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七年九月廿二,杏花巷里飘着药香。
陈郎中家的院子不大,墙角晒著各种药材。
顾砚舟带着石头来时,老头正拿小秤称药。
“陈先生。”
陈郎中抬头看了眼:“进来吧。”
屋里光线暗,桌上一堆瓶瓶罐罐。陈郎中递过来一个瓷瓶,拇指大小:“药水配好了。”
顾砚舟接过,瓶身还温著。
“这药水有个讲究。”陈郎中坐下,倒了杯茶,“得用无根水做引子。”
“无根水?”
“就是雨水。”陈郎中解释,“不能沾地,直接从天上接下来。雨水属阴,能破那墨里的胶性。”
石头在边上插话:“这好办,等下雨接一盆。”
“没这么简单。”陈郎中摇头,“得在夹带入水前一刻喷洒。早了晚了,都没用。”
顾砚舟心里一沉:“搜检就在考院门口,众目睽睽,怎么喷?”
屋里静了会儿。
陈郎中慢悠悠喝茶,等他们自己想。
石头忽然一拍腿:“我有办法!搜检时考篮要打开查验,我扮作看热闹的老百姓,挤到跟前,假装滑倒——”
“泼一盆水上去?”顾砚舟接话。
“对!”石头眼睛亮亮的,“就说是无意中泼的。那么多考生挤著,乱糟糟的,谁说得清?”
陈郎中放下茶杯:“此计有三险。”
“先生请说。”
“一,衙役可能不让百姓靠近。
二,若被发现是故意的,反成把柄。
三——”陈郎中看着窗外,“雨水必须当日收集。万一那几日无雨,你们怎么办?”
三个问题砸下来,石头不吭声了。
顾砚舟捏著药瓶,想了半晌:“险中求胜吧。石头负责泼水,我再安排个人制造混乱掩护。至于雨水”
他顿了顿:“我自备。”
从陈郎中家出来,天阴得更重了。风里带着潮气,像是要下雨。
石头小声问:“少爷,咱们真这么干?”
“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石头摇头。
“那就这么干。”顾砚舟把药瓶揣进怀里,“你先去练练泼水的动作,要自然,像真滑倒。”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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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风院,杏儿迎上来:“少爷,大少爷刚才来过,等了一会儿才走。”
“说什么了?”
“没说,就看您不在,坐了会儿。”杏儿递过热毛巾,“脸色不太好。”
顾砚舟擦了把脸:“我去找他。”
顾砚丞住东跨院,离主院近。顾砚舟过去时,他正在廊下喂鸟。
“大哥。”
顾砚丞回头,笑了笑:“回来了?坐。”
兄弟俩在石凳上坐下。笼子里的画眉跳来跳去,啾啾地叫。
“八弟最近很忙?”顾砚丞先开口。
“备考,是有些忙。”
“不只是备考吧。”顾砚丞放下鸟食罐,“我听说,你常往城南跑。”
顾砚舟心里紧了紧,面上不动:“去周老那儿。”
“周老住城西。”顾砚丞看着他,“八弟,我是你大哥。若有什么难处,可以说。”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试探。
顾砚舟沉默片刻,还是摇头:“没什么难处,谢大哥关心。”
顾砚丞脸上的笑淡了。
他站起来,走到廊柱边,背对着顾砚舟:“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有一回你发烧,是我守了你一夜。”
顾砚舟记得。那是原身的记忆,五岁那年,烧得糊里糊涂,有人一直给他换毛巾。
“记得。”他轻声说。
“那时候我想,这个弟弟身子弱,我得护着些。”
顾砚丞转过身,眼里有些失望,“可现在八弟还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顾砚舟也站起来,“正是信你,才不让你涉险。”
“涉什么险?”
顾砚舟不能说。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顾砚丞是嫡子,若卷进来,麻烦更大。
两兄弟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最后顾砚丞叹了口气:“罢了。你有你的打算,我不问了。只一句——小心老三。
他进屋了,门轻轻关上。
顾砚舟在院里站了会儿,画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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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天一直阴著,可就是不下雨。
顾砚舟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天。
灰蒙蒙的云压得低,风吹过来是湿的,可一滴雨都没有。
石头急得嘴上都起泡了:“这老天爷,憋着劲儿呢!”
杏儿在院里摆了好几个陶罐,可罐底都是干的。
刘嬷嬷去灶上烧水,小声说:“往年这时候,早该下两场了。”
顾砚舟心里也急,但面上不能显。照常读书、练字,去周老家上课。
李墨看他总走神,碰碰他胳膊:“想什么呢?”
“没什么。”
“是不是紧张?”李墨从书箱里翻出本册子,“我给你抄了些张大人以前的批语,你看看。”
顾砚舟接过来,道了谢。
九月廿五,还是没雨。
顾安从外头回来,说翰墨斋那边有动静了:“王班头昨儿去了,待了半个时辰。我打听了一下,搜检的日子定在廿八。”
“廿八”
“还有三天。”顾安压低声音,“少爷,若真不下雨,怎么办?”
