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七年九月十一，西偏院里静得反常。
赵姨娘坐在炕沿抹眼泪，手里帕子湿了大半：“自打柳姨娘那事儿后，侯爷来我这儿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顾砚林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姨娘说这些做什么。”
“我能不说吗？”
赵姨娘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你瞅瞅竹风院那个，祭田管着，铺子开着，如今又要考秀才！你再看看咱们——”
“姨娘放心。”
顾砚林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次我布的是死局。”
赵姨娘愣住：“死局？”
“您就别问了。”
顾砚林整理了下袖口，“这些日子我常往外跑，您只当不知道。等院试过了，自然见分晓。”
城南，翰墨斋。
这铺子门脸不大，里头却深。
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笔墨纸砚，看着和寻常书肆没什么两样。
顾砚林从后门进去，直接被领上了二楼。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姓孙，一双眼睛总是眯著：“三少爷来得准时。”
“东西呢？”
孙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页薄纸。
上头密密麻麻抄著经义，字小得像蚂蚁。
“按您说的，《诗经》《尚书》的重点篇章都在这儿了。”
孙掌柜手指点点纸面，“这纸是特制的，遇水不化，遇火不燃。”
顾砚林拿起来对着光看：“搜检时查不出来？”
“查不出。”孙掌柜笑了，“这东西不往身上带。您到时候穿我们准备的衣裳，夹层就在衣襟里头，薄薄一层，摸都摸不出来。”
“多少银子？”
“五十两。”孙掌柜伸出五指，“先付三十，事成后再付二十。”
顾砚林从怀里掏出银票：“我要两套。”
孙掌柜接银票的手顿了顿：“两套？”
“一套我的尺寸，一套”顾砚林报了个身量，“照着这个做，要一模一样。”
竹风院里，顾砚舟正对着一首诗发愁。
李墨坐在他对面，捧著茶碗笑：“你这‘秋蝉噪晚林’，‘噪’字太直白了。换成‘咽’字试试？”
“秋蝉咽晚林？”顾砚舟琢磨了下，“是含蓄些。”
“诗讲究个意在言外。”李墨放下茶碗，“你最近进步挺快，周老都夸了。
正说著，石头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顾砚舟看他一眼：“怎么了？”
石头瞥了眼李墨，没说话。
李墨站起来：“我先去院里看看那丛菊花，你们聊。”
等李墨出去了，石头才凑到顾砚舟耳边：“少爷，我跟了三少爷三天，他今儿又去了翰墨斋。”
“翰墨斋是做什么的？”
“表面卖笔墨，私下里”石头声音更低了，“做科场夹带的生意。城南的考生都知道，就是贵，一般人买不起。”
顾砚舟眉头皱起来。
院试的搜检他是知道的。
进场前要脱外衣检查，连头发都要散开看。吃食要掰开，笔杆要拧开，严格得很。
“夹带带不进去的。”顾砚舟摇头。
“所以我觉得怪啊。”石头说，“三少爷又不傻，明知道带不进去，还花那冤枉钱？”
顾砚舟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九月十三，顾安从外头回来，带了一身尘土。
顾砚舟让杏儿打水给他洗脸：“查到了？”
“翰墨斋开了七年，掌柜姓孙，湖州人。”
顾安一边擦脸一边说，“但这铺子背后的东家，是吏部考功司主事徐渭的远房亲戚。”
“吏部的人？”
“嗯。”顾安压低声音，“这徐主事，听说和咱们府上赵姨娘娘家，早年有些交情。”
顾砚舟心里咯噔一下。
正说著，门房来报，说知府衙门有人来。
来的是陈知府身边的长随，捧著一摞书：“顾公子，老爷让送来的。说是省里学政大人新编的文集，让您看看。”
顾砚舟接过书：“谢陈大人惦记。”
长随走了，顾砚舟把书抱回书房。最上头那本翻开，里头夹着张纸条。
字迹是陈知府的：
“院试防小人，尤防栽赃。”
短短八个字，顾砚舟看了三遍。
他起身走到窗前。院里李墨正和杏儿说话，指著那丛菊花比划什么。
秋阳暖暖地照着，一切都平常得很。
可这平静底下，暗流已经涌起来了。
傍晚，李墨要回书院了。
“你真不用我陪你去槐荫小筑？”李墨背著书箱问。
“我自己去就行。”顾砚舟送他到门口，“诗赋的事，多谢你指点。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
“客气啥。”
李墨摆摆手，“对了，听说省里今年院试的主考，可能是学政大人亲自来。你多留心他的文章风格。”
送走李墨，顾砚舟在院里站了会儿。
杏儿出来收晾晒的衣裳：“少爷，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做些，我得出趟门。”
天擦黑的时候，顾砚舟一个人出了侯府。没带石头，也没叫车，走着去的槐荫小筑。
这小院他买下后很少来，只定期让顾安来打扫。
推开院门，里头干干净净的，墙角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
他进了屋，点上油灯。
从床底拖出个木箱，里头是他这些年的笔记、文章草稿，还有姨娘留下的一些东西。一份份理出来，该烧的烧，该藏的藏。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箱子里只剩下些寻常书本。
顾砚舟坐在冰凉的地上，看着跳跃的灯花。
栽赃。
陈知府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怎么栽？什么时候栽？院试考场里，还是考场外？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叶哗哗响。
他起身吹了灯，锁好门。走在回去的路上，街道空荡荡的，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承庆七年九月十一，西偏院里静得反常。
