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策论(1 / 1)

第九十章:策论

承庆七年九月三十,寅时刚过。

顾砚舟是被疼醒的。右手腕肿得老高,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昨儿抄写太用力,伤了筋骨。

杏儿拿着药油给他揉,边揉边掉眼泪:“少爷,这还能写字吗?”

“能。”顾砚舟咬牙。

揉了一刻钟,手腕稍稍消了点肿。

刘嬷嬷端来参汤,浓浓的,冒着热气:“少爷喝了吧,提提神。”

顾砚舟接过来,一口喝干。苦得他皱了皱眉。

“今日最后一场了。”刘嬷嬷说,“撑过去就好了。”

外头天还黑著,星星稀稀拉拉的。

顾砚舟穿好衣裳,深蓝色的直裰已经皱了,但还能穿。

正要出门,顾砚丞来了。

“八弟。”他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昨儿那事儿,有结果了。”

顾砚舟让他进屋:“什么结果?”

“那个诬陷你的考生,招了。”

顾砚丞压低声音,“说指使他的人蒙着脸,看不清模样。但那人腰间佩的玉,是顾家样式。”

屋里静了会儿。

顾砚舟冷笑:“果然是三哥。”

“父亲知道了。”

顾砚丞说,“昨夜把老三叫去书房,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老三脸是白的。”

“父亲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顾砚丞摇头,“但今早赵姨娘被禁足了,说身子不适,要静养。”

顾砚舟沉默。这处置,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禁足而已,等风头过了,照样出来。

“八弟,今日最后一场。”顾砚丞拍拍他肩膀,“好好考,别被这些事扰了心神。”

“知道了,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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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贡院门口。

考生比前两日又少了些。连考两天,有人病倒了,有人心态崩了,不来了。

顾砚舟排在队伍里,右手腕还疼著,他换左手提着考篮。

前头有个老童生,站都站不稳,两个儿子搀著。

“爹,要不要不咱明年再来?”儿子劝。

“不行”老童生摇头,“今年今年一定得中”

轮到顾砚舟搜检时,衙役认出了他。检查得格外仔细,连头发丝都翻了。

“进去吧。”衙役说,“今日张大人亲自巡场,小心着点。”

顾砚舟道了谢,往里走。手腕疼得厉害,考篮越来越沉。

号舍还是那个号舍。他放下考篮,坐在凳子上喘气。

累,真的太累了。连着三天,每天四个时辰,铁打的也受不了。

卯时三刻,钟声响。

“发题——”

试题纸递进来。顾砚舟接过,展开看。

策论题:“论土地兼并之害及抑制方略”。

他心里一动。这题他熟。

管祭田那半年,田亩、佃户、租子,他摸得一清二楚。

那些庄头怎么瞒报,怎么欺压佃户,怎么把好田记成劣田,他都见过。

提笔,先在草稿纸上列提纲。

现状分析,要写数据。

他想起祭田的账册,上等田三百亩,中等田五百亩,下等田二百亩——但实际呢?

上等田起码有四百亩,被庄头瞒了一百亩。

危害论述,要写实处。财政流失,流民滋生,这都好写。

他在庄子上见过被夺了田的佃户,一家老小蹲在路边哭。

对策这是关键。

他提笔写下第一条:“清丈田亩,严惩隐田”。

这个现在就能做,朝廷有现成的《鱼鳞图册》制度,只是执行不力。

第二条,他顿了顿。想起前世知道的“摊丁入亩”,按田亩征税,减轻贫户负担。这想法太超前,但可以写个雏形。

提笔写:“改革税制,以田亩计赋。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免纳”。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这触及士绅利益,得写得委婉些。

加上一句:“此法可缓行,先择一府试行,观其效而后推广”。

第三条,更大胆。他写:“限贵族占田,超额收归”。这简直是要动权贵的命根子。

他补了一句:“此乃长远之策,非一朝一夕可成。当以百年计,徐徐图之”。

最后收尾。他深吸一口气,写下:“土地者,国之本,民之根。

抑兼并非与士绅争利,乃为国祚延绵,为万民安居”。

提纲列好了。

正要开始写正文,忽然一阵头晕。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赶紧扶住桌子,闭上眼。

过了会儿,才缓过来。是太累了,还是

他想起赵氏送的那盒定心糕。刘嬷嬷说是安神的方子,但若是剂量不当

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提笔蘸墨,开始写正文。

手腕疼,字写得慢。

但思路顺,一句接一句。写现状时,他把祭田的数据化用进去,写得翔实可信。

写到一半,又一阵头晕。

这次更厉害。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字也看不清了。他放下笔,掐自己虎口。

疼。但能提神。

掐了几下,眼前清楚了些。继续写。

外头有脚步声。

是张大人巡场,绯红的官袍从小窗前晃过。顾砚舟没抬头,专注在答卷上。

写到对策部分时,手开始抖。不是累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

字迹开始潦草,有一笔甚至拉出了纸外。

他停下笔,深吸几口气。不能这样,得稳住。

换左手试试?他试着用左手握笔,写了一个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只好换回右手。这回写得慢,极慢,每一笔都用尽全力。字虽不好看,但至少工整。

写到“摊丁入亩”那部分时,他犹豫了下。这想法太大胆,要不要删?

