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七年九月初十,天刚蒙蒙亮。
竹风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顾砚舟穿着单衣在院中打五禽戏,动作不快,但每个姿势都做得到位。
初秋的清晨凉飕飕的,他鼻尖却冒了层细汗。
算算日子,穿过来整一年了。
祭田的租子收妥了,笔墨铺子每月有些进项,青崖居士那事儿也暂时压下去了。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明春的院试。
“少爷,擦擦汗。”
杏儿端著温水过来,递上布巾。她如今个子窜高了些,说话做事都稳当多了。
顾砚舟接过来抹了把脸:“早膳好了?”
“灶上热著粥呢,还有您爱吃的腌黄瓜。”
正说著,石头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捏著封信:“少爷,周老差人送来的!”
顾砚舟拆开信,薄薄一张纸,上头就几行字。
“三日内作院试全卷,经义三题,策论一篇,诗赋一首。题目自拟,需合规制。完成送至书斋。”
杏儿探头看了看:“这么急?”
“周老是怕我松懈。”顾砚舟把信折好,“去书房准备吧。”
书房窗子开着,能看见院角那棵桂花树。
顾砚舟铺开纸,自己琢磨了三个经义题。都是《尚书》里的,他最近啃得熟。
研墨提笔,不过一个时辰就写完了。
策论题他定了“漕运利弊”。
这题目实际,前阵子读邸报时留心过。
南粮北运的事,河道衙门年年吵,各地官员奏折里也常提。
他理了理思路,从河道疏浚说到仓廪管理,写了三页纸。
搁笔时已近午时。
杏儿轻手轻脚送饭进来:“少爷,先吃点儿?”
“放著吧。”顾砚舟揉了揉手腕,“还差诗赋。”
诗题他定了“秋思”。
可这笔提起来,却悬在半空落不下去。写秋景容易,写秋思难。
既要合院试的格,又得有些意趣,不能太匠气。
他写了句“西风起梧叶”,觉得俗。
揉了纸重写,“露白虫声细”,又嫌小气。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纸篓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纸团。
顾砚舟站起来踱步,心里有些躁——经义策论都顺当,偏卡在诗赋上。
杏儿来添第三回茶时,小声说:“少爷,要不明天再写?”
“不行。”顾砚舟摇头,“说好三日的。”
他重新坐下,盯着空白纸页。这一刻突然清醒意识到:诗赋还是自己的短板。
穿越前那点诗词底子,够应付县试府试,可到了院试这关,要和全府的秀才们争高低,就显得不够看了。
傍晚时分,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顾砚丞。
这位嫡出大哥穿着靛蓝直裰,神色比从前和缓些:“听说你闭门备考,过来看看。”
顾砚舟把人让进书房:“大哥坐。”
顾砚丞打量了下书桌,看见那些纸团,笑了:“卡在诗赋上了?”
“让大哥见笑。”
“不是笑话你。”顾砚丞在椅上坐下,“我当年考秀才,诗赋也吃过亏。后来父亲请了位老先生,专教我三个月,才勉强过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父亲前几日同我说,这次院试,他对你期望不小。”
顾砚舟抬眼。
“原话是——”顾砚丞学着顾鸿的语气,“‘庶子中秀才不稀奇,咱们侯府这些年也出过几个。但要中得漂亮,前十名方可,才不算辱没门楣。’”
屋里静了会儿。
杏儿端茶进来,放下就退了出去。
顾砚舟给兄长斟茶:“父亲这话压力不小。”
“可不是。”顾砚丞接过茶杯,“不过你也别太慌。我这儿有些从前用的诗赋集子,回头让人送来。多读多仿,总有进益。”
“谢大哥。”
“自家人客气什么。”顾砚丞喝了口茶,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老三最近你留意些。”
“三哥怎么了?”
“总往外跑,神神秘秘的。”顾砚丞摆摆手,“兴许是我多心。你安心备考就是。”
送走顾砚丞,顾砚舟站在院子里发呆。
前十名。
全府那么多考生,能进前十的,哪个不是苦读多年的?
自己这才正经读了一年书
“少爷,用晚饭了。”杏儿在廊下唤他。
饭桌上摆着一荤一素,顾砚舟吃著,突然问:“杏儿,你最近可听见西偏院有什么动静?”
杏儿盛汤的手顿了顿。
“怎么?”
“前儿去大厨房取菜,听见两个西偏院的丫鬟嘀咕。”
杏儿把汤碗放下,声音轻轻的,“说三少爷这些日子,总往城南跑,有时候天黑了才回府。”
“没说去做什么?”
“没听清。”杏儿想了想,“就听见‘书肆’‘老板’几个字。”
顾砚舟点点头,没再问。
夜里书房还亮着灯。
顾砚舟终于把那首《秋思》憋出来了:
“庭梧叶落已知秋,孤雁南飞客未休。残荷听雨三更梦,寒蛩吟灯一夜愁。故园菊酒谁同醉,驿路风尘自独游。欲寄音书无雁过,月明千里照江流。”
读了两遍,勉强过得去。
但心里清楚:这样的诗,院试里最多算中平,想靠它争前十,难。
他铺开新纸,写下“一日一诗”四个字。
从明天起,每天至少作一首诗。题材不限,但格律要对,意境要练。
周老那儿得去请教,大哥送来的集子要研读,还有
“少爷。”
石头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探头探脑的。
“进来。”
石头凑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今儿下午去城南买纸,瞧见三少爷了。”
顾砚舟放下笔:“在哪儿?”
“聚文斋书肆。”石头说,“三少爷跟老板在里间说话,门掩著。我在外头挑纸,听见几句”
“听见什么?”
“好像说什么‘保准能中’‘关节’”
石头挠挠头,“后头声儿太小,没听清。但我出来时,看见三少爷塞给老板一个荷包,鼓鼓囊囊的。”
顾砚舟心里一沉。
科场关节,这是大忌。
一旦被查实,轻则革除功名,重则下狱问罪。三哥这是
“这话跟谁都别说。”顾砚舟盯着石头,“尤其不能去西偏院打听,记住了?”
“记住了。”石头用力点头。
窗外月色清冷,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
顾砚舟看着桌上未写完的计划,又看看那首勉强成的《秋思》,忽然觉得,这备考的路,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
诗赋要补,人心要防,父亲的期望要担。
他吹了灯,摸黑走到院中。初九的月亮将圆未圆,悬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明天开始,一日一诗。
先把这最要紧的短板,一寸寸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