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冷啊。
林音将冻得发白的小手。
送到因受寒有些失色的樱唇上。
轻轻吹出一口暖气。
十根轻盈灵动的手指,也冻得白淅如雪般。
眼前变得雾气缭绕。
我真傻啊。
她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幕。
都快天黑了。
那个说要在这里等她的人。
却还是没有出现。
自己堂堂一个大家闺秀,干嘛就一句,我在后山等你。
就跑到这天寒地冻的角落里受苦呢。
都站了小半天了。
她忽然回过神来。
小四好象说的是。
“活儿哥说,他有事情找小主人,希望能在后山见到您。”
这小奴隶仗着自己是奴头张生儿的弟弟,派头倒是不小,还挺受其他奴隶尊崇。
小四欲言又止,又接着说。
“生哥儿,上山给活哥儿送被褥去了,两天了还没下山。
“他们两兄弟好象又闹矛盾了。
“小主人您能帮我问问吗?活哥儿看着有点吓人,我没敢问。
“生哥儿有一些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给他。”
她记性不差,即刻就回忆起了事实来。
林音脸蛋染上了羞红。
她将银牙咬紧。
可恶,可恶,可恶。
这小奴隶根本就没说过。
【我在后山等你】这种话。
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
小奴隶会在这里等她。
其实连约见这种事情,都是托别人转述的。
结果自己从天亮等到快天黑,他还没来。
单单就只有自己,一直在这里挨冻。
我怎么就这么傻呢?
这小奴隶只是说了地点,却没提时间。
如果如果还有下次。
我一定要先晾他个三天三夜。
一想到这,气呼呼的林音,心里才好受了些。
在寒冬的户外。
她穿上最暖和的红锦裙。
颈上趴着一只似是白狐做成的围巾。
裹着绣着金线的红披肩,贵气是贵气,反倒更显得此时此刻的狼狈。
乌黑靓丽的长发总是习惯系成两股,落在肩头。
而绑发的两根红绳赠予了一条给他人。
林音索性就将长发绑成了低垂的马尾,垂在右肩上。
这马尾,连同她俏生生的脸蛋,都逐渐冻得僵硬起来。
林音虽然怕冷,但其实并不讨厌冬天。
因为越是寒冷。
那份温暖就越发弥足珍贵。
风轻轻吹了过来。
丁铃铃——
丁铃铃——
丁铃铃——
林音将这老旧的铃铛,从腰间取了下来。
双手捧在手心上。
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她曾一度厌恶这吵闹的旧物。
随着时光流逝,这份厌恶。
最终这却化作了无可挽回的眷念。
自己到底为了什么,非得把这破铃铛带在身边呢?
让她心难以安宁,以至于眈误了求道之心。
这廉价老旧之物,甚至称不上有多少作为饰品的价值。
唯一半誉半毁,可称赞的之处,就是声很响。
总是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是啊。
她质问自己。
这个铃铛又有什么好的呢?
我非得带在身上不可吗?
于是。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曾经的事情。
那时候。
她还未佩上此铃。
“你听说了吗?”
“上面贬过来一个小贵人,还是出身嫡脉。”
“怎么就贬过来了。”
“好象是因为不能修行。”
“看来,这修仙的主宗,也会出些象我们这样的废柴啊。”
“可不是嘛。”
小林音粉雕玉琢。
天生得唇红齿白。
一张可爱的小脸,气得腮帮鼓鼓地。
“真是乱嚼舌根。”
这帮仆人侍女,真是又蠢又笨。
传谣言都能传错了。
我可是有一等一的修行天赋。
被爷爷贬到这里来。
只是我我懒得修行罢了。
这时候的她,还没意识到。
也或许是不想承认。
自己对修行的推诿。
是受到了父母,这对在外人眼里,恩爱夫妻的影响。
林音牵着一条雪白的大狗。
无意中听到了对她的议论。
这大白也是。
到了这灵气稀薄,穷乡僻壤的地方。
就变得更不听话了。
她一个没抓紧。
狗就撒手没了。
“诶!
