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七年十月十五，上午已过半。
顾府正厅里坐满了人。
张大人端坐主位，左右是几位随行官员。
顾鸿坐在下首，顾砚丞、顾砚修立在父亲身后。
厅外院子里也站满了人。侯府下人、跟来的百姓，都屏息看着。
顾砚舟站在厅中央，靛蓝直裰衬得身形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
张大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顾砚舟。”
“学生在。”
“今日当众考校，一是为证你清白，二是验你真才。”
张大人声音平缓，“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
“好。”张大人略一沉吟，“第一问，经义。”
厅内静下来。
“《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张大人看着顾砚舟，“然现实中，君权至上，此矛盾何解？”
问题一出，满堂皆静。
这题太刁钻。直指君权与民本的冲突，答轻了显得肤浅，答重了可能触怒天家。
顾砚舟垂眸思索片刻，抬首答道：
“回大人。孟圣此言，乃治国之理想境界。”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
“现实之中，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明君当知‘民贵’，非为自贬君威，实乃固国之本。”
巧妙。既尊君权，又申民本。还用了“舟水”之喻，形象妥帖。
张大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不显。
“善。”他接着问，“然则如何践行‘民贵’？”
顾砚舟这次答得很快：
“轻徭薄赋，使民有余力；兴教化，使民知礼义；通言路，使民情上达。”
他顿了顿，举了实例：
“学生管祭田时，便知此理。佃户饱暖，则田不荒；佃户感恩，则租不欠。此小见大。”
将经义道理与亲身经历结合，言之有物。
张大人微微颔首：“第二问。”
他拿起桌上那份策论抄本：
“你文中提出‘摊丁入亩’之想，可知此举会触怒多少士绅？”
问题更尖锐了。满堂目光都集中在顾砚舟身上。
顾砚舟神色不变：
“学生文中已言，此乃‘长远之策，缓行之’。”
他从容道：
“改革如烹小鲜，不可操切。当下可行者，乃清丈田亩、严惩隐田。待时机成熟，再议深改。”
有理想，但不激进。知进退，懂分寸。
几位随行官员低声议论，多数点头。
顾砚丞在父亲身后，悄悄松了口气。顾砚修也露出欣慰之色。
张大人放下策论，忽然道：
“第三问，诗赋。”
他看了看窗外院中的青竹：
“以‘竹’为题，七律一首。限半炷香时间。”
侍从立即点起半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满堂目光再次聚焦。
顾砚舟走到厅中，面向窗外竹丛。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秋风吹过，竹叶沙沙。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踱步沉思。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七步时，他停住，转身：
“有了。”
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
“虚怀劲节立苍茫，风雪加身脊未凉。”
起句便见风骨。虚怀，劲节，风雪不折。
“影入寒潭清骨相，声传幽壑远笙簧。”
对仗工整，意境清幽。
“曾陪古人烹茶趣，亦伴先贤篱菊香。”
化用典故，却不露痕迹。
最后两句，他声音微扬：
“莫道此君空有节，斫为良策佐朝堂！”
尾联一转，将竹之劲节与报国之志相连，意境顿升。
满堂寂静。
然后，“好！”不知谁先喝了一声。
接着，掌声、赞叹声纷纷响起。
“好一个‘斫为良策佐朝堂’！”
“志气不凡！”
张大人也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抬手示意安静，侍从记下了全诗。
“第四问，”张大人敛了笑，神色郑重起来，“实务。”
顾砚舟躬身：“请大人赐题。”
“若任你为一县县令，县内水患频发，秋汛必淹田舍。然库银仅余千两，如何治水？”
这是实实在在的难题。千两银子，治水是杯水车薪。
顾砚舟思索片刻，答道：
“千两银，不足以筑堤修坝。”
他条理清晰：
“当分三步。一，组织民壮，以工代赈，疏浚河道，先解燃眉之急。”
“二，劝乡绅捐资。许立功德碑，彰其善举，聚沙成塔。”
“三，详勘水情，拟长远治水策，上报州府，请拨专款。”
他总结道：“关键在‘以工代赈’。既治水，又安民，一举两得。”
张大人追问：“若乡绅不捐，奈何？”
顾砚舟微微一笑：
“学生管祭田时，曾在庄中立‘功德榜’。捐资者姓名刻于榜上，佃户日日得见，皆敬谢之。”
他顿了顿：
“人心皆好名，乡绅尤甚。以此法劝捐，学生试过，有效。”
将心理学应用于实务，巧妙而实际。
满堂官员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道：“此子确有实务之才。”
张大人看着顾砚舟，看了许久。
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空中。
张大人缓缓起身。
满堂随之站起。
他走到顾砚舟面前，这个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只到他胸口。
“经义通达，诗赋不俗，实务老成。”
张大人一字一句：
“顾砚舟，你院试第三名，实至名归。”
话音落下，满堂响起掌声。
顾鸿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他侧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顾砚丞看着弟弟，眼中满是欣慰。顾砚修也露出了笑容。
厅外院子里，李墨一直静静站着。
此刻，他朝顾砚舟微微点头，眼中是知己相许的赞许。
赵氏坐在偏厅，隔着帘子看着这一切。手指紧紧攥著帕子，神色复杂难言。
张大人转身对顾鸿道：“侯爷，贵府出了麒麟儿。”
顾鸿连忙躬身：“大人过誉。小儿年幼，还需多加磨砺。”
“是该磨砺。”张大人看向顾砚舟，“明年乡试，你可有意？”
顾砚舟躬身：“学生愿尽力一试。”
“好。”张大人点头，“本官期待。”
他不再多说，带着随行官员离去。顾鸿亲自送出门外。
正厅里，人群渐渐散了。
顾砚舟还站在原地。秋阳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顾砚丞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八弟，今日辛苦了。”
“还好。”顾砚舟笑了笑。
其实后背已湿透。刚才那一炷香时间，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顾砚修也过来：“那首诗真好。‘斫为良策佐朝堂’，有志气。”
“四哥过奖。”
兄弟三人站在厅中，相视而笑。
院子外，百姓们还在议论著今日之事。
定远侯府庶子被诬陷，当众考校，对答如流这些事，够他们说上好久。
竹风院里，杏儿和刘嬷嬷早已得了消息。
“少爷考过了！大人夸少爷呢！”
“我就知道，少爷一定行！”
两人忙着准备热水、干净的衣裳，等少爷回来好好歇歇。
顾砚舟走出正厅时，日头已经偏西。秋风吹过，带着凉意。
他抬头看看天。蔚蓝的，澄澈的，像水洗过一样。
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