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风声(1 / 1)

第九十三章:风声

承庆七年十月初九,天阴著。

城南茶馆里坐满了人,多是等著放榜的考生。几桌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著。

“听说了吗?定远侯府那位庶出的八少爷,这回考得极好。”

“庶出的?多大年纪?”

“说是才十一岁。这次院试怕是要进前十。”

靠窗那桌有个穿绸衫的年轻人哼了一声:“庶子罢了,能有多大本事?定是侯爷走了门路。”

旁边立即有人反驳:“话不能这么说。我表弟在府学读书,说那顾砚舟的文章是真好。周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能有假?”

“周老收他了?”

“收了,亲自教的。”

茶馆里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质疑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二楼雅间里,几个寒门学子也在说这事。

“若真凭本事考出来,倒是给咱们这些没背景的长脸。”一个清瘦书生说。

“李墨不也是寒门?听说今年经魁就是他。”另一人说。

“李墨那是真天才,不一样的。”

“顾砚舟若也是真才实学,岂不更好?让那些世家子弟看看,寒门庶子也能出头。”

众人点头。茶气袅袅,映着一张张年轻而期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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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侯府,书房。

顾鸿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眉心。

今早在衙门,同僚王侍郎特意凑过来问:“听闻令郎这次院试发挥极佳?”

话说得客气,眼神里却带着探究。

顾鸿只能答:“小儿辈考试,尽力而已。”

“侯爷谦虚了。”王侍郎笑,“若真进了前十,可是给咱们勋贵人家争光了。这些年,勋贵子弟在科考上,可不太露脸。”

这话里有话。顾鸿端起茶碗,没接话。

现在回到府里,他心里也不踏实。

老八那孩子,才十一岁,若真考得太好是福是祸?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唤。

“进来。”

管家捧著一叠帖子:“今儿收到的拜帖,都是想约您喝茶的。”

顾鸿扫了一眼,有五六个名字,都是朝中同僚。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

他摆摆手:“都回了,说我院试期间不便见客。”

“是。”

管家退下后,顾鸿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几株菊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

他想起了柳姨娘。那个温顺沉默的女人,生下的儿子,倒是有股倔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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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跨院正房,赵氏正与顾砚丞说话。

“外头那些传言,你怎么看?”赵氏捻著佛珠。

顾砚丞恭敬道:“八弟确有才学,周老也常夸他。”

“我知道。”赵氏叹了口气,“他出息,是侯府的荣耀。可”

她没有说下去。顾砚丞却明白。

庶子太出息,嫡子的地位就尴尬了。

尤其老八才十一岁,若这次中了秀才,再过几年中举人、进士,前途不可限量。

“母亲不必多虑。”顾砚丞道,“儿子会好生读书,不给侯府丢脸。”

赵氏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长子,稳重是稳重,但少了些锐气。

不像老八,病病歪歪的,却有一股子拼劲儿。

“你是个懂事的。”她最终只说,“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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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院里,顾砚松正缠着丫鬟要纸笔。

“我要练字!像八哥那样!”

他才九岁,是府里最小的庶子。

丫鬟哄他:“小少爷先吃饭,吃了饭再练。”

“不嘛,我现在就要写。”顾砚松跺脚,“昨儿我看见八哥写的字,可好看了。我也要考秀才!”

正闹著,顾砚林从外面进来,脸色阴沉。

顾砚松立即噤声,怯怯地叫了声“三哥”。

顾砚林没理他,径直进了屋。门“砰”地关上。

顾砚松吐吐舌头,小声问丫鬟:“三哥怎么了?”

“三少爷心情不好,小少爷别去吵他。”

屋里,顾砚林坐在桌前,手指敲著桌面。外头的议论他听说了,越听越心烦。

顾砚舟一个庶子,凭什么?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几封举报信。已经写好了,就等放榜前一日投出去。

到时候,看你还怎么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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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风院里,顾砚舟正在看书。

手腕好多了,能握笔了,但还不能久写。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

他这几日闭门不出,只让顾安在外打听消息。

“少爷,外头传什么的都有。”顾安汇报,“有说您才学出众的,也有说您走了门路的。”

顾砚舟放下书:“随他们说去。”

“可这话传多了,怕对您不利。”顾安担忧。

“我知道。”顾砚舟看向窗外,“所以更不能出门。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不如不说。”

正说著,杏儿进来:“少爷,陈知府来了。”

顾砚舟一愣:“快请。”

陈知府是便服来的,只带了个长随。进屋后,让下人都退下。

“身体可好些了?”陈知府问。

“好多了,谢大人关心。”

陈知府坐下,接过茶,却没喝。他看着顾砚舟,神色有些严肃。

“外头的风声,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些。”

“学政大人对你的策论,极为赞赏。”