“等等我!”
林音跑得气喘吁吁。
跟着狗来到了。
从未涉足的地方。
一群衣衫有些褴缕的人。
看起来邋里邋塌的。
出现在女孩面前。
林音想起了爷爷对她说过的话。
“你既然无心修行,那就去和凡人过一段日子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将你调回来。”
于是,她便被贬到这里了。
可娇生惯养的林音真到了,这林宅故地。
却傻眼了。
这生活品质一下掉到没边了。
林音顿时生出,回头和爷爷服软的想法来。
可,这个念头一有,她又打回了。
就就这样服软,岂不是显得我一点苦头都不能吃。
一点骨气都没有吗?
这还算算什么英雄好汉巾帼不让须眉呢?
一通胡思乱想后。
小林音决定泪只能在心里流,服软的话要吞回肚子里去。
只是修书一封。
“爷爷,我来这住可以,只是这些房子看起来旧得要塌了。
“总归得修修吧。
“万一风吹倒了,给小孙女我砸死了,您老了,冬天睡觉从此以后没了小棉袄,不冷呼吗?”
此信回信。
“可。”
大笔资金就拨下来。
招兵买马购进了许多奴隶。
正是面前这些人。
小林音心中叹气。
寒碜。
太寒碜了。
爷爷为了让她深刻理解不能修行的代价。
明明有更专业会法术的施工队。
却买进来一批,苦工奴隶与凡夫,来进行翻新修缮工作。
大风起兮尘飞扬。
这猴年马月才能修缮完了。
还好这林宅旧地,足够大,就算要推倒重建。
也多的是空房间睡。
就是苦了姑娘我呀。
想到这,林音越是愤愤不平起来。
这里的人,又蠢又笨。
还老喜欢编排她。
真是气煞我也。
小林音将手中的橙黄的玉米棒扔了出去。
她还未吃上一口。
在空中抛出一道不高的弧线。
被一个身材瘦小的奴隶儿接住了。
他低头就啃了起来。
不看她一眼。
嘴里还认真嘟嚷着。
“不要浪费粮食。”
多幺正当的劝谏啊。
林音呆愣住了,自己好象确实做得不对。
她随意丢弃的粮食,在小奴隶的嘴里可就
吃得那么专注认真。
女孩有些羞于承认自己的错误,牵着狗,灰溜溜地离开了。
在林宅故地的日子十分无聊。
没有别的事可做。
那就到处乱逛。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音又逛到了奴隶们的工地。
让奴隶们干活,和训奴的工作是一体的。
一道,一道,又一道。
足足三道力大势足的鞭子。
抽在瘦小的奴隶身上。
林音不知为何,看着心里有些难受。
竟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她想喝止这场暴行。
可又将手收了回来。
她想到。
如果当场让训奴人难堪。
护得住一时,却保不准,不会害得他在后面被抽得更狠。
还有自己对一个挨鞭子的小奴隶,干嘛要这么上心呢?
要是让这些乱嚼舌根的看见了。
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我呢。
就算做好事也对我没好处。
这小奴隶指不定犯了什么错,才会被罚。
知道到疼后,就知道规矩了。
所以先视而不见吧。
君子要远庖厨。
林音装作没看见,就此路过。
可当回眸望去。
又是势大力沉地一鞭子抽到小奴隶的身上。
她有些难过,强将头偏正离去。
一连数日观察下来。
这这小奴隶还真倔啊。
也不知是被训奴人针对了。
小奴隶不是每天罚站,就是挨鞭子,基本不干活。
就是受罚。
连饭都比别的奴隶少吃几顿。
所有人都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难怪这小奴隶接着她的玉米棒就啃。
原来是饿坏了。
只有一个奴隶例外。
他高大强壮,看着就比其他的奴隶都要能干活做苦工。
他总是上去,脸带笑容嘲弄嘲笑一番小奴隶。
然后美滋滋吃上自己的饭,大摇大摆的眩耀一番,再退场。
然后和她一样,远远地看着这受罚的小奴隶。
也不知这糙汉是忍心,还是不忍心。
但林音忍不了。
她暗自找到这训奴人。
“哦,您说的是那个小奴隶啊,我这辈子训过很多奴隶,这样小又硬的骨头,可不多见。”
训奴人笑呵呵道。
“我可不是有心喜欢欺负他啊。”
训奴人指着那个罚站的小奴隶。
“这种人如若不把骨头彻底折断,是不会承认自己奴隶的。
“你看他奇怪的眼睛,一定在图谋着什么。
“可不是我心狠手辣。
“他迟早会逃跑的,说不定还会以下犯上,危害到您呢?”