赵姨娘坐在炕沿抹眼泪，手里帕子湿了大半：“自打柳姨娘那事儿后，侯爷来我这儿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顾砚林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姨娘说这些做什么。”
“我能不说吗？”
赵姨娘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你瞅瞅竹风院那个，祭田管着，铺子开着，如今又要考秀才！你再看看咱们——”
“姨娘放心。”
顾砚林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次我布的是死局。”
赵姨娘愣住：“死局？”
“您就别问了。”
顾砚林整理了下袖口，“这些日子我常往外跑，您只当不知道。等院试过了，自然见分晓。”
城南，翰墨斋。
这铺子门脸不大，里头却深。
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笔墨纸砚，看着和寻常书肆没什么两样。
顾砚林从后门进去，直接被领上了二楼。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姓孙，一双眼睛总是眯著：“三少爷来得准时。”
“东西呢？”
孙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页薄纸。
上头密密麻麻抄著经义，字小得像蚂蚁。
“按您说的，《诗经》《尚书》的重点篇章都在这儿了。”
孙掌柜手指点点纸面，“这纸是特制的，遇水不化，遇火不燃。”
顾砚林拿起来对着光看：“搜检时查不出来？”
“查不出。”孙掌柜笑了，“这东西不往身上带。您到时候穿我们准备的衣裳，夹层就在衣襟里头，薄薄一层，摸都摸不出来。”
“多少银子？”
“五十两。”孙掌柜伸出五指，“先付三十，事成后再付二十。”
顾砚林从怀里掏出银票：“我要两套。”
孙掌柜接银票的手顿了顿：“两套？”
“一套我的尺寸，一套”顾砚林报了个身量，“照着这个做，要一模一样。”
竹风院里，顾砚舟正对着一首诗发愁。
李墨坐在他对面，捧著茶碗笑：“你这‘秋蝉噪晚林’，‘噪’字太直白了。换成‘咽’字试试？”
“秋蝉咽晚林？”顾砚舟琢磨了下，“是含蓄些。”
“诗讲究个意在言外。”李墨放下茶碗，“你最近进步挺快，周老都夸了。”
正说著，石头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顾砚舟看他一眼：“怎么了？”
石头瞥了眼李墨，没说话。
李墨站起来：“我先去院里看看那丛菊花，你们聊。”
等李墨出去了，石头才凑到顾砚舟耳边：“少爷，我跟了三少爷三天，他今儿又去了翰墨斋。”
“翰墨斋是做什么的？”
“表面卖笔墨，私下里”石头声音更低了，“做科场夹带的生意。城南的考生都知道，就是贵，一般人买不起。”
顾砚舟眉头皱起来。
院试的搜检他是知道的。
进场前要脱外衣检查，连头发都要散开看。吃食要掰开，笔杆要拧开，严格得很。
“夹带带不进去的。”顾砚舟摇头。
“所以我觉得怪啊。”石头说，“三少爷又不傻，明知道带不进去，还花那冤枉钱？”
顾砚舟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九月十三，顾安从外头回来，带了一身尘土。
顾砚舟让杏儿打水给他洗脸：“查到了？”
“翰墨斋开了七年，掌柜姓孙，湖州人。”
顾安一边擦脸一边说，“但这铺子背后的东家，是吏部考功司主事徐渭的远房亲戚。”
“吏部的人？”
“嗯。”顾安压低声音，“这徐主事，听说和咱们府上赵姨娘娘家，早年有些交情。”
顾砚舟心里咯噔一下。
正说著，门房来报，说知府衙门有人来。
来的是陈知府身边的长随，捧著一摞书：“顾公子，老爷让送来的。说是省里学政大人新编的文集，让您看看。”
顾砚舟接过书：“谢陈大人惦记。”
长随走了，顾砚舟把书抱回书房。最上头那本翻开，里头夹着张纸条。
字迹是陈知府的：
“院试防小人，尤防栽赃。”
短短八个字，顾砚舟看了三遍。
他起身走到窗前。院里李墨正和杏儿说话，指著那丛菊花比划什么。
秋阳暖暖地照着，一切都平常得很。
可这平静底下，暗流已经涌起来了。
傍晚，李墨要回书院了。
“你真不用我陪你去槐荫小筑？”李墨背著书箱问。
“我自己去就行。”顾砚舟送他到门口，“诗赋的事，多谢你指点。”
“客气啥。”
李墨摆摆手，“对了，听说省里今年院试的主考，可能是学政大人亲自来。你多留心他的文章风格。”
送走李墨，顾砚舟在院里站了会儿。
杏儿出来收晾晒的衣裳：“少爷，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做些，我得出趟门。”
天擦黑的时候，顾砚舟一个人出了侯府。没带石头，也没叫车，走着去的槐荫小筑。
这小院他买下后很少来，只定期让顾安来打扫。
推开院门，里头干干净净的，墙角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
他进了屋，点上油灯。
从床底拖出个木箱，里头是他这些年的笔记、文章草稿，还有姨娘留下的一些东西。一份份理出来，该烧的烧，该藏的藏。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箱子里只剩下些寻常书本。
顾砚舟坐在冰凉的地上，看着跳跃的灯花。
栽赃。
陈知府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怎么栽？什么时候栽？院试考场里，还是考场外？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叶哗哗响。
他起身吹了灯，锁好门。走在回去的路上，街道空荡荡的，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梆，梆，梆。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