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诗赋
承庆七年九月廿九,寅时末。
竹风院里,顾砚舟已经醒了。他躺在帐子里,睁眼看着顶上的承尘。
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老做梦。
梦见考场上墨泼了卷子,梦见父亲冷著脸,梦见顾砚林在笑。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外头天还黑著,只有鸡叫远远传来。
杏儿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少爷,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
洗漱完,顾砚舟坐在桌前发呆。
桌上摊著昨儿用过的笔墨,砚台里剩的墨已经干了,结成块。
他想起昨儿隔壁那个考生。假晕倒,真捣乱。今天第二场,顾砚林肯定还有后手。
“少爷,用早饭了。”杏儿端来粥和馒头。
顾砚舟吃著,脑子里还在转。
诗赋场,最容易出幺蛾子。污卷、诬陷、干扰招数多得很。
他得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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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贡院门口。
考生比昨儿少了些。听说昨儿有好几个被查出夹带,当场革了资格,今天就没来了。
顾砚舟排在队伍里,手里提着考篮。
篮子是昨儿那个,夹层已经干了,摸上去平平的。
前头忽然喧哗起来。
“我不服!我没作弊!”一个考生被衙役架出来,又哭又喊。
“鞋底藏纸条,还说没作弊?”衙役冷笑,“带走!”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摇头叹气,有人脸色发白。
轮到顾砚舟时,搜检的还是王班头。黑脸衙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检查比昨儿更严。外衣脱了,里衣也要摸。
鞋袜脱了,脚底板都要看。考篮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干粮都掰开看了。
“进去吧。”王班头摆摆手。
顾砚舟穿好衣服,提着考篮往里走。
经过王班头身边时,听见他极低地说了句:“小心点。”
声音小得像蚊子,但顾砚舟听见了。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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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舍还是丙字二十七号。
顾砚舟放下考篮,先检查了一遍。餿飕晓说网 免费跃毒墙、桌、床板,都摸过。干干净净。
他在凳子上坐下,把笔墨摆好。砚台里滴了水,慢慢磨墨。墨香散开来,心里渐渐静了。
卯时三刻,钟声响。
“发题——”
试题纸从小窗递进来。顾砚舟接过,展开看。
诗题:“边塞月”。
赋题:“秋风赋”。
他盯着这两个题目,脑子飞快转着。
边塞月不好写,容易落俗套。秋风赋倒是好发挥,但也不能太普通。
先在草稿纸上打草稿。
诗他想起前世背过的那些边塞诗。不能抄,但意境可以化用。
提起笔,写下第一句:“汉月曾照秦时关”。
停了停,第二句:“今月又临玉门寒”。
嗯,有点意思。继续写:“不闻羌笛吹杨柳,唯见烽烟报平安”。
最后两句收尾:“戍楼夜夜望相似,岁岁秋风送雁还”。
写完了,自己念了一遍。苍凉里有平安意,符合如今边关还算太平的时局。
该写赋了。
秋风赋他想起周老讲过,赋要铺陈,要有气势。
提笔写开头:“夫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这是化用古赋的句子,但后面要出自己的东西。
他写秋风扫落叶,喻除旧布新;写秋风吹硕果,喻改革收获。
正写着,隔壁号舍有动静了。
是昨儿那个考生,回来了。开门,关门,放东西,声音很轻。
顾砚舟没理会,继续写赋。笔在纸上沙沙响,一句接一句。
隔壁安静了会儿。
然后开始咳嗽。咳得不厉害,但频繁,一声接一声。
顾砚舟笔尖顿了顿,把答卷往怀里收了收。身子侧过去,挡住纸。
咳嗽声停了。
但很快又有别的动静。
凳子挪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还有叹气,一声长一声短。
顾砚舟皱皱眉。这人又来。
他加快速度写赋。秋风扫积弊,催新芽,一层层铺开。写到一半时,隔壁忽然敲墙。
“咚、咚、咚”。
三下,很清晰。
顾砚舟没理。
又敲,这次是五下,“咚、咚、咚、咚、咚”。
顾砚舟还是没理。
他专注在赋上,写到关键处:“故曰:秋风虽厉,实乃天地之扫帚,除旧秽而迎新机”
隔壁安静了。
但没过一会儿,那边开始哼曲子。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
哼几句,停停,又哼。
顾砚舟放下笔,站起身。他走到门边,从小窗往外看。
正好有衙役巡逻过来。
“官爷。”顾砚舟开口。
衙役停下:“何事?”
“隔壁考生一直喧哗,扰人答题。”顾砚舟说,“可否管管?”
衙役往隔壁看了眼:“知道了。”
他走到隔壁号舍前,敲敲门:“肃静!”
哼唱声戛然而止。
顾砚舟道了谢,回到桌前。刚坐下,提笔要继续写,隔壁忽然“啊”地一声大叫。
“他作弊!”