林音尤豫道:“哪也不能,这样连着罚吧,看他这样细骼膊细腿的”
“迟早会熬不住会死会死掉吧。”
训奴人摆摆手:“不打紧,林总管和我打了招呼,训奴有几个可以损耗的名额。”
“他本就是挂在别人奴籍上的赠品,养大后,或许能有一副好皮囊,再转卖出去,能赚上一笔钱。
“但我们购奴的须求,是奔着做苦工来的。
“他也做不了多少苦工,养大要多费许多成本。
“要是熬不住,又不肯低头,死了,就死了吧。”
林音顿时理解了。
有些生命天生就要廉价的多。
这个训奴人,就是把小奴隶当杀鸡儆猴的招牌使的。
她再插手更多,在他人眼中就愈发可疑起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
又写了一封信给爷爷,简要论述了,这里对奴隶的管理非常不人道。
希望他能插手,改善下奴隶们的生活品质。
并没有把小奴隶特意摘出来。
这信寄了过去。
还没收到回信。
灾难般的瘟疫就先要来了。
尸体,尸体,尸体。
每天都有尸体,从林宅到边陲小镇,再到整个州县。
往外面丢出去。
有奴隶,也有侍女,仆人。
论生活重叠的密度。
奴隶们自然要更胜一筹。
这些花大笔资金购入苦工奴隶。
有许多奴隶就没扛过这波瘟疫。
那位从外面聘请的。
逻辑缜密,专业敬业的首席训奴人,和奴隶们的接触过近。
也染上瘟疫死掉了。
林音被限制了出行。
每天就是待在昏暗的房间里。
连狗都没法出去溜。
有时候,她也会想。
爷爷说不定把她给忘了。
也许是父母又给他生了个孙女。
这个不成器的孙女丢在一边,也不打紧了。
只是母亲生她的时候,年岁就已经不小了。
要是真给她增添了妹妹,还请多注意身体。
她又往家里修了一份家书。
泛着一股酸味寄了过去。
最终林音的爷爷,还是出手平息了这场瘟疫。
合理的处置后,瘟疫告一段落。
还找了一位大夫留值在林宅内部。
顺便还派遣了一位修行者过来。
带上信说,奴隶有关的管教事宜,全凭让林音自己做主。
哪些从生死之间活下来的奴隶们,说不定会有适合修行的种子。
让她配合从中挑选一批有天赋的。
全信没提让林音回家。
但林音知道,爷爷这是在敲打她。
她主动认错服软就可以回家了。
但林音可不想主动认错。
自己都吃了这么多苦头了。
肯定得让爷爷给她请回去。
林音来到这奴隶们干活的地方视察。
又看见了那个总是受罚的小奴隶。
小奴隶确实命硬。
没有被瘟疫带走。
新换上来的首席训奴人,也不象上一位总是教训他。
或许是这小奴隶已经明白了吧。
人在屋檐下,就是要低头的。
既然如此,林音觉得自己没有出手的必要了。
她心情不错的,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选拨。
这林宅内所有心想要修行的人。
都可以报名参加。
无论是奴隶,还是仆人侍女。
只要你想来,就可以来测测修行的天赋。
在万众瞩目,压轴测验之时。
她主动请缨,展现自己实力。
于是。
林音那冠绝全场的修行天赋。
震惊了全场。
哼!
