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七年九月廿八,寅时末。
贡院街已经挤满了人。
灯笼火把照得半条街通明,考生们排成长队,从贡院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顾砚舟的轿子在街口就停下了。轿夫说:“少爷,前头走不动了,得下来走。”
他掀帘下来,晨风凉飕飕的,带着潮气。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有一抹鱼肚白。
石头帮他提着考篮,顾安在前头开路。三人挤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
考生什么样儿的都有。有头发花白的老童生,嘴里念念有词。
有十几岁的少年,紧张得脸色发白。还有穿着绸缎的富家子,带着三四个仆人。
“让一让,让一让!”
衙役们维持着秩序,嗓门很大。
有个考生挤得急了,被衙役推了一把:“排队!挤什么挤!”
顾砚舟跟着队伍慢慢挪。前头忽然传来哭声,凄厉得很。
“怎么了?”有人问。
“查出来夹带了。”前头的人回头说,“是个四十多的老童生,鞋底藏了小抄,当场就枷上了。”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叹气,有人庆幸,有人更紧张了。
顾砚舟握紧了考篮的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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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终于排到了贡院门口。
门口搭著棚子,七八个衙役在搜检。
考生一个个过去,脱外衣,散头发,连鞋袜都要脱。
轮到顾砚舟时,搜检的是个黑脸衙役,胸前挂了个“王”字木牌。
王班头。
顾砚舟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他把考篮递过去,脱了外衣,散了头发。
王班头检查得很仔细。摸遍全身,连胳肢窝都查了。又拿起外衣,一寸寸捏过去。
“考篮打开。”
顾砚舟打开考篮。笔墨纸砚,还有干粮,一样样摆在桌上。
王班头的手伸进考篮,先拿起笔,拧开笔杆看了看。
又拿起墨锭,敲了敲。最后摸向考篮内壁——
就是这时候。
他的手在夹层处停了下,指尖一勾一塞,快得几乎看不清。
顾砚舟盯着,看见夹层鼓起了一点,又平复下去。
塞进去了。
“行了,穿上衣服。”王班头摆摆手,声音没什么起伏。
顾砚舟正要穿外衣,旁边忽然“哎哟”一声。
是石头。
他扮作送考的家丁,手里端著碗热茶,不知怎么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
茶碗脱手,正好泼向考篮。
“小心!”顾安在旁边大喊,同时“不小心”撞到另一个考生。
那考生被撞得一歪,手里提的食盒“哗啦”掉在地上。包子、炊饼滚了一地。
“我的干粮!”
“挤什么挤啊!”
门口顿时乱了。几个考生挤成一团,衙役们忙过来维持秩序。
就在这一瞬间,顾砚舟的手伸进考篮夹层。
鼻烟壶早就握在手里,塞子已经拔掉。他对着刚才鼓起的位置,轻轻一挤——
药水喷出来,无声无息。
“干什么的!”王班头一把抓住石头,“捣乱是不是?”
“官爷饶命!”石头哭丧著脸,“地太滑,没站稳”
王班头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考篮。夹层湿了一小块,水渍慢慢晕开。
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摸。
湿漉漉的,但只是水,没别的东西。那特制的丝绸,遇水该显形的,可现在
什么也没有。
“官爷,对不住,对不住。”顾砚舟连忙说,“家里人笨手笨脚的,我这就收拾。”
王班头盯着考篮看了几秒,又看看顾砚舟。最后摆了摆手:“赶紧进去,别挡道。”
“谢官爷。”
顾砚舟迅速穿好衣服,收拾考篮。夹层还湿著,但摸上去平平整整,没有异物感。
药水生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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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茶楼二楼,顾砚林坐在窗边。
他一大早就来了,要了壶茶,眼睛一直盯着贡院门口。
看见顾砚舟排到王班头那儿,他嘴角就勾起来了。
塞进去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王班头那一下,干净利落。接下来就该等考试过半,然后
正想着,忽然看见有人泼水,有人撞人,门口乱成一团。
顾砚林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但很快,顾砚舟就收拾好考篮,顺利进了贡院大门。
王班头没有拦,没有查,就这么放过去了。
计划顺利。
顾砚林松了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但他心里是热的。
他放下茶杯,正要起身离开,忽然看见贡院侧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走出来,在门口张望。
顾砚林眼睛一亮。
他快步下楼,绕到侧门附近。那人也看见他了,微微点头。
两人在墙角阴影处碰面。
“吴大人。”顾砚林躬身行礼。
吴大人四十来岁,脸白净,留着短须。
他是提学衙门的主事,这次院试的巡考官之一。
“东西送进去了?”吴大人声音很低。
“送进去了。”顾砚林说,“王班头亲手放的。”
“那就好。”吴大人看看四周,“巳时二刻,会有人举报告发。你这边”
“学生明白。”顾砚林从袖中掏出个小布袋,递过去,“一点心意,请大人喝茶。”
