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放榜
承庆七年十月十五,天还没亮透,贡院街已经挤满了人。
马车、轿子堵在街口,考生、家人、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
说话声、咳嗽声、孩童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竹风院里,顾砚舟天不亮就起了。
杏儿给他换上崭新的靛蓝直裰,料子是前几日新裁的,袖口绣著简单的竹叶纹。
“少爷,真不用吃点东西?”刘嬷嬷端来一碗粥。
“吃不下。”顾砚舟摇头。
顾砚丞和顾砚修也来了,都穿着整齐。
兄弟三人站在院里,谁也没说话。晨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走吧。”顾砚丞说。
侯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
除了他们兄弟,顾鸿也亲自来了,穿着朝服,神色端肃。
赵氏没来,但在府里等著消息。
马车慢慢往贡院去。街两边都是人,有认识侯府车马的,指指点点。
“定远侯府的”
“听说他家庶子考得好”
顾砚舟坐在车里,听着外头的议论,面色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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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门前,人更多了。
衙役们拉出警戒,让出中间一条道。考生们按著府县排队,家人仆从都拦在外围。
顾家兄弟下了车,跟着顾鸿往里走。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屑。
“那就是顾砚舟?看着真小。”
“十一岁能有多高?”
“旁边那个是嫡长子顾砚丞吧?气质倒是不凡。”
顾砚舟目不斜视,走到考生该站的位置。
李墨已经在那边了,见他来,微微点头致意。
“紧张吗?”李墨低声问。
“还好。”顾砚舟说。
其实手心有汗。但他不能露怯。
辰时正,贡院大门开了。
几位考官走出来,为首的正是学政张大人。他
穿着绯红官袍,胸前云雁补子,神色肃穆。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放榜——”司仪官高喊。
两个衙役抬出巨大的木质榜牌,黄底黑字,盖著学政衙门的大印。
榜牌立在台阶上,用红绸蒙着。
张大人上前,亲手揭开红绸。
“承庆七年院试,取中生员八十名。”司仪官展开名册,“自第八十名起,唱名——”
全场屏息。
“第八十名,清河县张明远——”
人群里响起一声欢呼,一个中年书生踉跄上前,接过喜报时手都在抖。
“第七十九名”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就有一阵骚动。考中的欣喜若狂,没中的脸色灰败。
顾砚舟站着没动。
他看见前面有个老童生,听到八十名不是自己时,身子晃了晃,被家人扶住。那脸上的绝望,让人不忍看。
名次往前推。
“第五十名”
“第三十名”
顾砚丞的名字还没出现。顾砚舟侧头看他,见他额角有细汗,但站得笔直。
“第二十名,临川县王守仁——”
“第十九名”
“第十名——”
到了前十,气氛更紧张了。能进前十的,都是佼佼者。
“第十名,江宁县陈文焕。”
“第九名”
“第八名”
“第七名”
“第六名”
“第五名——”司仪官顿了顿,“寒县李振业。”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寒县是穷地方,能出个第五名,不容易。
“第四名,金陵府周世安。”
顾砚舟心跳快了。前三了。
司仪官翻开下一页,清了清嗓子:
“第三名——”
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定远侯府,顾砚舟。”
嗡的一声,议论炸开了。
“真是他!”
“十一岁第三名!”
“了不得”
顾砚舟深吸一口气,上前接榜。喜报是红纸金字,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转身时,看见父亲顾鸿微微颔首,顾砚丞眼里有笑意。
“第二名——”司仪官继续,“定远侯府,顾砚丞。”
又一阵哗然。兄弟俩同列前三,这可是佳话。
顾砚丞上前接榜,步伐稳健。他与顾砚舟对视一眼,兄弟俩眼里都有光。
“第一名——”司仪官提高声音,“经魁——”
全场死寂。
“李墨!”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雷动。寒门出经魁,这是多少人的梦想。
李墨上前,神色平静如常。接过喜报时,他只微微躬身:“谢大人。”
张大人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少年英才,当之无愧。”
一切本该到此圆满。
可就在此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
“学生有疑!”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青衫书生,三十来岁,面色激动。
“定远侯府庶子顾砚舟,年方十一,何以能中第三?定是舞弊!”