最后没删。留着吧,既然想了,就写出来。大不了考官觉得他狂妄,但总比畏畏缩缩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沙漏里的沙簌簌往下流。午时了,该吃饭了,但他没胃口。

从考篮里拿出炊饼,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咽不下去。

喝了口水,继续写。

下午,头晕得更频繁了。

写几个字就得停一停,掐掐虎口,揉揉太阳穴。手腕肿得更高,一动就疼。

但他没停。笔在纸上沙沙响,字一个个蹦出来。

写到限制贵族占田时,他笔锋一转,写了前朝的例子——某世家占田万顷,最后被抄家,田亩充公。

这是警示,也是铺垫。

最后收尾。

他提起最后一点力气,写下那句“为国祚延绵,为万民安居”。笔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写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累,太累了。从头到脚,每一处都疼。

锣声响了:“酉时正——收卷——”

顾砚舟睁开眼,把答卷整理好。墨迹还没干,他小心地吹了吹。

字迹潦草,但内容是他这三场里最用心的。

打开门,去交卷。

通道里光线昏暗,灯笼已经点起来了。考生们陆续出来,个个面如土色。

交卷处在大堂。

收卷官还是前两日那个,但今天多了个人——张大人坐在旁边,亲自督收。

轮到顾砚舟时,他递上答卷。

收卷官接过,正要往木匣里放,张大人忽然开口:“拿来我看看。”

答卷被递过去。张大人展开,看得很慢。

顾砚舟站着等。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去。

张大人先看字,皱了皱眉——太潦草了。但接着看内容,眉头慢慢舒展开。

看到中间,他坐直了身子。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看了顾砚舟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深思,还有些别的什么。

“你写的?”张大人问。

“是。”

“今年多大?”

“十二。”

张大人点点头,把答卷递回收卷官:“装匣吧。”

顾砚舟躬身行礼,转身要走。刚迈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旁边的衙役扶了他一把:“小心。”

“谢谢”他稳住身子,慢慢往外走。

大堂外,天已经黑透了。灯笼的光在地上晃动,晃得他眼晕。

顾砚丞等在门口,看见他,赶紧迎上来:“八弟!”

顾砚舟想说话,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八弟!八弟!”

声音越来越远。

---

再醒来时,已经在轿子里了。

轿子晃晃悠悠的,顾砚丞坐在旁边,扶着他。

“醒了?”顾砚丞松口气,“你晕倒了,吓死我了。”

“我考完了?”顾砚舟声音沙哑。

“考完了,都考完了。”顾砚丞说,“咱们回家。”

轿子继续走。外头街市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顾砚舟闭上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只有累,深入骨髓的累。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和杏儿已经等著了。见他被扶进来,赶紧上前。

“快,参汤!”

“热水!毛巾!”

顾砚舟被扶到床上,脱了鞋袜。刘嬷嬷用药油给他揉手腕,杏儿喂他喝参汤。

喝了几口,胃里暖了些。眼皮越来越重,他沉沉睡去。

睡梦里,还在考试。写不完的卷子,答不完的题。还有张大人那个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半夜醒来一次。

屋里点着小灯,杏儿趴在桌上睡着了。窗外有月光,清清冷冷的。

他躺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这回没做梦。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

次日,十月初一。

顾砚舟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手腕还肿著,但没那么疼了。

头也不晕了,就是身子虚,没力气。

杏儿端来粥:“少爷,喝点粥吧。”

他坐起来,慢慢喝。粥是白米粥,熬得烂烂的,什么也没加。

“外头有什么消息吗?”他问。

“还没放榜呢。”杏儿说,“得等半个月。不过”

“不过什么?”

“早上大少爷来过,说张大人”杏儿压低声音,“张大人昨儿夜里,把您的策论答卷单独调出来,带回衙门去了。”

顾砚舟手一顿:“单独调出来?”

“嗯。”杏儿点头,“大少爷说,这是好事。能让学政大人另眼相看,不容易。”

顾砚舟没说话。是福是祸,还不知道。

他喝完粥,又躺下。身子还乏,但脑子清醒了。

回想昨儿那篇策论,写的时候顾不上,现在想想,确实大胆了。

摊丁入亩,限制占田这些话说出来,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但写都写了,后悔也没用。

他闭上眼。考完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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