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的清晨,竹风院里静悄悄的。齐盛小税枉 追罪鑫彰节
顾砚舟照例卯时起身,推开窗时,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
院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些,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打了套五禽戏,身上出了层薄汗。
杏儿端热水进来时,脸上带着笑:“少爷,今儿天好,该换秋衣了。”
“嗯。”顾砚舟接过布巾擦脸。
早膳是小米粥和素包子,刘嬷嬷特意加了碟酱黄瓜:“少爷读书辛苦,得吃些开胃的。”
用过早膳,顾砚舟去给赵氏请安。
正院里,赵氏正交代春杏准备秋衣。
见顾砚舟来,点点头:“来了?秋日干燥,读书别太晚,伤眼睛。”
“谢母亲关心。”
简单的对话,透著股寻常的客气。
自百花盛会以来,赵氏对他的态度更加复杂——既想拉拢,又有些忌惮。
请完安出来,顾砚舟去了藏书阁。
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婆子,都规矩行礼:“八少爷。”眼神里少了些从前的轻慢,多了几分谨慎。
这是府试第四名带来的变化,也是管祭田带来的变化。
到藏书阁时,文老正在门口扫落叶。见他来,笑道:“八少爷今儿来得早。”
“文老早。”
“大少爷和李公子还没到,您先坐。”
顾砚舟进了阁,走到常坐的窗边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文竹早来打理过了。
他翻开《孟子》,从昨日读到的地方接着往下看。
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在书页上,字迹清晰。
约莫一刻钟,顾砚丞和李墨一前一后来了。
“八弟早。”
“顾兄早。”
三人互相行礼,各自坐下。没有多余的话,就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
顾砚丞拿出太傅昨日讲的笔记,摊开在桌上:“太傅说今日要讲《春秋》里的‘郑伯克段’,让咱们先预习。”
李墨从书袋里掏出本《左传》:“我带了注疏,咱们可以先看看。”
顾砚舟接过,三人头凑在一起,细细读起来。
文老过来添茶时,看见这景象,笑着摇头:“这才像读书人的样子。”
窗外偶尔传来鸟鸣,远处街市的喧闹隐约可闻。但藏书阁里很静,只有翻书声和低低的讨论声。
“这里,‘段不弟,故不言弟’,该怎么解?”
“我觉得是说共叔段不守弟弟的本分,所以《春秋》不称他为弟弟。”
“那‘如二君,故曰克’呢?”
“是说郑庄公和共叔段像两个国君相争,所以用‘克’字。”
你一言我一语,平和而专注。没有人提起百花盛会,没有人提起青崖居士,就像那些从未发生过。
辰时三刻,三人动身去太傅府。
马车穿街过巷,外头依旧热闹。路过醉月楼时,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都在议论柳大家的新词。
顾砚舟掀开车帘一角,又很快放下。
“热闹是他们的。”顾砚丞忽然说,“咱们读书人,该静心。”
李墨点头:“是,院试在即,该收心了。”
顾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是啊,该收心了。
太傅府在城西,清静雅致。三人到时,太傅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一招一式,慢而稳。
“来了?”太傅收势,接过小厮递上的布巾擦汗,“先去书房等著,我换身衣裳。”
三人进了书房。这里他们已经很熟悉了,各自在常坐的位置坐下。
书架上堆满了书,墙上挂著字画,最显眼处是一幅“宁静致远”。墨迹苍劲,是太傅亲笔。
顾砚舟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那点浮躁,渐渐沉下来。
太傅换了身青色常服进来,坐下后先问:“昨日留的题,可都做了?”
三人各自呈上文章。
太傅一篇篇看,看得仔细。时而点头,时而皱眉,用朱笔在纸上圈点。
“砚丞这篇,结构稳,但灵气不足。”他指著其中一段,“这里可以更活些,不要拘泥于注疏。”
“砚舟这篇,”太傅顿了顿,“见识是有的,但用词太新。科举文章,求稳不求险。”
“李墨这篇扎实,但例证可以更丰富。”
一一点评完,太傅放下文章:“今日讲《春秋》。你们先说说,读《春秋》最难在何处?”
顾砚丞道:“难在微言大义,一字褒贬。”
李墨说:“难在史实与义理的平衡。”
顾砚舟想了想:“难在知人论世。同一件事,立场不同,解读就不同。”
太傅点头:“都有道理。但最难的,是以史为鉴,鉴往知来。”
他翻开《左传》,从“郑伯克段”讲起。讲礼法,讲人伦,讲治国之道。
讲到最后,他说:“读书不只为科举,更为明理。理明了,人才能立得住。”
这话像在说书,又像在说人。
顾砚舟垂眼听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淡了些。
午时,三人从太傅府出来。
顾砚丞提议去常去的面馆吃面。那家店在巷子深处,清净,面也筋道。
三人步行过去,路上遇见几个学子,都在议论院试。
“听说今年主考是礼部侍郎张大人。”
“张大人最重经义,得把四书背熟了。”
顾砚舟默默听着,心里盘算著备考计划。
到面馆时,店里人不多。老板娘认得他们,笑着招呼:“三位公子来了?老规矩?”