她昂起小脑袋。
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她。
这下,她不能修行的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可把我厉害坏了!
她插着小腰,巡视下面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惊艳于她的天赋。
张开了的嘴,能放个鸭蛋。
尤其是前排的林姓子弟们。
就是有两个不合时宜的奴隶,在角落里低着头。
一个小奴隶,一个大奴隶。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说着什么。
对台上天资聪慧的她,没有兴趣。
可恶,连主子的场子都不知道捧吗?
虽然稍微有点扫兴,但林音还是很开心。
打脸了许多人,还成功击破了谣言。
可这还没高兴几天呢。
“你们听说了吗?”
“嫡脉贬下来的小贵人是个傻子。”
“怎么说?”
“有一等一的修行天赋,却要与凡人为伍,不去山门修行。”
“嚯,那还真是个傻子。”
“我们这些高门大户,就算天生得是块美玉,也保不齐会是个傻子啊。”
“可不是嘛。”
可恶!可恶!可恶!
林音比上次还要生气。
她将腮帮子用劲的鼓了起来。
怎么瘟疫就没把这些爱乱嚼舌根的人一起带走呢?
自己好不容易出了一次风头。
怎么到这帮蠢笨人的嘴里。
就成傻子了?
不过,也许自己真是傻子呢。
干嘛要在意这些人的看法呢?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跳到这些人面前来。
“闭嘴!
“你们这些人再乱嚼舌根!
“我就把你们的舌头,拔下来!
“我说到做到!”
这突然嚣张跋扈的小女孩。
把这些虽也姓林的子弟,但对林音来说,与仆人侍女无异的人吓坏了。
一时之间,竟禁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只因,林音就是拥有这样的身份与地位。
年纪不大的她,拥有主宗处刑管教分宗的权力。
至于要怎么量刑,确实只看她的心意。
“哼!”
林音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了这里。
冬天,又到了冬天。
天空慢慢飘下了雪来。
“小四,你有看见一女孩,总是来我们这里没?”
张生儿故意问道。
“生哥儿,我看见了,长得可好了,她还总牵着一条狗。”
小四回应。
“也不知道我们做这些做苦工的,有啥好看的。”小四不理解。
“那可说不好了,搞不好不是来看我们这些丑货的。
“而是别有用心来看某人的。”
张生儿重重拍在正在喝粥的照活儿的肩膀上。
他面无表情将粥喝干净。
抬头看着张生儿,五大三粗的模样。
最终决定,还是不把碗砸到他脸上。
现在还不是对手,要隐忍。
“照活儿你觉得呢?”
照活儿不搭理他,准备独自告退。
张生儿看自己没有撩拨到位。
赶忙吐出准备好的话来。
“别急着走啊,傻老弟,我这里还有一个重磅的情报。
“你不听听吗?”
照活儿停下了,虽然张生儿性格恶劣,但他说的情报。
大多数情况就是有用的情报。
“这女孩,是我们名义上的主人嗯,也就是小主人。”
“她可就是你想日思夜想的那种,身怀冠绝的修行天赋,又浪费天资不去修行的人。”
张生儿抬起自己强而有力的臂膀。
往上面敲了两下。
“这种人,怪傻的不是吗?”
照活儿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点都不傻。
“如果人人都象她一样。
“身怀利器,而不去操弄。
“这个世界,只会变得更好。”
张生儿惊叹于他的奇思妙想。
却又装作不屑道:“呵,又在这里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
照活儿失去了,和他继续说话的兴趣。
回到自己的小工位上干些零碎的活。
“傻狗,停下!
“停下!停下!停下!
“让我再逮住你,一定会让你好看!”
