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七年十月二十三,霜降已过,天是真冷了。卡卡晓税徃 埂辛蕞快
竹风院天刚蒙蒙亮,杏儿端著铜盆往屋里走。
外院洒扫的李婆子正扫落叶,瞧见她忙直起腰,脸上堆出笑:“杏儿姑娘早,可要热水?我让厨房先送竹风院的。”
杏儿脚步一顿。这李婆子往日见了竹风院的人,眼皮都不爱抬。
“不用,小厨房自个儿烧。”杏儿语气淡淡的。
李婆子却更殷勤了:“那哪行,八少爷如今是第三名呢!厨房该紧著竹风院先伺候。”
杏儿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顾砚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鞋。
窗外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少爷,李婆子今儿态度怪得很。”杏儿拧了热帕子递过去。
顾砚舟接过擦了脸,水温正好。“人都是看风向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顾安领着顾鸿身边的长随过来了。
那长随在门外站定,恭恭敬敬地:“八少爷,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顾砚舟手里的帕子顿了顿。
杏儿有些紧张:“这么早,侯爷找少爷何事?”
长随低着头:“侯爷只说请八少爷过去,别的没说。”
顾砚舟换了身靛青直裰,系腰带时手指有些凉。
深秋早晨的寒气钻进衣裳缝里,他出门前,杏儿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
“少爷拿着,书房那边炭盆烧得晚。”
从竹风院到顾鸿书房,要穿过两道回廊。
路上遇见几个早起打扫的丫鬟小厮,见了他都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叫“八少爷”。
有个小厮声音特别响亮,像是故意要让旁人听见。
顾砚舟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书房门开着,顾鸿已经在了。
他穿着家常的深褐色直身,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本兵书。
炭盆刚生起来,火还没旺,屋里有些清冷。
“父亲。”顾砚舟行礼。
顾鸿抬眼看过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砚舟坐下。书案上摊著几张公文,墨迹已干。
他瞥见“刑部”“流放”几个字,便垂了眼。
顾鸿合上兵书,搁在案上。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你三哥的事,”顾鸿开口,声音有些沉,“为父已经处置了。”
顾砚舟抬眼。
“流放三千里,永不返乡。”
顾鸿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昨日赵家来人,你外祖父亲自来的,在书房跪求了一日。”
窗外有鸟扑棱翅膀飞过。
“为父没允。”顾鸿看着他,“你可觉得为父处置重了?”
顾砚舟手指拢在袖子里,暖手炉的温度一点点透出来。“父亲处置公正。”
顾鸿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转了话头:“你年方十一,院试第三名。”
这不是问句。顾砚舟等著下文。
顾鸿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年纪小,取得这般成绩,已经惹了注目。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炭盆里的火旺了些,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日后需更加谦逊谨慎,不可张扬。”顾鸿语气严肃,“读书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藏锋。”
顾砚舟起身,恭敬行礼:“儿子谨记。”
顾鸿摆了摆手:“去吧,好生读书。周老那边,为父已让人送过谢礼了。”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日头是浅淡的白色,没什么温度。
顾砚舟走在回廊上,手里的暖手炉已经凉了大半。
杏儿在院门口等著,见他回来,忙迎上来:“侯爷没为难少爷吧?”
“没有。”顾砚舟把暖手炉递给她,“父亲只是嘱咐几句。
杏儿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西偏院那边听说赵姨娘病倒了。”
顾砚舟脚步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日,医者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杏儿声音更低了,“如今挪到偏房去了,正屋空着。”
西偏院在侯府西南角,原是赵姨娘和顾砚林的住处。
顾砚舟从没去过,只知道那是处两进的小院,比竹风院宽敞些。
如今经过西偏院外头,能觉出不同来。
院门紧闭着,门前落叶也没人扫。
有个小丫鬟端著药罐子从角门出来,眼睛红红的,见了人慌忙低头快走,像怕被看见似的。
院墙里头传出隐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闷。
顾安从外头回来时,带回更多消息。
“赵姨娘这几日水米不进,医者去了三趟。”
顾安站在廊下回话,“昨儿夜里又晕了一回,伺候的丫鬟说,她一直喊三少爷的名字。”
顾砚舟在窗前站着,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页。
“赵家那边呢?”
