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七年九月廿七，雨是傍晚停的。
西偏院里，顾砚林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桌上摊著几张纸，烛火一跳一跳，照着他半边脸。
赵姨娘在外头敲了好几次门。
“砚林，开开门，娘有话跟你说。”
“我睡了。”
“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赵姨娘声音压低了，“你明儿又不去考试，这么早歇著干啥？”
顾砚林盯着桌上的纸，没应声。
外头站了会儿，脚步声慢慢远了。
顾砚林这才舒了口气，手指点着纸上写的字：
“卯时三刻，贡院东门。”
“王班头收银五百两，事成后再二百。”
“巳时二刻，有人举报告发。”
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事儿成了，顾砚舟这辈子就完了。
科场舞弊，终身禁考，在侯府也就彻底没了指望。
就算不成
顾砚林眼神冷了冷。就算不成，他也有后手。翰墨斋那些料子，总得派上用场。
---
竹风院里点了三盏灯，照得书房亮堂堂的。
顾砚舟坐在桌前，杏儿在边上磨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出来乌黑发亮。
“最后一次模拟了。”顾砚舟提笔蘸墨，“诗赋题是什么？”
顾安从外头进来，递上个纸条：“周老刚让人送来的，说是压题。”
展开看，三个字：“边塞月”。
石头挠挠头：“这咋写？咱们又没去过边塞，连城门都没出过几回。”
顾砚舟没说话。他盯着那三个字，想起前世那些背过的诗。
不能抄，一句都不能抄，但意境可以化用。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第一句：“朔风卷地黄沙起”。
停了停，第二句：“孤城遥望玉门西”。
杏儿小声念出来，眼睛亮了亮：“少爷，这句子有气势。”
顾砚舟继续写。把“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苍凉化进去，写戍卒望月思乡，写关山万里难越。写完了，整整八句，每句都押著韵。
搁下笔，自己看了两遍。
“还行。”他说，“至少不落俗套。”
顾安把诗接过去，仔细折好：“少爷这诗，放院试里能拿个中上。”
“中上不够。”顾砚舟摇头，“父亲说要前十。”
屋里静了会儿。外头风吹过竹丛，沙沙的响。
---
戌时初，药水准备好了。
陈郎中给的药粉装在小瓷瓶里，今日接的雨水装在另一个瓶里。
顾砚舟按陈郎中教的法子，把药粉倒进雨水，慢慢搅匀。
药水变成淡淡的褐色，闻著有点酸味。
“装这里。”石头递过来个鼻烟壶，锡的，巴掌大小，“我从旧货摊淘的，才二十文。”
顾砚舟把药水灌进去，塞子塞紧，摇了摇。
“记住。”他把壶递给石头，“明日卯时初你就去贡院外等著。我背蓝色考篮，一开盖，你就泼水。”
“知道，装滑倒。”石头把壶揣进怀里，拍拍，“练了好几天了，保准自然。”
顾安那边也安排妥了：“贡院外王记茶摊，老板是我远房表亲。石头泼完水就往那儿跑，后屋有衣裳换。”
“衙役追咋办？”
“茶摊后头是小巷，穿过去是早市。”顾安说，“卯时正是上人的时候，挤进去就找不着了。”
顾砚舟点点头，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个油纸包。
“这个，你今夜送去槐荫小筑。”
“是什么？”
“顾砚林和翰墨斋往来的账目抄本。”顾砚舟声音压低，“我让顾安想法子抄的。一共三笔银子，五百两、二百两，还有一笔五十两的订金。”
顾安接过油纸包，裹紧揣进怀里：“藏在哪儿？”
“老槐树下，第三块石板底下。”顾砚舟说，“上头压些枯叶，别让人看出来。”
“我这就去。”
顾安转身要走，顾砚舟又叫住他：“小心些，可能有人盯着。”
“明白。”
---
亥时，顾鸿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
顾砚丞和顾砚舟一前一后进去，顾砚林没来——他府试没过，没资格参考。
顾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盖碗茶。茶气袅袅的，遮了他半张脸。
“坐吧。”
两人在下首坐了。书房里静，只听见烛花偶尔爆一下。
“明日院试，你们兄弟俩同去。”顾鸿放下茶碗，“顾家这些年，科举上没出什么人才。你们祖父那辈，还出过两个进士，到了我”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顾砚丞开口：“儿子定当尽力。”
“尽力不够。”顾鸿看着他，“要竭尽全力。砚丞，你是嫡长，该做个榜样。”
“是。”
顾鸿又看向顾砚舟：“砚舟，你年纪小，但天赋不错。周先生跟我夸过你好几回。”
“儿子不敢当。”
“敢不敢当，明日考了就知道。”顾鸿身子往前倾了倾，“顾家子弟，宁可落榜，不可舞弊。这话你们记牢了。”
他语气很重，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一旦舞弊事发，革除功名是小，连累家族是大。到时候，家法不容情。”
顾砚丞站起身：“儿子明白。”
顾砚舟也跟着站起来：“儿子记住了。”
“回去吧，早点歇著。”顾鸿摆摆手，“明日卯正就要到贡院，别误了时辰。”
两人退出来，在廊下站了站。
月色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泛白。远处有蟋蟀叫，一声长一声短的。