女孩头也不回的,穿过了奴隶们戏称狗洞的大缝隙。
林音身份尊贵,竟也没有一个奴隶上前拦住她。
坐视她追狗追出了林宅。
奴隶们每天都分配了定量的任务。
也没人去特别去在意这件事情。
等张生儿意识到大事不妙。
已经晚了。
“照活儿,准备好,今晚咱们可能就要做逃奴了。”
张生儿找到照活儿。
“怎么了?”
照活儿虽然是有一直在心里谋划着名,逃跑的事情。
但没想到张生儿会先找到他。
“出事了,我之前和你说过,那个爱遛狗的小主人,遛狗遛到。
“给自己人溜没了。
“大晚上的还没回家。
“她虽然傻,但是身份尊贵。
“如果这傻姑娘,没有安然无事的回来。
“我听见那些侍女仆从说,搞不好要处死相当一大批人。
“要是有人检举,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咱们这。
“甚至将奴隶们,全部处死都是有可能的。”
“并不是我们害了她吧?”照活儿不理解。
“当然是被推出去背黑锅的,我们这么多人要是能把黑锅背牢实了,也算不错了。”
张生儿冷笑:“可别牵连到那些林姓子弟,侍女仆从了。”
“要做最坏打算,就当这傻姑娘就是死在外头了。
“我们必须得逃。”
“就逃我们两个?”照活儿问道。
“不然呢?”张生儿反问道,“人多了可就一个都逃不了。”
他将弓城送给照活儿的匕首,拿了出来。
递给照活儿。
“你和这些人不都是称兄道弟的吗?”
照活儿接过匕首。
“兄弟情谊之间,亦有高低。”张生儿毫不掩饰。
“当然还是你比较重要啦,所以我跑路只打算带上你。”
照活儿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
“那女孩也不绝对等于在外面遇害了吧?”
“谁知道呢?可能是被人绑了去,可能是脚摔着了,回不了家,也有可能单纯迷路了。”
张生儿毫不掩饰恶意的揣测道:“她活着还好,她要是死在外头了,我们可都要给她陪葬啊。”
他象是看出了什么,“怎么?照活儿你不想逃吗?”
“你一直在谋划做逃奴的事情吧,这可是唯一我会主动拉着你,做逃奴的机会。
“你要舍弃掉吗?
“仅仅凭你个子都没长多高的小娃娃,是做不到,独自在广阔凶险外面生存的。”
“我知道。”照活儿确实一直在蕴酿逃跑的事情。
“如果我们一跑了之,不是更有可能被冠以凶手的污名吗?
“要是林宅派遣能人异士追捕,我们逃不掉的。
“做逃奴的事情要往后延,最起码不要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那你想怎么办?”张生儿摸着下巴,打量着他。
“找到她。
“把她找到,并带回来,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受到牵连。”
奴隶中也有照顾过照活儿的人。
跟着他们学手艺。
这里面或许有真正的坏人。
但照活儿无法接受,这么多无辜的人,被莫须有的罪名,连环处死。
他不能接受!
“这是为了你自己吗?”张生儿看着他的眼睛。
“是。”照活儿说,“这也是为了我们。”
“这一点都不冲突。”
果然啊,呵,心慈手软的傻小子。
张生儿脸上一笑,“你挨鞭子的时候,很多奴隶可都幸灾乐祸着呢。”
“赌你什么时候死,赌你什么时候扛不住低头,什么的都有。”
“这和我要做什么事没关系。”照活儿面无表情的说,“还有最幸灾乐祸的,不就是你这个混蛋吗?”