“赵老爷前日来了之后,再没登门。”
顾安说,“倒是赵家几个旁支的,这几日在茶馆里说说侯爷心狠。”
这话顾安说得小心翼翼。
顾砚舟合上书,书页发出轻轻的声响。“随他们说去。”
十月三十,刑部的正式文书送到了侯府。
顾鸿在正厅接的文书。
送文书的刑部吏员穿着青袍,态度公事公办:“顾砚林诬告陷害、私制科场夹带,数罪并罚。按律,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即日启程。”
赵氏坐在顾鸿下首,手里攥著帕子,指尖发白。
那吏员又说:“此案学政大人亲自过问过,刑部不敢怠慢。文书已下,再无转圜余地。”
这话是说给可能还心存侥幸的人听的。
吏员走后,正厅里静得吓人。
赵氏的帕子拧成了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老爷”她声音有些哑。
顾鸿抬手止住她的话:“此事已定,不必再说。”
赵氏眼圈红了红,却也没再开口。
她想起前日回娘家时,母亲拉着她的手哭:“你怎的也不帮着求求情?砚林好歹是你看着长大的!”
她能怎么求?证据确凿,学政盯着,侯爷已经铁了心。
西偏院里,赵姨娘接到消息时,正在喝药。
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她整个人从床上栽下来,丫鬟慌忙去扶,却见她眼睛直直瞪着门外,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半晌,又是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这回医者来,把脉把了许久。
“郁结于心,气血两亏。”医者摇头,“要好生静养,切莫再受刺激。”
可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儿子今日就要被押送离京,流放三千里,这辈子还能不能见着都难说。
这刺激,哪里是能避免的。
赵姨娘醒来时,天已经过午了。
她睁着眼看帐顶,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头。
伺候的丫鬟端著米汤想喂她,她一巴掌打翻了。
“我的林儿我的林儿今日走啊”她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丫鬟也跟着哭:“姨娘,您吃点吧,身子要紧”
“我要身子做什么?”
赵姨娘猛地坐起来,披头散发的,“我要去见林儿!让我去见林儿最后一面!”
可哪里出得去。院门外守着婆子,是赵氏特意吩咐的:“看好赵姨娘,别让她出院子。”
倒不是心狠,是怕她真跑出去,再闹出什么事来,侯爷面上更不好看。
酉时初,顾安从外头回来,到竹风院回话。
顾砚舟在书房里练字,墨是新磨的,笔尖落在宣纸上,一笔一划都沉稳。
“三少爷今晨已押送出城了。”
顾安站在门口,声音不高,“押送的衙役说,一路往北去,要走两个月才能到地方。”
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纸上洇开。
“赵姨娘呢?”
“又晕了三次。”顾安说,“医者说,再这么下去,怕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顾砚舟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团墨渍,慢慢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知道了。”他说。
顾安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静下来。炭盆里的火正旺,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子。
顾砚舟重新铺了张纸,却迟迟没落笔。
窗外天色暗了,深秋的夜晚来得早。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啦响。
杏儿端了晚饭进来,两菜一汤,热气腾腾的。她把碗筷摆好,看了眼顾砚舟:“少爷,吃饭吧。”
顾砚舟“嗯”了一声,却没动。
杏儿站了会儿,轻声说:“李婆子今日又来说,厨房新做了桂花糕,问少爷要不要。”
“不用。”顾砚舟说。
杏儿便不再多话,退到门外守着。
顾砚舟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枯叶和尘土的味道。
远处西偏院的方向,隐隐约约又有哭声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关窗回到书案前。
饭菜已经凉了。他拿起筷子,慢慢吃著。汤冷了,表面凝了层薄薄的油花。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个木匣子。
打开,里头是院试时用的那支笔,笔杆已经磨得光滑。
看了一会儿,又把匣子合上,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