“八弟。”顾砚丞先开口。
“大哥。”
“明日好好考。”顾砚丞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平常心。”
顾砚舟点头：“大哥也是。”
两人一东一西，各自回院。顾砚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
顾砚丞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有些孤单。
---
回到竹风院，院里已经摆了好几个食盒。
刘嬷嬷一样样指给顾砚舟看，嘴里念叨著：“这是夫人送来的定心糕，特意说了，八少爷这份是单独做的。”
食盒打开，里头是八块莲花状的糕点，透著淡淡的药香。
“这是老太爷让人送的青云砚，说是他年轻时用过的，沾过文气。”
砚是方老坑端砚，刻着云纹，墨池已经磨出了凹痕。顾砚舟伸手摸了摸，凉润润的。
“这是大少爷送的一套新笔，湖笔，上好的。”
“这是厨房按例准备的干粮，炊饼、酱肉、咸菜，都用油纸包好了。”
“这是西偏院送来的参片。”
最后那个小盒子，顾砚舟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切好的参片，薄薄的，透著黄。
刘嬷嬷凑近了闻闻：“是普通的参，没什么问题。”
顾砚舟把盒子盖回去：“都收起来吧。”
他拿起一块定心糕，掰开看了看。糕里掺著枣仁、茯苓，还有甘草的碎末。
闻著是安神的方子。
“嬷嬷，您尝尝。”
刘嬷嬷掰了一小块放嘴里，细细品了品：“是安神的，没别的东西。夫人这是好心，怕您紧张睡不着。”
顾砚舟点点头，把糕放回食盒。
他走到书桌前，把明日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一遍。
笔是三支，两支羊毫一支狼毫。
墨是两锭，一锭用着一锭备着。纸不用带，考场统一发。
考篮是青灰色的粗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夹层，手指一寸寸摸过去。
平平整整，没有异物。
但明天，这里会被塞进东西。特制的丝绸，抄满了经义的字。
顾砚舟合上考篮，手在篮柄上握了握。
---
夜深了。
顾砚舟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帐子是夏布做的，洗得发白，上头绣著简单的竹叶纹。
外头打过二更，梆子声从远到近，又渐渐远去。
他睡不着。
院子里有轻微响动。
顾砚舟坐起来，轻声问：“谁？”
“少爷，是我。”顾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进来吧。”
门推开条缝，顾安闪身进来，一身露水。
“东西藏好了。”他喘了口气，“槐树下第三块石板，我撬开缝塞进去的，上头压了枯叶，还撒了些土。”
“没人看见？”
“没有。”顾安摇头，“我绕了两圈才去的，后头没人跟。”
顾砚舟点点头：“辛苦你了，快去歇著吧。”
“少爷您也早点睡。”顾安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屋里又静下来。
西偏院里，灯还亮着。
顾砚林坐在桌前，手里捏著个小小的油纸包。
包里是些粉末，白色的，细得像面粉。
这是他从翰墨斋额外要来的。孙掌柜给他时，眼神有点躲闪。
“三少爷，这东西用的时候小心些。”
“这是什么？”
“能让人手抖的药。”孙掌柜声音压得极低，“掺在吃食里，半个时辰后发作。手抖得握不住笔，但过后就没事，查不出来。”
顾砚林当时就笑了。好东西。
他本来没打算用，但多一手准备总没错。万一王班头那边出岔子，这就是后手。
现在，这包药粉就在他手里。
赵姨娘屋里已经熄灯了，整个西偏院静悄悄的。顾砚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子斑斑驳驳的。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顾砚舟还病著，总咳嗽，瘦得像根竹竿。
他带着几个小厮，把顾砚舟的砚台藏起来，看他急得团团转。
真痛快。
可现在，那病秧子不但没死，还越长越精神了。
祭田管得好，铺子开得好，书也读得好。
凭什么？
顾砚林捏紧了油纸包。粉末从纸缝漏出来一些，洒在他手上。
他赶紧擦掉。
竹风院里，顾砚舟终于有了点睡意。
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轻，但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一下子清醒了。
悄悄下床，走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如洗，什么都看得清楚。没有人。
可刚才那脚步声
顾砚舟屏住呼吸，又听了一会儿。只有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梆子声。
三更了。
他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四更天，鸡叫了。
第一声鸡鸣从远处传来，悠长悠长的。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顾砚舟坐起来，揉了揉脸。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浅浅的灰色，一点点渗出来。