“哈哈”男人笑了。
“那就赌一把。”张生儿指着狗洞说。
如果拦着他搜山,带着他跑路,估计也是不服气吧。
那就让你撒腿跑跑吧。
“有兄弟看见那女孩,追狗从缝隙那里追了出去。
“这事,我没上报,上报黑锅就要背结实了,林宅迟早会派人下来询问。
“但今天林总管刚好不在,上面群龙无首,竟然都先想捂住盖子。
“林姓子弟们不打算组织搜寻,小主人遭遇不幸,他们就把下人和奴隶,推出去替罪。
“小主人确实喜欢到处乱跑,也没少来咱们这。
“要是真查清楚是从咱们这边消失的,咱们脱不了干系。
“还好,让我听见了。
“虽然同样是姓林,但小主人好象也不讨他们喜欢啊。”
张生儿带着照活儿到狗洞前。
“你想去找,就去找吧,我推测那狗是被后山什么动物吸引走了。
“你要是找着活人,就带回来。
“要是没找到,要是个死人,你就独自回来就行了。
“我只在这里等你到天亮。
“明天林总管,要是回来了,他肯定会封锁这里。
“到时候我们插翅难逃,就要一起掉脑袋了。
“切记,天亮之前就必须回来。
“就算没找到,我们也得逃了。
“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
照活儿翻过狗洞的缝隙,开始奔跑。
地上是皑皑白雪,没有留下人与犬的痕迹。
这后山他来过几次,那些地方有路。
他记得很清楚。
为了将来某一天的奔逃而准备的。
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这附近的密林,他推测女孩应该不会应难而上。
她会走的就只有人走出来的路。
照活儿吐出热腾的气息。
虽然与她未曾正式见过。
但他对她却有几分好感。
这也是为什么会主动出来搜救她的原因。
不仅仅是为了许多奴隶们的生命。
当从测验台走下来。
照活儿只能接受自己没有修行天赋的事实。
他不可避免的生出了妄想。
徜若,人们不去修行,不去掌握这把伤人伤己的利器。
就能获得一个更好的世界。
而身怀冠绝天赋,却不愿修行的林音。
就成了这幻想的投射。
他对美好期许的向往。
“如果人人都象她一样。
“身怀利器,而不去操弄。
“这个世界,只会变得更好。”
【她一点都不傻】
好冷啊。
林音蜷缩成一团。
手上拿着狗绳。
抬头望去。
都是树木和雪。
来时候的路。
已经找不到了。
她累到走不动了。
月光洒在这密林里。
越发的可怖起来。
她懊恼为什么要追出来呢?
狗可能都回家了。
而自己却落在这里。
而且还好饿。
又冷又饿的。
林音害怕这林中突然出现吃小孩的野兽。
“我都饿瘦了,可别吃我啊。”
她嘟嚷着打气。
开始幻想有人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
已经火急火燎的来找她了。
然而她等待了许久。
身体都变得麻木。
伸手不见五指之外的黑暗里,还是沉寂的一片。
并没有敲锣打鼓,火把熏天的搜寻。
难道,他们就放任自己在这里迷路吗?
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爷爷一定会把你们都杀了的。
让你们一起陪葬的。
别做傻事啊。
可她也会怀疑,如今的爷爷,知道自己落难了吗?
林音担心自己的安危,也知道自己真出事,许多人都会受到牵连。
可漫长时间的流逝。
她好象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自己似乎对这个世界没那么重要。
就算突然消失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真正关心她。
一度认为十分宠爱自己的爷爷,从父母那边接过责任,肩负起关心她,照顾她的爷爷。
得知自己不想修行时。
也只是冷冰冰的将她贬到这里来。
不再多过问候。
无论过去多么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孤身一人躲在树下的境地。
才是目前真切的现实。
也许也许
自己就要冻死了。
小腿和小手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知觉。
麻木到无法操控。
林音就算想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不知是抽筋,单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麻木了。
她越发地将身体裹成一团。
企图将身体上的温暖截留。
这却是徒劳的。
身体还是不可避免愈发的冷,愈发的僵硬。
她开始真的害怕起来。
她从书上看到过。
冻死的人会自发的微笑。
林音笑不出来。
她快哭出来了。
要是就这样把泪流出来。
冻成冰柱。
那样就太狼狈了。
就算有泪也要不轻弹。
林音抹了抹眼睛。
她想。
我是自愿来到这的。
所以,我不后悔。
就算死也不后悔!