吴大人掂了掂,收进袖中:“记着,这事儿成了,往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谢大人提携。”
两人又说了几句,吴大人转身回了贡院。
顾砚林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笑。
双保险。王班头那边成了最好,不成,还有吴大人。
顾砚舟,看你这次怎么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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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里,顾砚舟跟着衙役往里走。
青石板路两旁是高墙,墙上爬著枯藤。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衙役把他领到一排号舍前:“丙字二十七号,进去吧。酉时前交卷,不得提前。”
“学生明白。”
号舍很小,三尺宽,六尺深。一张板桌,一个凳子,墙上钉著块板当床。
桌上摆着蜡烛、水壶,还有统一的试卷纸。
顾砚舟放下考篮,先检查了一遍号舍。墙角、床板、桌底,都摸了一遍。干干净净,没什么问题。
他在凳子上坐下,把笔墨摆好。考篮放在脚边,夹层还湿著,但已经不滴水了。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考生们都进了号舍,贡院里只剩衙役巡逻的脚步声。
卯时三刻,钟声响起。
“发题——”
衙役拖着长音喊。一个个号舍走过去,从门上的小窗递进试题纸。
顾砚舟接过试题。
第一场考经义,三道题。他快速扫了一眼,都是常练的题目,心里有了底。
正要提笔,忽然听见隔壁号舍有动静。
很轻的“咔哒”声,像是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
顾砚舟停下笔,侧耳听。
隔壁是个年轻考生的声音,刚才排队时见过,穿着半旧的蓝衫。
这会儿那声音里透着紧张,呼吸都重了。
“别慌,别慌”那考生在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极低。
顾砚舟皱了皱眉。科考最忌慌张,一慌就容易出错。
但隔壁这动静,不像单纯的紧张。
他想起进场前,瞥见顾砚林和那个陌生官员说话。
那官员穿的,好像是提学衙门的官服
心里警铃响了。
顾砚舟放下笔,轻轻走到号舍门边。门上有条缝,能看见外头的通道。他凑近缝,往外看。
正好看见一个衙役从隔壁号舍前走过。那衙役脚步停了停,往隔壁门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又走了。
但顾砚舟看得清楚,那衙役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
不对劲。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墨已经研好了,黑亮亮的。
试题纸上,第一道题是《尚书》里的“洪范九畴”。
本该专心答题的,可心思总往隔壁飘。
隔壁的动静又来了。这次是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很急。
接着是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啪”的一声。
“哎哟”那考生低呼。
顾砚舟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不能分心,先答题。考完了,再想别的。
他提笔蘸墨,落下第一个字。
字迹工整,力道均匀。一笔一划,都是这一年苦练出来的。
可写着写着,隔壁又传来声音。这次不是翻纸,是敲墙。轻轻的,有节奏的敲。
三长两短,停了停,又是三长两短。
像是在发信号。
顾砚舟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个小点。他赶紧用纸吸掉,继续写。
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敲墙声又响了,这次换了节奏。两长三短,重复了两遍。
然后,隔壁传来一声轻咳。咳得很刻意,像在提醒什么。
顾砚舟放下笔,走到墙边。号舍的墙是木板隔的,不隔音。
他把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听。
隔壁有脚步声,很轻,在号舍里来回踱。踱了几圈,停了。
接着是搬动凳子的声音,凳子腿在地上拖,发出刺耳的响。
然后,安静了。
太安静了。
顾砚舟回到桌前,看着写了一半的答卷。墨迹未干,在晨光里泛著光。
他忽然想起陈知府那句话:“院试防小人,尤防栽赃。”
栽赃
不只是考篮里的丝绸。也许还有别的,更隐蔽的。
他看向号舍的门。
门上那个小窗,外面能看见里面。虽然衙役不能一直盯着,但偶尔路过时
顾砚舟站起来,把凳子搬到门边。坐下时,身子侧了侧,正好挡住桌上的答卷。
然后继续写。
外头有衙役走过的脚步声,停在他号舍前。从小窗往里看,只能看见他端坐的背影,和奋笔疾书的手。
脚步声又远了。
顾砚舟笔没停,但眼睛余光一直留意著隔壁。隔壁又安静了,静得仿佛没人。
可他知道,那里坐着个人。那个人,也许正等著什么。
等著害他。
墨在纸上沙沙响。一个字,一行字,一页字。经义题答完了,该答第二道了。
隔壁忽然传来打喷嚏的声音。
“阿嚏!”
很大声,在寂静的贡院里格外突兀。接着是擤鼻涕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顾砚舟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但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水的墨,慢慢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