他穿衣下床，推开窗。
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混著桂花的香味。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很，吸一口，肺里都爽利。
杏儿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烧水。炊烟从烟囱冒出来，袅袅的升上去。
“少爷，您起这么早？”杏儿端著热水进来。
“睡不着。”
“那也得再躺会儿。”杏儿把水放下，“离卯时还早呢。”
顾砚舟洗漱了，坐在桌前发呆。烛火快燃尽了，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灯花爆，喜事到。”杏儿笑着说，“少爷，这是好兆头。”
“但愿吧。”
顾砚舟吹熄了烛火。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屋里渐渐亮了。
他走到院里，打了一套五禽戏。
动作慢慢的，每个姿势都做到位。身上出了层薄汗，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石头也起来了，正在检查考篮。他把每样东西都拿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
“少爷，都齐了。”
“药水呢？”
石头拍拍怀里：“在这儿呢，稳当。”
顾安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早市刚买的，热包子。少爷吃点，空着肚子考试可不行。”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还冒着热气。顾砚舟吃了两个，又喝了碗粥。
天彻底亮了。
东边的云彩染上了金边，一层层的，像鱼鳞。今日是个晴天。
顾砚舟站在檐下，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的屋顶、树梢，都渐渐清晰了。
贡院在城东，从侯府过去，要走两刻钟。卯正就要到，现在该出发了。
他转身回屋，最后检查了一遍衣裳。
深蓝色的直裰，半新不旧，是读书人常穿的样式。鞋是千层底，走得远也不累脚。
考篮挎在肩上，沉甸甸的。
“走吧。”他说。
杏儿送他到院门口：“少爷，一定考好啊。”
“嗯。”
石头和顾安跟在他身后。三人出了竹风院，穿过侯府的长廊。
路上遇到了顾砚丞。他也收拾好了，背着考篮，身边跟着小厮。
“八弟。”
“大哥。”
两人并排往外走。晨光洒在青石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侯府大门开了。门外已经停了两顶轿子，是侯爷安排的。
顾砚丞上了第一顶，顾砚舟上了第二顶。轿夫起轿，稳稳的往前走。
顾砚舟掀开轿帘，回头看了一眼。
侯府的匾额在晨光里泛著金，“定远侯府”四个字，厚重得很。
他放下帘子，坐正了身子。
轿子晃晃悠悠的，朝着贡院去。
承庆七年九月廿七，雨是傍晚停的。
西偏院里，顾砚林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桌上摊著几张纸，烛火一跳一跳，照着他半边脸。
赵姨娘在外头敲了好几次门。
“砚林，开开门，娘有话跟你说。”
“我睡了。”
“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赵姨娘声音压低了，“你明儿又不去考试，这么早歇著干啥？”
顾砚林盯着桌上的纸，没应声。
外头站了会儿，脚步声慢慢远了。
顾砚林这才舒了口气，手指点着纸上写的字：
“卯时三刻，贡院东门。”
“王班头收银五百两，事成后再二百。”
“巳时二刻，有人举报告发。”
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事儿成了，顾砚舟这辈子就完了。
科场舞弊，终身禁考，在侯府也就彻底没了指望。
就算不成
顾砚林眼神冷了冷。就算不成，他也有后手。翰墨斋那些料子，总得派上用场。
---
竹风院里点了三盏灯，照得书房亮堂堂的。
顾砚舟坐在桌前，杏儿在边上磨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出来乌黑发亮。
“最后一次模拟了。”顾砚舟提笔蘸墨，“诗赋题是什么？”
顾安从外头进来，递上个纸条：“周老刚让人送来的，说是压题。”
展开看，三个字：“边塞月”。
石头挠挠头：“这咋写？咱们又没去过边塞，连城门都没出过几回。”
顾砚舟没说话。他盯着那三个字，想起前世那些背过的诗。
不能抄，一句都不能抄，但意境可以化用。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第一句：“朔风卷地黄沙起”。
停了停，第二句：“孤城遥望玉门西”。
杏儿小声念出来，眼睛亮了亮：“少爷，这句子有气势。”
顾砚舟继续写。把“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苍凉化进去，写戍卒望月思乡，写关山万里难越。写完了，整整八句，每句都押著韵。
搁下笔，自己看了两遍。
“还行。”他说，“至少不落俗套。”
顾安把诗接过去，仔细折好：“少爷这诗，放院试里能拿个中上。”
“中上不够。”顾砚舟摇头，“父亲说要前十。”
屋里静了会儿。外头风吹过竹丛，沙沙的响。
---
戌时初，药水准备好了。
陈郎中给的药粉装在小瓷瓶里，今日接的雨水装在另一个瓶里。
