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晕厥
承庆七年十月初二,天刚亮,府医就背着药箱来了竹风院。
刘嬷嬷领着人进屋时,顾砚舟还睡着。脸色苍白,眼下发青,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府医坐下把脉,手指搭在腕上,按了许久。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苔。
“累狠了。”府医收回手,“气血两亏,心神耗损。加上药物相冲。”
杏儿忙问:“什么药物相冲?”
“安神药和参汤。”府医说,“安神药让人昏沉,参汤提神补气,两股劲儿在身子里打架。得亏年轻,换了年纪大的,怕是醒不过来。”
刘嬷嬷脸都白了:“都是老奴的错”
“不怪嬷嬷。”府医写方子,“开三剂药,吃三天。这三天哪儿也别去,就在床上躺着。吃的要清淡,米粥、烂面条,别碰油腻。”
写完方子,府医收了诊金走了。杏儿赶紧去抓药,刘嬷嬷守在床边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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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院里,顾砚林正砸东西。
茶碗、笔筒、砚台,能摔的都摔了。地上狼藉一片,赵姨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五百两!五百两银子打了水漂!”顾砚林眼睛赤红,“王班头那个废物!吴主事也是个没用的!”
“你小声点”赵姨娘急得跺脚。
“小声什么!”顾砚林一脚踢翻凳子,“顾砚舟现在好好躺着呢!考完了!说不定还能中!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正发著脾气,外头小厮来报:“少爷,翰墨斋孙掌柜来了。”
顾砚林脸色一变:“让他进来。”
孙掌柜进了屋,看见满地碎片,脚步顿了顿。
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三少爷,事儿没成啊。”
“我知道!”顾砚林没好气。
“那尾款”孙掌柜搓搓手,“二百两,您看”
“事没成还要钱?”
“话不能这么说。”孙掌柜收了笑,“王班头那边,我们是打点到位了的。是您这边出了岔子,那考生泼水泼得太巧这不能算我们头上。”
顾砚林盯着他,半晌,从怀里掏出银票甩过去:“滚。
孙掌柜捡起银票,数了数,笑了:“三少爷爽快。不过我这儿还有个消息,您或许想知道。”
“说。”
“吴主事昨儿被张大人叫去了。”
孙掌柜压低声音,“问考场诬陷的事儿。吴主事咬死了不知情,但张大人好像不太信。”
顾砚林心里一紧。
孙掌柜走了。屋里又静下来,只剩满地碎片。
赵姨娘这才敢进来:“砚林,算了吧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下次?”顾砚林冷笑,“没有下次了。这次不成,他就该警觉了。我得得再加把火。”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头有几封旧信,是他模仿顾砚舟笔迹练著玩的。
当时只想逗闷子,现在或许能用上。
提笔,铺纸。
模仿顾砚舟的笔迹写:“事已办妥,三百两纹银,放老地方。”
又写:“翰墨斋的料子不错,下回还要。”
一封封写,写了五六封。然后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不写名,只画个圈。
“来人。”他叫小厮。
“少爷。”
“去打听打听,竹风院这两日什么人进出,什么时候人少。”
“是。”
小厮退下。顾砚林看着那些信,嘴角扯出个笑。
备用计划。既然考场害不成,就在家里害。
伪造信件,藏在他屋里,再“偶然”发现。
科场舞弊是重罪,但私通舞弊团伙,也是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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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舟昏昏沉沉睡了两天。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在现代的教室里讲课,学生们举着手问:“老师,如果您是古代官员,面对土地兼并,会怎么做?”
他站在黑板前,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先活下来。”他听见自己说,“在这个时代,想做事,得先活下来。”
学生们哄笑。笑着笑着,脸都模糊了,变成顾砚林、顾砚丞、父亲、嫡母
“舟儿,好好活。”柳姨娘的声音远远的。
他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亮得刺眼。午后的光,暖暖的洒在被子上。
床边坐着个人,是顾砚丞。他靠着床柱睡着了,眼下乌青,下巴冒出了胡茬。
顾砚舟动了动,想坐起来。浑身没力气,又躺了回去。
动静惊醒了顾砚丞。
“八弟?你醒了?”顾砚丞揉揉眼睛,脸上露出喜色,“感觉怎么样?还晕吗?”
“好多了。”顾砚舟声音沙哑,“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守着你啊。”顾砚丞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喝,“你都睡了两天了,吓死人了。”
温水润了喉咙,舒服了些。顾砚舟靠着枕头,看着顾砚丞:“父亲知道吗?”
“知道。”顾砚丞坐下,“你晕倒那天,父亲来看过。站在门口,没进来,但我看见他手在抖。”
顾砚舟没说话。
“祖母也派人来了,送了好些补品。嫡母也来了,坐在你床边哭了会儿。”
顾砚丞继续说,“祖父那边让忠伯送了方端砚,说给你压惊。”
都来过了。
顾砚舟看着帐顶。
在这个家里,他好像一直是个外人。可这次晕倒,这些人都来了。
“还有李墨。”顾砚丞忽然说,“连着两天都来。昨儿还带了本诗集,说是给你解闷。”
“李墨来了?”