还有
自己现在笑不出来。
是不是等于。
离冻死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呢?
经过这么一番开导。
她还是将眼泪遏止住了。
一夜没回去。
事情肯定会闹大的。
虽然这里很黑。
只要撑过今晚,就好了。
等天亮了,说不定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可是可是
何时起,那无边黑暗深处。
突然亮起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这陌生的光亮。
让林音汗毛竖起。
是鬼火吗?还是什么野兽?
等她看清楚了。
是一匹狼。
一匹垂暮快老死的狼。
也许正是太老了,主动离群查找墓地的狼。
也许正是太老了,被狼群舍弃后独活的狼。
尽管行路蹒跚,毛发稀疏,狼眸低垂。
仍然长着凶狠的尖牙。
和一条深褐色的舌头。
林音愕然。
这个体型已经接近妖兽了。
按道理这块灵气稀薄的边陲之地。
不该会有这种体型的狼。
可事实上。
它就这样堂而皇之出现了。
并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正一步一步的靠拢着。
“救救。”
林音双手捂住嘴巴。
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骨子里就娇纵,就算被至亲贬行,无一亲人接送。
也未曾说过一句求饶话。
可当真正死亡威胁来临时,她才想起爷爷眼睛里的意味深长。
“你既然无心修行,那就去和凡人过一段日子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将你调回来。”
爷爷知道,我会遇到这种事情吗?
如果我拥有力量,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要求饶,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境地了。
自己只是一直借着爷爷的名号,狐假虎威罢了。
为什么没早点明白呢?
就算此时此刻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松开手,将求救的话吞进肚里去。
这只是一匹老到毛发褪色,皮毛都快掉光的狼。
虽然体型稍微大了点点。
不一定就是妖兽。
这副垂垂老矣的姿态,可可能跑的还没我快。
只要站起来就好了。
站起来,往后逃,它不一定追的上。
老狼仍然维持着进攻姿态,可前进的速度非常缓慢。
因为是孤狼,所以要更谨慎么。
那好看我给你甩在身后。
我可是跑得很快的。
等我回去了,一定组织人手围猎你。
你要是知趣退去,我留你一条性命。
她只是在心里想,又不说出来就谈不上威慑。
就算说出来了,它也不一定听得懂人话。
正当林音胡思乱想之际。
唉。
女孩感到窒息。
为什么?
站站不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下半身的肢体,象是失去了一般。
对哦。
好象,我腿麻木已经很久了。
她跌倒在地。
抬起头。
那双野兽眼眸中的碧绿色,似乎有人性般的残忍与玩弄。
就好象已经预见了她注定逃不掉的结局。
她心带着恐惧,低下头,双手撑在雪地,想爬起来。
忽然,听见了急速奔袭的动静。
糟糕。
脖子是要害。
不该露出来。
她似乎看见了,带着恶臭腥风的狼齿,刺入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而“林音”那双眼无神的眼睛。
就这样看着自己。
似乎在说,你就这样看着我被吃个干净吗?
而这样的事情,暂时没有发生。
因为。
林音竭力喊出了。
“救——!命!啊!”
这是自她诞生以来的最高的音。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般高音。
连垂暮之狼都一时呆愣了。
似乎它天生敏锐的听觉,都成了一种要害残缺。
然而,这只老狼狩猎经验比较丰富。
它很快就回过神来。
虽然它平时不打人的注意。
可现在,很多猎物它都抓不到了。
也失去了赡养它的狼群。
这只吓傻送到嘴里来的小猎物可不多见。
林音的高音攻击,还是力竭了。
终究是黔驴技穷。
她心如冷冰,看着尖牙正逐渐变得近在咫尺。
那股野兽才有的恶臭,袭来全身。
谁谁来。
救救我。
这就是她最后的念头。
一道身影,从无边的黑暗中奔袭而出。
正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点寒芒,随着幽冷的月光。
刺入了暮狼的身体中。
暮狼将嘴收合,回首目睹了后腰,被什么东西扎进了。
这象是更上位猎食者的尖牙。
它感到疲惫。
照活儿情急之下将匕首掷了出去。
“跑!”