顾砚舟按陈郎中教的法子，把药粉倒进雨水，慢慢搅匀。
药水变成淡淡的褐色，闻著有点酸味。
“装这里。”石头递过来个鼻烟壶，锡的，巴掌大小，“我从旧货摊淘的，才二十文。”
顾砚舟把药水灌进去，塞子塞紧，摇了摇。
“记住。”他把壶递给石头，“明日卯时初你就去贡院外等著。我背蓝色考篮，一开盖，你就泼水。”
“知道，装滑倒。”石头把壶揣进怀里，拍拍，“练了好几天了，保准自然。”
顾安那边也安排妥了：“贡院外王记茶摊，老板是我远房表亲。石头泼完水就往那儿跑，后屋有衣裳换。”
“衙役追咋办？”
“茶摊后头是小巷，穿过去是早市。”顾安说，“卯时正是上人的时候，挤进去就找不着了。”
顾砚舟点点头，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个油纸包。
“这个，你今夜送去槐荫小筑。”
“是什么？”
“顾砚林和翰墨斋往来的账目抄本。”顾砚舟声音压低，“我让顾安想法子抄的。一共三笔银子，五百两、二百两，还有一笔五十两的订金。”
顾安接过油纸包，裹紧揣进怀里：“藏在哪儿？”
“老槐树下，第三块石板底下。”顾砚舟说，“上头压些枯叶，别让人看出来。”
“我这就去。”
顾安转身要走，顾砚舟又叫住他：“小心些，可能有人盯着。”
“明白。”
---
亥时，顾鸿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
顾砚丞和顾砚舟一前一后进去，顾砚林没来——他府试没过，没资格参考。
顾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盖碗茶。茶气袅袅的，遮了他半张脸。
“坐吧。”
两人在下首坐了。书房里静，只听见烛花偶尔爆一下。
“明日院试，你们兄弟俩同去。”顾鸿放下茶碗，“顾家这些年，科举上没出什么人才。你们祖父那辈，还出过两个进士，到了我”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顾砚丞开口：“儿子定当尽力。”
“尽力不够。”顾鸿看着他，“要竭尽全力。砚丞，你是嫡长，该做个榜样。”
“是。”
顾鸿又看向顾砚舟：“砚舟，你年纪小，但天赋不错。周先生跟我夸过你好几回。”
“儿子不敢当。”
“敢不敢当，明日考了就知道。”顾鸿身子往前倾了倾，“顾家子弟，宁可落榜，不可舞弊。这话你们记牢了。”
他语气很重，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一旦舞弊事发，革除功名是小，连累家族是大。到时候，家法不容情。”
顾砚丞站起身：“儿子明白。”
顾砚舟也跟着站起来：“儿子记住了。”
“回去吧，早点歇著。”顾鸿摆摆手，“明日卯正就要到贡院，别误了时辰。”
两人退出来，在廊下站了站。
月色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泛白。远处有蟋蟀叫，一声长一声短的。
“八弟。”顾砚丞先开口。
“大哥。”
“明日好好考。”顾砚丞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平常心。”
顾砚舟点头：“大哥也是。”
两人一东一西，各自回院。顾砚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
顾砚丞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有些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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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风院，院里已经摆了好几个食盒。
刘嬷嬷一样样指给顾砚舟看，嘴里念叨著：“这是夫人送来的定心糕，特意说了，八少爷这份是单独做的。”
食盒打开，里头是八块莲花状的糕点，透著淡淡的药香。
“这是老太爷让人送的青云砚，说是他年轻时用过的，沾过文气。”
砚是方老坑端砚，刻着云纹，墨池已经磨出了凹痕。顾砚舟伸手摸了摸，凉润润的。
“这是大少爷送的一套新笔，湖笔，上好的。”
“这是厨房按例准备的干粮，炊饼、酱肉、咸菜，都用油纸包好了。”
“这是西偏院送来的参片。”
最后那个小盒子，顾砚舟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切好的参片，薄薄的，透著黄。
刘嬷嬷凑近了闻闻：“是普通的参，没什么问题。”
顾砚舟把盒子盖回去：“都收起来吧。”
他拿起一块定心糕，掰开看了看。糕里掺著枣仁、茯苓，还有甘草的碎末。
闻著是安神的方子。
承庆七年九月廿七，雨是傍晚停的。
西偏院里，顾砚林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桌上摊著几张纸，烛火一跳一跳，照着他半边脸。
赵姨娘在外头敲了好几次门。
“砚林，开开门，娘有话跟你说。”
“我睡了。”
“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赵姨娘声音压低了，“你明儿又不去考试，这么早歇著干啥？”
顾砚林盯着桌上的纸，没应声。
外头站了会儿，脚步声慢慢远了。
顾砚林这才舒了口气，手指点着纸上写的字：
“卯时三刻，贡院东门。”
“王班头收银五百两，事成后再二百。”
“巳时二刻，有人举报告发。”