顾砚舟没说话。
他走到院里,抬头看天。云层厚得像棉被,可就是不肯漏一滴水。
杏儿跟出来,小声说:“少爷,要不咱们用井水试试?”
“井水沾了地气,不行。”顾砚舟摇头,“陈先生说必须无根水。”
夜里,顾砚舟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来点了灯,摊开纸想写点什么,可笔提起来,又放下。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连颗星子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前世奶奶说过的话:求雨不如等雨,该来的总会来。
可院试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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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六,早上起来,地皮还是干的。
顾砚舟去给老夫人请安,路上遇见顾砚林。这位三哥穿着新做的秋袍,笑眯眯的。
“八弟忙着备考呢?”
“三哥。”
“别太拼了。”顾砚林拍拍他肩膀,“身子要紧。我那儿有些参片,回头让人给你送点。”
“谢三哥。”
擦肩而过时,顾砚舟闻到他身上有股墨味,很特别的墨味。
回到竹风院,石头正在练泼水的动作。
拿个空盆,假装脚下一滑,水泼出去——当然现在是空的。
“动作太大了。”顾砚舟说,“要更自然些,像真的不小心。”
石头重来,这回好些。
顾安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少爷,我打听到个事儿。”
“说。”
“王班头不光收了翰墨斋的钱。”顾安压低声音,“还收了赵家那边的钱。”
“赵家?”
“赵姨娘娘家的一个堂兄,在衙门当书办。”顾安说,“我估摸著,这是双保险。”
顾砚舟心里一沉。若只是翰墨斋买通的衙役,还好对付。可若赵家也插了手
“还有。”顾安又说,“我今儿看见三少爷的小厮,往衙门后街去了,进了一个茶馆。跟进去瞧了眼,里头坐着王班头。”
这是在碰头了。
“知道了。”顾砚舟说,“你先去歇著。”
午后,天更阴了。风里夹着细细的雨星,可落到地上就没了痕迹。
杏儿高兴地喊:“少爷,好像要下了!”
顾砚舟走到院里,伸出手。
有那么一两滴落在手心,凉丝丝的,可再等,又没了。
“这叫雨吗?”石头嘟囔,“跟吐沫星子似的。”
到了傍晚,还是没下起来。
顾砚舟坐在书房里,药瓶摆在桌上。
小小的瓷瓶,里头装着他翻盘的关键,可若没雨
门外有脚步声。
顾砚丞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母亲让厨房做的枣泥山药糕,我给你送点。”
“谢大哥。”
顾砚丞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药瓶:“这是什么?”
“提神的药油。”顾砚舟面不改色。
“哦。”顾砚丞没多问,打开食盒,“趁热吃吧。”
糕还温著,枣泥的甜香飘出来。顾砚舟拿了一块,慢慢吃著。
顾砚丞看着他吃,忽然说:“我小时候最盼下雨。”
“为什么?”
“因为下雨就不用练箭。”
顾砚丞笑了,“父亲总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可下雨天,箭靶湿了,就能歇一天。”
顾砚舟也跟着笑了。
“所以啊,该下雨的时候,总会下的。”顾砚丞说完这句,起身走了。
这话里有话。
顾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暖,又有些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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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七,院试前三天。
顾砚舟一夜没睡好,天没亮就醒了。推开窗,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躺回去,睁着眼等天亮。
卯时初,外头忽然有了动静——啪嗒,啪嗒。
顾砚舟猛地坐起来。
是雨声。
他赤脚跑到窗边,推开窗。
雨点落在瓦上,先是稀疏的几点,然后密起来,连成一片哗哗声。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顾砚舟站了会儿,才想起穿鞋。开门出去,院子里已经湿了。
杏儿也起来了,正忙着拿陶罐接雨水。
“少爷,下了!真的下了!”
顾砚舟走到檐下,伸出手。雨水打在手心,凉得透骨,却让他心里热起来。
“多接些,用干净的罐子。”
“知道!”
石头也起来了,兴奋得直搓手:“这下好了!明天我就这么一泼——”
“小声点。”顾砚舟制止他。
天渐渐亮了,雨越下越大。竹风院里摆满了坛坛罐罐,都接着雨水。
雨水从屋檐流下来,落在罐里,叮叮咚咚的。
顾砚舟站在檐下看雨,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些。
他转身要回屋,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后头,好像有个人影。
雨雾蒙蒙的,看不太清。
顾砚舟站住,定睛再看。树影晃了晃,那人影不见了。
是错觉吗?
雨哗哗地下著,打在青瓦上,声音很大。他站了会儿,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外头雨声更大了,像要把前几日欠的,一口气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