亡信息,以及他杀了张生儿的事实。
他也本打算这么做的。
只是
当林音问起来他的存在。
照活儿还是坦白地说了出来。
可能,照活儿杀了张生儿。
这件事情。
最起码,他想告诉一个人。
那个人,最好曾经与他们两兄弟有过接触。
三个人要互相认识。
而那个人又没有那么在乎张生儿的死活。
他才能客观说出。
照活儿杀了张生儿的事实来。
他不想告解,不想得到宽恕。
只是,想说出来。
让一个人知道张生儿,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让他的死讯传播出去。
又或许这些条条框框都是假把式。
其实,他说给谁听都可以。
张生儿从世界上消失的事实,早晚会被熟悉他的人发现。
他想要说给谁听都可以,只要有人问。
而林音就在这里,刚好问起了张生儿的情况。
那么照活儿就如实说了出来。
照活儿没能理解自己的是。
用口头几乎接近胁迫的形式,去与天仙达成同盟。
再和林音说出不必要的事实来。
其实都只有一个真实答案。
从杀死张生儿的那一刻起。
自我多少就失控了一部分。
“所以呢你找本姑娘,就是为了脱罪吗?
“求我饶你一命,给你一条生路?”
奴隶之间的相杀,一般是以命抵命,也可不追究。
全看奴隶主人的心意。
林音看着小奴隶有些黯淡的眼眸。
往冻僵的双手轻轻吹出一口热气。
“不是。”照活儿说。
“那你找本小姐做什么?”林音问。
“你有回灵丹吗?”他问。
照活儿是为了让天仙尽快恢复力量,而与林音相约的。
“我有。”
林音从锦囊里取出洁白如玉的小瓶子来。
她用修长灵动的两指,捏着细小的瓶口,晃荡着。
里面响起出了满满当当声音。
“可以给我一颗吗?”
照活儿看着她。
林音笑了。
那是一个稍稍有点嫣坏的笑容。
她将玉瓶收回锦囊。
林音侧着小脑袋。
洁白如玉的小手,顺着白狐脖颈而上,捏着自己垂下来的靓丽黑发。
一双眸子晶莹闪铄起来。
象是听见了笑话般的反问。
“我为什么要给你?
“你需要什么,我就双手奉上给你吗?
“你以为你是谁?”
听见林音这么说,照活儿神情如常。
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林音。
“抱歉,打扰了。”
便头也不回的,往山上走去。
林音看着的他背影。
仿佛当年他那晚的离去,再一次复现。
如果就这样
静静地
静静地
静静地
看着这个小奴隶离开。
真的就等同【尘缘即断】吗?
不!
这不是!
林音再也无法维持住表面的矜持。
她从地上抓取一把雪,攥成紧实的雪球。
用全身的尽力气,恶狠狠的扔了过去。
这饱含情绪的一球。
却空击了。
但。
照活儿听见了动静。
如常的回过身来,看着她。
脸上仍然是疏离平淡的神情。
仿佛是在高天之上俯视人间的神只。
林音才不管这么多。
她眼中的小奴隶,就是该用雪球,把榆木脑袋砸得乱七八糟的。
多求我几句,难道很难吗?
你就这么金嘴难开吗?
她确实也这么做着。
女孩拾起一把把的积雪,捏成雪球,浑然不顾手指冻得通红。
“混蛋混蛋混蛋!”
林音的小脸,布满了怒容,可天生得娇丽,生气极了,也仿佛是羞极了般。
整个脸蛋都红扑扑的。
“张生儿是个混蛋!
“你也是个混蛋!
“你们这对混蛋兄弟!
“到底是为了什么,要闹到你死我活。
“我根本不在乎!”
她用力掷出一发雪球,砸在照活儿的胸膛上。
“你这个混蛋!
“你以为本姑娘在这里!
“等了你多久!
“你真的明白吗?”
她尽数将雪球,全部扔向了照活儿。
男孩一步也未曾动过。
他就象破庙里面的已然失灵,麻木的神象。
无论是来烧香拜佛的信徒。
还是往上面泼黑狗血的狂徒。
他都来者不拒般。
将有准头的雪球全部抗了下来。
浑身都变得乱七八糟,沾满了雪。
林音最终还是心软了下来。
捏成的雪球,不再那么紧实。
免得真扔过去个冰块,把小奴隶给砸伤了。
一顿发泄后,林音气喘吁吁。
她看了自己通红的手,和快成雪人的照活儿。
心中莫名升腾起一阵轻快的感受。
好象完成了,一个持有许久的愿望般。
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她想起了,那晚如果不是小奴隶吐血,她一定会扔得他浑身是雪。
象现在这般。
女孩觉得自己,好象稍稍追上了,过去的影子。
这就是师傅说的尘缘纠缠吗
只要彻底了断尘缘,我就再也不会为这个混蛋而困扰了。
林音回过神来。
她下定了决心!
从锦囊里将小玉瓶重新取了出来。
朝着小奴隶扔了过去。
照活儿稳当的接住了。
他正是为这个而来。
“这一瓶的回灵丹都可以给你。”
林音神态自若地说。
“但是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照活儿平静地回应:“好。”
林音轻轻吸了一口寒气。
身心都冷静了下来。
过完肺部后,又重新吐出温热的气息。
呼在受寒通红的双手上。
她问道。
“那晚过去后。
“你为什么!
“要一直躲着我!”
照活儿将小玉瓶收回了怀里。
看来林音不打算拿雪球扔他了。
他伸手往身上肩膀各处,拍了拍。
积雪哗哗落下。
“那个时候,我很幼稚。”他说。
“什么?你不会觉得这样就能糊弄过我吧?
林音不高兴道。
“这不算答案!”
“你必须一五一十的告诉我缘由。”
于是。
照活儿开始叙说起。
他们都还很幼稚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