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事儿成了，顾砚舟这辈子就完了。
科场舞弊，终身禁考，在侯府也就彻底没了指望。
就算不成
顾砚林眼神冷了冷。就算不成，他也有后手。翰墨斋那些料子，总得派上用场。
---
竹风院里点了三盏灯，照得书房亮堂堂的。
顾砚舟坐在桌前，杏儿在边上磨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出来乌黑发亮。
“最后一次模拟了。”顾砚舟提笔蘸墨，“诗赋题是什么？”
顾安从外头进来，递上个纸条：“周老刚让人送来的，说是压题。”
展开看，三个字：“边塞月”。
石头挠挠头：“这咋写？咱们又没去过边塞，连城门都没出过几回。”
顾砚舟没说话。他盯着那三个字，想起前世那些背过的诗。
不能抄，一句都不能抄，但意境可以化用。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第一句：“朔风卷地黄沙起”。
停了停，第二句：“孤城遥望玉门西”。
杏儿小声念出来，眼睛亮了亮：“少爷，这句子有气势。”
顾砚舟继续写。把“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苍凉化进去，写戍卒望月思乡，写关山万里难越。写完了，整整八句，每句都押著韵。
搁下笔，自己看了两遍。
“还行。”他说，“至少不落俗套。”
顾安把诗接过去，仔细折好：“少爷这诗，放院试里能拿个中上。”
“中上不够。”顾砚舟摇头，“父亲说要前十。”
屋里静了会儿。外头风吹过竹丛，沙沙的响。
---
戌时初，药水准备好了。
陈郎中给的药粉装在小瓷瓶里，今日接的雨水装在另一个瓶里。
顾砚舟按陈郎中教的法子，把药粉倒进雨水，慢慢搅匀。
药水变成淡淡的褐色，闻著有点酸味。
“装这里。”石头递过来个鼻烟壶，锡的，巴掌大小，“我从旧货摊淘的，才二十文。”
顾砚舟把药水灌进去，塞子塞紧，摇了摇。
“记住。”他把壶递给石头，“明日卯时初你就去贡院外等著。我背蓝色考篮，一开盖，你就泼水。”
“知道，装滑倒。”石头把壶揣进怀里，拍拍，“练了好几天了，保准自然。”
顾安那边也安排妥了：“贡院外王记茶摊，老板是我远房表亲。石头泼完水就往那儿跑，后屋有衣裳换。”
“衙役追咋办？”
“茶摊后头是小巷，穿过去是早市。”顾安说，“卯时正是上人的时候，挤进去就找不着了。”
顾砚舟点点头，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个油纸包。
“这个，你今夜送去槐荫小筑。”
“是什么？”
“顾砚林和翰墨斋往来的账目抄本。”顾砚舟声音压低，“我让顾安想法子抄的。一共三笔银子，五百两、二百两，还有一笔五十两的订金。”
顾安接过油纸包，裹紧揣进怀里：“藏在哪儿？”
“老槐树下，第三块石板底下。”顾砚舟说，“上头压些枯叶，别让人看出来。”
“我这就去。”
顾安转身要走，顾砚舟又叫住他：“小心些，可能有人盯着。”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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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顾鸿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
顾砚丞和顾砚舟一前一后进去，顾砚林没来——他府试没过，没资格参考。
顾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盖碗茶。茶气袅袅的，遮了他半张脸。
“坐吧。”
两人在下首坐了。书房里静，只听见烛花偶尔爆一下。
“明日院试，你们兄弟俩同去。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顾鸿放下茶碗，“顾家这些年，科举上没出什么人才。你们祖父那辈，还出过两个进士，到了我”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顾砚丞开口：“儿子定当尽力。”
“尽力不够。”顾鸿看着他，“要竭尽全力。砚丞，你是嫡长，该做个榜样。”
“是。”
顾鸿又看向顾砚舟：“砚舟，你年纪小，但天赋不错。周先生跟我夸过你好几回。”
“儿子不敢当。”
“敢不敢当，明日考了就知道。”顾鸿身子往前倾了倾，“顾家子弟，宁可落榜，不可舞弊。这话你们记牢了。”
他语气很重，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一旦舞弊事发，革除功名是小，连累家族是大。到时候，家法不容情。”
顾砚丞站起身：“儿子明白。”
顾砚舟也跟着站起来：“儿子记住了。”
“回去吧，早点歇著。”顾鸿摆摆手，“明日卯正就要到贡院，别误了时辰。”
两人退出来，在廊下站了站。
月色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泛白。远处有蟋蟀叫，一声长一声短的。
“八弟。”顾砚丞先开口。
“大哥。”
“明日好好考。”顾砚丞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平常心。”
顾砚舟点头：“大哥也是。”
两人一东一西，各自回院。顾砚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