全场哗然。
顾鸿脸色一沉。顾砚丞上前半步,却被顾砚舟轻轻拦住。
张大人皱眉:“何人喧哗?可有证据?”
那书生挤出人群,高声道:“学生举报顾砚舟科举舞弊!证据确凿!”
“证据何在?”
“证据就埋在他院中槐树下!”书生指著顾砚舟,“一搜便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顾砚舟。
顾砚舟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他看向那书生,缓缓开口:
“学生愿请大人搜院,以证清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学生有一问。”
他盯着那书生:“你如何得知,证据埋在我院中槐树下?”
书生一愣。
顾砚舟继续:“莫非你曾潜入我院中,亲眼见人埋下?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有人做局诬陷,而你,不过是颗棋子?”
书生脸色白了白,强撑著道:“我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
“消息来源?”顾砚舟笑了,“那可否告知,是何人告诉你的?何时告诉你的?又为何要告诉你?”
一连三问,书生噎住了。
张大人此时走下台阶,沉声道:“既有人举报,本官自当查明。”
他看向顾砚舟:“你可愿让本官搜院?”
“学生愿意。”顾砚舟躬身,“但学生也有一个请求。”
“讲。”
“若搜出证据,学生甘受任何处罚。”顾砚舟直起身,“但若搜不出——举报者污蔑考生、扰乱放榜,又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全场鸦雀无声。
张大人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少年,眼中闪过什么。片刻,他点头:
“若查无实据,举报者按律处置。”
他转身吩咐:“来人,去定远侯府竹风院。本官亲自去搜。”
衙役们应声而动。
顾砚舟看向父亲。顾鸿面色铁青,但没说话。顾砚丞站在他身边,眼神担忧。
李墨走到顾砚舟身旁,低声道:“我信你。”
顾砚舟点点头。
张大人又看向那书生:“你也同去。若搜不出,你可知后果?”
书生腿一软,差点跪下。但事已至此,只能硬著头皮:“学生学生愿同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张大人上了官轿,顾家人上马车,那书生被衙役押著。一行人往定远侯府去。
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跟上,队伍越拉越长。
贡院门前,榜牌还立在那里。
黄底黑字,第三名“顾砚舟”三个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可此刻,没人再关心名次了。
所有人的心思,都跟着那顶官轿,往侯府去了。
轿子一路往侯府去,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消息传得快,不过一刻钟工夫,几乎半城的人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定远侯府那位小少爷,中第三名被人告了!”
“告什么?”
“说舞弊,证据埋在院子里呢!”
“这么小的孩子,真敢舞弊?”
“谁知道呢,侯府水深”
议论声从轿窗外飘进来。
顾砚舟坐在马车里,手里还攥著那份喜报。红纸已经捏皱了,金字也有些模糊。
顾砚丞看着他,低声道:“八弟,你真的”
“大哥放心。”顾砚舟说,“清者自清。”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在打鼓。槐树下确实埋了东西,虽然做了准备,但万一
他摇摇头,不去想。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顾砚修脸色发白,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鸿一直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著,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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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顶轿子里,张大人也在沉思。
今日这事,来得太巧。
刚放榜就有人举报,而且指名道姓说证据埋在哪儿。
若不是真有把握,就是精心设计的局。
他想起顾砚舟那篇策论。
土地兼并之害,摊丁入亩之议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写出这些,确实惹人怀疑。
但若真是凭本事呢?
“大人,快到侯府了。”随从提醒。
张大人放下帘子,整了整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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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管家得了消息,早就在门外候着。见官轿到了,赶紧上前行礼。
“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张大人下了轿,环视四周:“奉旨办差,叨扰了。”
顾鸿也下了马车,拱手道:“张大人请。既是公事,侯府自当配合。”
一行人往里走。那书生被两个衙役押著,腿已经软了,几乎是拖着走的。
竹风院在侯府西侧,要穿过两道回廊。路上遇到的下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到了院门口,顾砚舟上前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老槐树立在中央,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