声音尖利,划破了考场的寂静。
“他袖中有纸条!我看见了!”
全场哗然。
号舍门纷纷打开,考生们探头看。衙役快步过来,考官也从大堂疾步而出。
顾砚舟心里一沉,但手上动作没停。
他把答卷迅速卷起,塞进考篮底层。然后站起身,主动打开号舍门。
考官已经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青色官服,胸前补子是白鹇。
“怎么回事?”考官声音严厉。
隔壁考生指著顾砚舟:“学生看见他袖中藏有纸条!定是诗赋的范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砚舟身上。
顾砚舟面色平静,展开双臂,将双袖完全翻开:“请大人查验。”
袖子空空如也,连个褶子都没有。
考官看了看,又看向隔壁考生:“纸条呢?”
“定是定是他藏起来了!”隔壁考生急了,“学生亲眼所见!”
顾砚舟忽然开口:“大人,学生也有一事要禀报。”
“讲。”
“学生看见,”顾砚舟指向隔壁考生,“此人将纸条塞入鞋底。”
全场又是一静。
隔壁考生脸色“唰”地白了:“你你胡说!”
“查。”考官冷冷道。
两个衙役上前,按住那考生,脱了他的鞋。左鞋,没有。右鞋——
鞋垫掀开,底下赫然压着张纸条,叠得方正正。
衙役取出纸条,展开。上头抄著几首诗,还有半篇赋。
考官接过纸条,看了两眼,脸色铁青:“拖出去。”
“大人!大人冤枉啊!”那考生瘫软在地,“是有人有人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诬陷顾砚舟”
“谁?”考官厉声问。
“不不知道”那考生哭道,“是个戴斗笠的,在茶馆给的银子,没看清脸”
考官一甩袖子:“带下去!革除功名,终身禁考!”
衙役架起那考生,拖了出去。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考场重新安静下来。
考官看了顾砚舟一眼:“继续答题。”
“谢大人。”
顾砚舟关上门,坐回桌前。心跳得厉害,手也有些抖。他深吸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从考篮底层取出答卷,展开。赋才写了一半,得接着写。
可心思乱了。刚才那一出,耽误了不少时间。看看沙漏,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他强迫自己专注。墨快干了,加水,磨墨。磨墨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心里渐渐静了。
重新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却有些滞涩。刚才那股文思被打断了,接不上。
他放下笔,闭眼定了定神。脑子里过了一遍赋的结构,该写什么,怎么收尾。
再睁眼时,眼神清明多了。
提笔,落字。这回顺了,一句接一句,如行云流水。
秋风扫落叶的意象,化为除旧布新的寓意。最后收尾:“故秋风者,非肃杀之气,实更新之机也”。
赋写完了。
该誊抄诗了。
他把诗从草稿上抄到正卷。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写到最后一句“岁岁秋风送雁还”时,心里忽然涌起股苍凉。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考场,为这些挤破头想出头的人。
诗抄完了,还有赋要抄。
时间不多了。沙漏里的沙簌簌往下流,已经见底了。
他加快速度。笔走龙蛇,字迹竟比平时更流畅,更有力。手腕酸了,麻了,但没停。
最后一笔落下时,锣声响了。
“酉时正——收卷——”
顾砚舟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手在抖,连着胳膊都在抖。
他把答卷整理好,诗在上,赋在下。墨迹还没全干,小心地捧著。
打开门,去交卷。
交卷处在大堂。考生排著队,一个个把答卷递上去。收卷官核对,装匣。
轮到顾砚舟时,收卷官多看了他两眼:“丙字二十七号,顾砚舟?”
“是。”
答卷递过去。收卷官正要接,旁边忽然传来声音:“等等。”
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老者走过来,胸前补子是云雁。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收卷官连忙躬身:“张大人。”
张大人,学政张铮。
张大人接过顾砚舟的答卷,展开看了看。先看诗,看了会儿,点点头。
又看赋,看得更久些。
大堂里静悄悄的,所有考生都看着这边。
张大人看完,把答卷递给收卷官:“装匣吧。”
然后看向顾砚舟,深深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顾砚舟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弦,松了又紧。
他走出大堂时,天已经黑透了。灯笼亮起来,一串串的,像星子。
在门口遇见顾砚丞。
“八弟,”顾砚丞迎上来,“听说听说你那儿出事了?”
“没事了。”顾砚舟说,“都过去了。”
兄弟俩并肩往外走。暮色浓重,灯笼的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明日最后一场了。”顾砚丞说。
“嗯。”
“坚持住。”
“大哥也是。”
出了贡院大门,石头和顾安等在人群里。看见顾砚舟,赶紧挤过来。
“少爷,听说有人诬陷您?”
“回去说。”
上了轿子,轿帘放下。顾砚舟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回放著张大人的那个眼神。深的,沉的,看不出情绪。
是赏识?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外头街市的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