顾砚丞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有些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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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风院，院里已经摆了好几个食盒。
刘嬷嬷一样样指给顾砚舟看，嘴里念叨著：“这是夫人送来的定心糕，特意说了，八少爷这份是单独做的。”
食盒打开，里头是八块莲花状的糕点，透著淡淡的药香。
“这是老太爷让人送的青云砚，说是他年轻时用过的，沾过文气。”
砚是方老坑端砚，刻着云纹，墨池已经磨出了凹痕。顾砚舟伸手摸了摸，凉润润的。
“这是大少爷送的一套新笔，湖笔，上好的。”
“这是厨房按例准备的干粮，炊饼、酱肉、咸菜，都用油纸包好了。”
“这是西偏院送来的参片。”
最后那个小盒子，顾砚舟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切好的参片，薄薄的，透著黄。
刘嬷嬷凑近了闻闻：“是普通的参，没什么问题。”
顾砚舟把盒子盖回去：“都收起来吧。”
他拿起一块定心糕，掰开看了看。糕里掺著枣仁、茯苓，还有甘草的碎末。
闻著是安神的方子。
承庆七年九月廿七，雨是傍晚停的。
西偏院里，顾砚林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桌上摊著几张纸，烛火一跳一跳，照着他半边脸。
赵姨娘在外头敲了好几次门。
“砚林，开开门，娘有话跟你说。”
“我睡了。”
“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赵姨娘声音压低了，“你明儿又不去考试，这么早歇著干啥？”
顾砚林盯着桌上的纸，没应声。
外头站了会儿，脚步声慢慢远了。
顾砚林这才舒了口气，手指点着纸上写的字：
“卯时三刻，贡院东门。”
“王班头收银五百两，事成后再二百。”
“巳时二刻，有人举报告发。”
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事儿成了，顾砚舟这辈子就完了。
科场舞弊，终身禁考，在侯府也就彻底没了指望。
就算不成
顾砚林眼神冷了冷。就算不成，他也有后手。翰墨斋那些料子，总得派上用场。
---
竹风院里点了三盏灯，照得书房亮堂堂的。
顾砚舟坐在桌前，杏儿在边上磨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出来乌黑发亮。
“最后一次模拟了。”顾砚舟提笔蘸墨，“诗赋题是什么？”
顾安从外头进来，递上个纸条：“周老刚让人送来的，说是压题。”
展开看，三个字：“边塞月”。
石头挠挠头：“这咋写？咱们又没去过边塞，连城门都没出过几回。”
顾砚舟没说话。他盯着那三个字，想起前世那些背过的诗。
不能抄，一句都不能抄，但意境可以化用。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第一句：“朔风卷地黄沙起”。
停了停，第二句：“孤城遥望玉门西”。
杏儿小声念出来，眼睛亮了亮：“少爷，这句子有气势。”
顾砚舟继续写。把“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苍凉化进去，写戍卒望月思乡，写关山万里难越。写完了，整整八句，每句都押著韵。
搁下笔，自己看了两遍。
“还行。”他说，“至少不落俗套。”
顾安把诗接过去，仔细折好：“少爷这诗，放院试里能拿个中上。”
“中上不够。”顾砚舟摇头，“父亲说要前十。”
屋里静了会儿。外头风吹过竹丛，沙沙的响。
---
戌时初，药水准备好了。
陈郎中给的药粉装在小瓷瓶里，今日接的雨水装在另一个瓶里。
顾砚舟按陈郎中教的法子，把药粉倒进雨水，慢慢搅匀。
药水变成淡淡的褐色，闻著有点酸味。
“装这里。”石头递过来个鼻烟壶，锡的，巴掌大小，“我从旧货摊淘的，才二十文。”
顾砚舟把药水灌进去，塞子塞紧，摇了摇。
“记住。”他把壶递给石头，“明日卯时初你就去贡院外等著。我背蓝色考篮，一开盖，你就泼水。”
“知道，装滑倒。”石头把壶揣进怀里，拍拍，“练了好几天了，保准自然。”
顾安那边也安排妥了：“贡院外王记茶摊，老板是我远房表亲。石头泼完水就往那儿跑，后屋有衣裳换。”
“衙役追咋办？”
“茶摊后头是小巷，穿过去是早市。”顾安说，“卯时正是上人的时候，挤进去就找不着了。”
顾砚舟点点头，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个油纸包。
“这个，你今夜送去槐荫小筑。”
“是什么？”
“顾砚林和翰墨斋往来的账目抄本。”顾砚舟声音压低，“我让顾安想法子抄的。一共三笔银子，五百两、二百两，还有一笔五十两的订金。”
顾安接过油纸包，裹紧揣进怀里：“藏在哪儿？”
“老槐树下，第三块石板底下。”顾砚舟说，“上头压些枯叶，别让人看出来。”
“我这就去。”
顾安转身要走，顾砚舟又叫住他：“小心些，可能有人盯着。”
“明白。”
---
亥时，顾鸿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
顾砚丞和顾砚舟一前一后进去，顾砚林没来——他府试没过，没资格参考。
顾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盖碗茶。茶气袅袅的，遮了他半张脸。