陈知府顿了顿,“但你的年龄,也确实惹人怀疑。张大人虽爱才,也要避嫌。”

顾砚舟心一沉:“大人的意思是”

“放榜那日,恐有人发难。”

陈知府压低声音,“若你名次高,定会有人质疑。到那时,张大人就算想护你,也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屋里静了片刻。

“学生该如何应对?”顾砚舟问。

陈知府看着他,缓缓道:“真金不怕火炼。若有人质疑,当场考校便是。这是危机,亦是机遇——若你能当众应答如流,质疑自消,声名更盛。”

顾砚舟明白了。放榜日,可能成为一场现场答辩。

“学生明白了。”他起身行礼,“谢大人指点。”

陈知府扶起他:“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该准备的准备,但不可显得早有预备。”

“是。”

送走陈知府,顾砚舟在屋里踱步。

当场考校会考什么?经义?诗赋?策论?都有可能。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开始梳理这些日子所学,分门别类列出要点。

四书五经的重点篇章,关键注释。诗赋的格律、典故。策论的时务要点,数据事例。

一样样,一条条。

窗外天色渐暗,杏儿进来点灯:“少爷,该用晚饭了。”

“等会儿。”顾砚舟头也不抬。

他写得很快,手腕又开始疼,但顾不上了。这些内容要熟,要能随时应答。

写到策论部分时,他特意将土地兼并的数据又核对一遍。

祭田的亩数,租子,佃户情况,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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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放榜前四天。

顾砚丞来了竹风院,手里拿着几本书。

“八弟,这些是你平日问过的经义疑难,我整理出来了。”

他将书放在桌上,“你有空可看看。”

顾砚舟接过:“谢大哥。”

顾砚丞看着他,欲言又止。

“大哥有话请讲。”

“外头的传言你别往心里去。”顾砚丞道,“清者自清。”

顾砚舟点头:“我知道。”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顾砚丞忽然说:“其实我有些羡慕你。”

顾砚舟抬眼。

“你有股劲儿。”顾砚丞笑了笑,“不管多难,都咬著牙往上走。我没有这股劲儿。”

“大哥过谦了。”

“是真的。”顾砚丞摇头,“我从小是嫡长子,一切都安排好了。读书、习武、待人接物,都按著规矩来。不能出错,也不能出格。”

他看着窗外:“有时候觉得,活得像个木偶。”

顾砚舟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嫡出的大哥,有他看不到的沉重。

“但你不一样。”

顾砚丞转回头,“你能活出自己的样子。这次考试,好好考。不管别人说什么,你证明了你自己。”

他说完,起身走了。

顾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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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放榜前三天。

李墨来了,带着一摞笔记。

“这是我这些日子整理的。”

他将笔记摊开,“张大人往年主持院试,爱问哪些题目,有什么偏好,我都记下来了。”

顾砚舟翻看,记得很详细。

顾砚舟看着他:“若我真被当众考校,你不怕受牵连?”

李墨笑了:“有什么好怕的?咱们是正经读书考试,又没舞弊。再说,我信你的才学。”

这话说得坦然。顾砚舟心里一暖。

“谢了。”

“客气什么。”李墨收起笑容,正色道,“不过你得有准备。若真有人发难,问题不会简单。经义可能要考冷僻章节,策论可能要问刁钻时事。”

“我明白。”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李墨学问扎实,见解也独到,给了顾砚舟不少启发。

送走李墨,顾砚舟继续准备。他将可能的问题一一列出,写下应答要点。

夜深了,烛火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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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放榜前夜。

顾砚林等到子时,府里静下来了,才悄悄出门。

他穿着深色衣裳,戴了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怀里揣著那几封举报信。

先去城东,将一封信塞进监察御史刘大人府门的投书箱。

又去城南,给另一位王御史也投了一封。

最后来到贡院附近,将最后一封信投进学政衙门特设的举报箱。

做完这些,他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府。

翻墙进西偏院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站稳后,他看向竹风院的方向,冷笑。

明日放榜,好戏就要开场了。

回到屋里,他脱下外衣,发现袖口沾了泥。随手擦了擦,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睁著,毫无睡意。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顾砚舟刚会走路时,摇摇晃晃地追着他叫“三哥”。

他那时候怎么做的?

故意伸脚绊了一下。

小孩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他在旁边笑。

从那时起,他就讨厌这个庶弟。

病怏怏的,却总有人护着。

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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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风院里,顾砚舟还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杏儿轻手轻脚进来:“少爷,该歇了。”

“再等等。”

他想起陈知府的话,想起李墨的笔记,想起顾砚丞的眼神。

明日放榜,是成是败,是荣是辱,都要见分晓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吹熄灯,躺下。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直到窗纸渐渐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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