林音听见了有人这么说。
那个男孩是?
小奴隶为什么会在这里?
照活儿见女孩正傻呆愣在原地。
连气都没来得及多喘几口。
急忙到林音身边,想拉起她。
他觉得有些微凉。
回头。
一双血红的兽眸正盯着他。
他竭力用双手掰开袭来的狼嘴。
可狼爪还是将照活儿扑倒在雪地上。
林宅发放的灰色冬衣还算厚实,说不上有多贴身,即便张生儿帮他的冬衣改小了些。
可也只是没即刻被扒拉出伤痕来。
垂暮之孤狼竭力挣扎著,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它要多带走一条生命。
它胡乱摆动着脑袋。
林音看着一人一兽在殊死搏斗着。
小奴隶逐渐在落入下风。
他快撑不住,那张血盆大嘴了。
林音思绪混乱。
该怎么办?
我该同心协力和他一起添加战局吗?
还是就就这样逃逃掉呢?
“去它后腰,那把匕首拔出来!”
男孩向她命令道。
“什么什么”
林音回过神来,一时竟以为自己阴暗的心思暴露了。
“后腰!匕首!拔出来!”
“快!”
男孩喊着。
“不杀了它,我们都跑不掉!
“快去!”
“好!好!”林音顿感羞愧,连忙答应。
自己怎么会有,丢下救命恩人的想法呢?
照活儿觉得双手酸痛肿胀。
也许下一秒。
下一秒。
自己就要坚持不住。
这张血盆大嘴就会咬向了自己喉咙。
事实上,这只垂暮之狼的唾液,已经沾满了双掌。
他也顾不得恶心,这生死关头,碾压了这些许的洁癖。
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
旁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向旁边看去。
女孩双眸流着两行清泪。
正一脸绝望地看着他。
“对不起
“我我站站不起来。”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林音下半身的麻木丝毫没有退散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吗?
女孩被吓到腿软,站不起来。
照活儿看见这野兽,一双凶狠残忍的眼睛。
仿佛从中看见了自己。
那天,似乎也是这样。
自己被按倒在地。
由人变成的野兽们。
想将他生剥活吞。
当时,是张生儿救了他。
现在,他正在林宅等着自己回来。
如果我死在这里,女孩也逃不掉。
她徜若死在这里,将牵连一大批无辜的奴隶。
而张生儿也可能苦等着他没回来,最终人头落地。
所以
不能死!
我不能死在这里!
记忆浮上心头。
那个时候,浑身包满纱布,好象有人说了什么
那人将匕首扔给他。
“送你了,记得,受到伤害又逃不掉,就要捅回去
“又或者
“咬回去!”
他是这么说的。
于是。
年幼的野兽,朝年迈的野兽伸出幼齿。
开始同样致命的撕咬。
照活儿抱着硕大狼头。
向着脆弱的喉咙突袭。
撕咬,咀嚼,啃咬,吞咽。
撕咬,咀嚼,啃咬,吞咽。
撕咬,咀嚼,啃咬,吞咽。
不断重复,不断重复,再不断重复。
寒夜里,滚烫的血液。
他喝不下的血,就流淌在胸口。
将一切都染成鲜红的颜色。
滴落在纯白之雪的血。
如同一朵妖冶的艳花。
开在了不合时宜的冬天。
女孩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拭。
胜者生,败者死。
最纯粹野性含有生命力的画卷。
就在面前唐突展开。
她看见了一双带着疤痕,仿佛要将一切都吞食殆尽的猩红眼眸。
彷佛
无穷无尽的愤怒与憎恨,要从中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