“坐吧。”
两人在下首坐了。书房里静，只听见烛花偶尔爆一下。
“明日院试，你们兄弟俩同去。”顾鸿放下茶碗，“顾家这些年，科举上没出什么人才。你们祖父那辈，还出过两个进士，到了我”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顾砚丞开口：“儿子定当尽力。”
“尽力不够。”顾鸿看着他，“要竭尽全力。砚丞，你是嫡长，该做个榜样。”
“是。”
顾鸿又看向顾砚舟：“砚舟，你年纪小，但天赋不错。周先生跟我夸过你好几回。”
“儿子不敢当。”
“敢不敢当，明日考了就知道。”顾鸿身子往前倾了倾，“顾家子弟，宁可落榜，不可舞弊。这话你们记牢了。”
他语气很重，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一旦舞弊事发，革除功名是小，连累家族是大。到时候，家法不容情。”
顾砚丞站起身：“儿子明白。”
顾砚舟也跟着站起来：“儿子记住了。”
“回去吧，早点歇著。”顾鸿摆摆手，“明日卯正就要到贡院，别误了时辰。”
两人退出来，在廊下站了站。
月色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泛白。远处有蟋蟀叫，一声长一声短的。
“八弟。”顾砚丞先开口。
“大哥。”
“明日好好考。”顾砚丞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平常心。”
顾砚舟点头：“大哥也是。”
两人一东一西，各自回院。顾砚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
顾砚丞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有些孤单。
---
回到竹风院，院里已经摆了好几个食盒。
刘嬷嬷一样样指给顾砚舟看，嘴里念叨著：“这是夫人送来的定心糕，特意说了，八少爷这份是单独做的。”
食盒打开，里头是八块莲花状的糕点，透著淡淡的药香。
“这是老太爷让人送的青云砚，说是他年轻时用过的，沾过文气。”
砚是方老坑端砚，刻着云纹，墨池已经磨出了凹痕。顾砚舟伸手摸了摸，凉润润的。
“这是大少爷送的一套新笔，湖笔，上好的。”
“这是厨房按例准备的干粮，炊饼、酱肉、咸菜，都用油纸包好了。”
“这是西偏院送来的参片。”
最后那个小盒子，顾砚舟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切好的参片，薄薄的，透著黄。
刘嬷嬷凑近了闻闻：“是普通的参，没什么问题。”
顾砚舟把盒子盖回去：“都收起来吧。”
他拿起一块定心糕，掰开看了看。糕里掺著枣仁、茯苓，还有甘草的碎末。
闻著是安神的方子。
承庆七年九月廿七，雨是傍晚停的。
西偏院里，顾砚林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桌上摊著几张纸，烛火一跳一跳，照着他半边脸。
赵姨娘在外头敲了好几次门。
“砚林，开开门，娘有话跟你说。”
“我睡了。”
“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赵姨娘声音压低了，“你明儿又不去考试，这么早歇著干啥？”
顾砚林盯着桌上的纸，没应声。
外头站了会儿，脚步声慢慢远了。
顾砚林这才舒了口气，手指点着纸上写的字：
“卯时三刻，贡院东门。”
“王班头收银五百两，事成后再二百。”
“巳时二刻，有人举报告发。”
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事儿成了，顾砚舟这辈子就完了。
科场舞弊，终身禁考，在侯府也就彻底没了指望。
就算不成
顾砚林眼神冷了冷。就算不成，他也有后手。翰墨斋那些料子，总得派上用场。
---
竹风院里点了三盏灯，照得书房亮堂堂的。
顾砚舟坐在桌前，杏儿在边上磨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出来乌黑发亮。
“最后一次模拟了。”顾砚舟提笔蘸墨，“诗赋题是什么？”
顾安从外头进来，递上个纸条：“周老刚让人送来的，说是压题。”
展开看，三个字：“边塞月”。
石头挠挠头：“这咋写？咱们又没去过边塞，连城门都没出过几回。”
顾砚舟没说话。他盯着那三个字，想起前世那些背过的诗。
不能抄，一句都不能抄，但意境可以化用。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第一句：“朔风卷地黄沙起”。
停了停，第二句：“孤城遥望玉门西”。
杏儿小声念出来，眼睛亮了亮：“少爷，这句子有气势。”
顾砚舟继续写。把“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苍凉化进去，写戍卒望月思乡，写关山万里难越。写完了，整整八句，每句都押著韵。
搁下笔，自己看了两遍。
“还行。”他说，“至少不落俗套。”
顾安把诗接过去，仔细折好：“少爷这诗，放院试里能拿个中上。”
“中上不够。”顾砚舟摇头，“父亲说要前十。”
屋里静了会儿。外头风吹过竹丛，沙沙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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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药水准备好了。