“来了,拉着我说了半天话,问你怎么病的,严不严重。”顾砚丞笑了,“李墨这人,交得值。”
正说著,外头有动静。
杏儿的声音:“四少爷,您来了。”
门开了,顾砚修探进头来。看见顾砚舟醒了,眼睛一亮:“八弟醒了?”
“四哥。”顾砚舟要起身。
“躺着躺着。”顾砚修快步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我让厨房炖了鸡汤,你喝点。”
食盒打开,鸡汤的香味飘出来。黄澄澄的油花,里头还搁了红枣枸杞。
顾砚修盛了一碗,递给顾砚丞:“大哥喂喂他,我手笨。”
顾砚丞接过碗,小心地喂。
鸡汤炖得烂,入口就化了。顾砚舟喝了半碗,身上暖了些。
“谢四哥。”
“谢什么。”顾砚修在床边坐下,“咱们是兄弟。你病著,我炖个汤还不应该?”
屋里静了会儿。阳光从西窗斜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砚修忽然说:“八弟,这次考试你受委屈了。”
顾砚舟抬眼。
“我都听说了。”顾砚修声音低下来,“考场那些事儿老三他”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了。
“四哥怎么知道的?”顾砚舟问。
“父亲跟母亲说话,我听见了几句。”顾砚修叹气,“老三这次太过分了。父亲禁了他三个月的足,月钱也扣了半年。”
三个月,半年。不痛不痒的处罚。
顾砚舟垂下眼:“我知道了。”
顾砚修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你好好养著,我明日再来看你。”
“四哥慢走。”
顾砚修走了。屋里又剩兄弟俩。
顾砚丞把碗放下,看着顾砚舟:“八弟,这个家对不起你。”
“大哥别这么说。”
“该说的。”顾砚丞声音有些哑,“你是庶出,生母又去得早,这些年不容易。但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没护好你。”
顾砚舟看着他。这个嫡出的大哥,从小锦衣玉食,可眼里也有疲惫。
“至少,”顾砚丞握住他的手,“至少大哥在。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手心很暖。顾砚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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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墨真的来了。
背著书箱,满头大汗,像是跑来的。进屋看见顾砚舟坐着,松了口气。
“你可算醒了!”李墨把书箱放下,“我这两天觉都睡不好,就怕你”
“怕我死了?”顾砚舟笑了。
“呸呸呸!”李墨赶紧呸三声,“童言无忌!你得好好的,咱们还要一起考举人呢!”
他从书箱里掏出本书:“看,我给你抄的。张大人以前的批卷评语,我托我爹弄来的。”
书是手抄的,字迹工整。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批注。
“你”顾砚舟看着李墨,“费心了。”
“这有什么。”李墨挠挠头,“你是我朋友,我不帮你帮谁?”
两人说了会儿话。李墨讲考场上的见闻,讲谁谁谁紧张得尿了裤子,讲谁谁谁诗写得太烂被考官瞪。
说得正热闹,石头进来了。
看见李墨在,石头犹豫了下。顾砚舟说:“没事,说吧。”
“少爷,”石头压低声音,“这两日,三少爷总在咱们院外转悠。昨儿下午,还跟扫地的婆子搭话,问您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能下床。”
顾砚舟眼神一冷。
李墨也听出不对劲:“他想干什么?”
“他在找机会。”顾砚舟说,“找机会往我院里埋东西。”
“埋什么?”
“还能有什么。”顾砚舟看向窗外,“栽赃的证据。”
屋里静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纸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李墨站起来:“我去告诉周老!”
“别。”顾砚舟拦住他,“告诉周老,就打草惊蛇了。”
“那怎么办?”
顾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将计就计。”
他看着石头:“这两日,我院子里白天别留人。杏儿、刘嬷嬷,都找借口出去。门也别锁太紧。”
石头瞪大眼:“少爷,您这是”
“给他机会。”顾砚舟说,“让他把东西埋进来。然后,咱们再‘偶然’发现。”
李墨懂了:“你要反将一军?”
“对。”顾砚舟靠回枕头,“他埋一次,咱们清一次,太麻烦。不如让他埋,咱们抓现行。”
石头想了想,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石头走了。屋里又剩两人。
李墨看着顾砚舟,忽然说:“砚舟,你累不累?”
顾砚舟愣了愣。
“这么小年纪,要防著这个,算计那个。”李墨声音低下来,“我看着都累。”
顾砚舟没说话。他看着帐顶,看着上面绣的竹叶。一根根,一片片,清清楚楚。
累吗?
当然累。可有什么办法?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上,想好好活,就得累。
“没事。”他轻声说,“习惯了。”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悠的,一声,两声。
天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