陈郎中给的药粉装在小瓷瓶里，今日接的雨水装在另一个瓶里。
顾砚舟按陈郎中教的法子，把药粉倒进雨水，慢慢搅匀。
药水变成淡淡的褐色，闻著有点酸味。
“装这里。”石头递过来个鼻烟壶，锡的，巴掌大小，“我从旧货摊淘的，才二十文。”
顾砚舟把药水灌进去，塞子塞紧，摇了摇。
“记住。”他把壶递给石头，“明日卯时初你就去贡院外等著。我背蓝色考篮，一开盖，你就泼水。”
“知道，装滑倒。”石头把壶揣进怀里，拍拍，“练了好几天了，保准自然。”
顾安那边也安排妥了：“贡院外王记茶摊，老板是我远房表亲。石头泼完水就往那儿跑，后屋有衣裳换。”
“衙役追咋办？”
“茶摊后头是小巷，穿过去是早市。”顾安说，“卯时正是上人的时候，挤进去就找不着了。”
顾砚舟点点头，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个油纸包。
“这个，你今夜送去槐荫小筑。”
“是什么？”
“顾砚林和翰墨斋往来的账目抄本。”顾砚舟声音压低，“我让顾安想法子抄的。一共三笔银子，五百两、二百两，还有一笔五十两的订金。”
顾安接过油纸包，裹紧揣进怀里：“藏在哪儿？”
“老槐树下，第三块石板底下。”顾砚舟说，“上头压些枯叶，别让人看出来。”
“我这就去。”
顾安转身要走，顾砚舟又叫住他：“小心些，可能有人盯着。”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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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顾鸿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
顾砚丞和顾砚舟一前一后进去，顾砚林没来——他府试没过，没资格参考。
顾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盖碗茶。茶气袅袅的，遮了他半张脸。
“坐吧。”
两人在下首坐了。书房里静，只听见烛花偶尔爆一下。
“明日院试，你们兄弟俩同去。”顾鸿放下茶碗，“顾家这些年，科举上没出什么人才。你们祖父那辈，还出过两个进士，到了我”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顾砚丞开口：“儿子定当尽力。”
“尽力不够。”顾鸿看着他，“要竭尽全力。砚丞，你是嫡长，该做个榜样。”
“是。”
顾鸿又看向顾砚舟：“砚舟，你年纪小，但天赋不错。周先生跟我夸过你好几回。”
“儿子不敢当。”
“敢不敢当，明日考了就知道。”顾鸿身子往前倾了倾，“顾家子弟，宁可落榜，不可舞弊。这话你们记牢了。”
他语气很重，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一旦舞弊事发，革除功名是小，连累家族是大。到时候，家法不容情。”
顾砚丞站起身：“儿子明白。”
顾砚舟也跟着站起来：“儿子记住了。”
“回去吧，早点歇著。”顾鸿摆摆手，“明日卯正就要到贡院，别误了时辰。”
两人退出来，在廊下站了站。
月色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泛白。远处有蟋蟀叫，一声长一声短的。
“八弟。”顾砚丞先开口。
“大哥。”
“明日好好考。”顾砚丞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平常心。”
顾砚舟点头：“大哥也是。”
两人一东一西，各自回院。顾砚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
顾砚丞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有些孤单。
---
回到竹风院，院里已经摆了好几个食盒。
刘嬷嬷一样样指给顾砚舟看，嘴里念叨著：“这是夫人送来的定心糕，特意说了，八少爷这份是单独做的。”
食盒打开，里头是八块莲花状的糕点，透著淡淡的药香。
“这是老太爷让人送的青云砚，说是他年轻时用过的，沾过文气。”
砚是方老坑端砚，刻着云纹，墨池已经磨出了凹痕。顾砚舟伸手摸了摸，凉润润的。
“这是大少爷送的一套新笔，湖笔，上好的。”
“这是厨房按例准备的干粮，炊饼、酱肉、咸菜，都用油纸包好了。”
“这是西偏院送来的参片。”
最后那个小盒子，顾砚舟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切好的参片，薄薄的，透著黄。
刘嬷嬷凑近了闻闻：“是普通的参，没什么问题。”
顾砚舟把盒子盖回去：“都收起来吧。”
他拿起一块定心糕，掰开看了看。糕里掺著枣仁、茯苓，还有甘草的碎末。
闻著是安神的方子。
承庆七年九月廿七，雨是傍晚停的。
西偏院里，顾砚林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桌上摊著几张纸，烛火一跳一跳，照着他半边脸。
赵姨娘在外头敲了好几次门。
“砚林，开开门，娘有话跟你说。”
“我睡了。”
“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赵姨娘声音压低了，“你明儿又不去考试，这么早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