“老规矩。”
三碗阳春面,加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三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功课。
“太傅说下月要开始模拟考了。”
“得抓紧了,诗赋我还得练。”
“策论也是,例证总觉不够。”
没有风月,没有诗词,只有最实在的科举。
顾砚舟吃著面,觉得这样很好。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简单,踏实。
午后,三人分开。顾砚丞回府,李墨回槐树巷,顾砚舟去了周老先生那儿。
周老正在侍弄几盆菊花,见他来,招招手:“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几盆‘金背大红’。”
顾砚舟走过去。菊花开得正盛,花瓣背面透著金黄,正面是鲜红,确实像名字说的那样。
“很美。”
“美是美,但得用心养。”周老放下花剪,“就像读书,得有恒心。”
两人进了书房。周老问他最近的功课,顾砚舟一一答了。
说到太傅今日讲的《春秋》,周老点头:“太傅说得对,读书为明理。但理在书中,更在事中。”
他顿了顿:“你管着祭田,这也是事。事中见理,比书中得更真切。”
顾砚舟想起庄子上的那些佃户,想起那些账目,那些人情世故。
确实,书中的理是死的,事中的理才是活的。
从周老处出来,已是申时。
顾砚舟没有直接回府,去了趟祭田庄子。秋收在即,他得去看看。
王老汉在田埂上等著,见他来,忙迎上来:“少爷,稻子快熟了,再过十来天就能收了。”
顾砚舟沿着田埂走,稻穗沉甸甸的,金黄一片。风吹过,稻浪起伏,沙沙作响。
“今年收成如何?”
“好着呢!”王老汉笑得满脸褶子,“水车用上了,省了不少力。少爷定的奖惩制度也好,大家干劲足。”
顾砚舟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事。春种秋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不像那两首词,来得太容易,反而让人心虚。
在庄子上待到日落,看着夕阳把稻田染成金色,顾砚舟才启程回城。
回府路上,他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马车颠簸著,外头的喧闹渐渐远去。他心里那点波澜,也慢慢平息了。
九月初六的夜,很静。
顾砚舟在书房里读书,读到“君子慎独”时,笔尖顿了顿。
慎独独自一人时,更需谨慎。
他想起那两首词,想起槐荫小筑里的银票,想起可能已经查到他的人。
但此刻,他选择放下。
铺开纸,继续写功课。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窗外月色很好,洒了一地银白。
九月初七,一切照旧。
晨起,练功,早膳,藏书阁,太傅府。像钟摆一样规律。
藏书阁里,三人讨论的是《礼记》里的一处疑难。太傅府上,讲的是《诗经》的比兴手法。
午后面馆里,说的是院试的备考策略。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就连街上的议论,也渐渐从青崖居士转向了院试。
“听说今年报考的比去年多了三成。”
“竞争更激烈了。”
“可得抓紧了。”
顾砚舟听着,心里反而踏实。这才是他该走的路,该关注的事。
九月初七的午后,他在竹风院里整理笔记。
把太傅讲的要点,周老提的建议,还有自己读书的心得,分门别类记好。
这是他的方法。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时常翻看,才能吃透。
杏儿进来添茶时,轻声说:“少爷,方才春杏姐姐来,说夫人让送了些新到的秋梨,润肺的。”
“放那儿吧。”
“还有,”杏儿犹豫了一下,“听说三少爷解禁后,读书很用功。昨儿在藏书阁待到很晚。”
顾砚舟笔尖顿了顿:“嗯。”
顾砚林用功,是好事。也是压力。
但他不急。路一步步走,书一本本读。急不来。
傍晚,顾砚修来了。
“八弟在忙?”
“四哥请坐。”
顾砚修坐下,手里拿着本《策论精要》:“这书里有一处,我不太明白,想请教你。”
顾砚舟接过,仔细看了,讲解清楚。
讲完功课,顾砚修道:“我这些日子想明白了。科举是长路,急不得。慢慢来,总能走到的。”
“四哥能这样想,很好。”
“一起努力吧。”顾砚修起身,“明年院试,咱们都中。”
“好。”
送走顾砚修,顾砚舟站在廊下。
暮色四合,院里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不知是哪房的子弟在用功。
这侯府里,每个人都在努力。嫡子,庶子,都在各自的路上挣扎。
而他的路,还很长。
九月初七的夜,顾砚舟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九月初八,晨起时下了点小雨。
秋雨细细密密的,敲在瓦檐上,声音清脆。院子里积了些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顾砚舟在廊下练功,雨丝飘进来,凉丝丝的。
早膳后,他撑著伞去藏书阁。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伞面上雨声淅淅沥沥。
到藏书阁时,鞋面有些湿了。文老在门口接他:“快进来,擦擦脚,别着凉。”
顾砚丞和李墨也到了,三人互相看看,都笑了——鞋都湿了。
文老生了盆炭火,让他们烤烤脚。
三人围坐在火盆边,脚上搭著布巾,手里拿著书。
这景象有些滑稽,但很温暖。
“这场雨下得好。”顾砚丞说,“秋雨润燥,正好读书。”
“是啊。”李墨道,“雨天安静,心也静。”
顾砚舟看着窗外的雨幕,点了点头。
雨确实能让人静下来。把那些喧闹,那些浮躁,都洗去。
烤干了脚,三人开始读书。今天讨论的是诗赋。
院试要考诗赋,这是他们的短板,得补。
“七律的平仄怎么把握?”
“押韵呢?有哪些忌讳?”
你问我答,互相启发。雨声成了背景音,反而让讨论更专注。
午时,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湛蓝湛蓝的。
三人从藏书阁出来,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香。
“去太傅那儿?”
“嗯。”
马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溅起细小的水花。街边商铺都开了门,行人渐渐多起来。
一切都寻常,一切都平静。
太傅今日讲的是策论。
“策论重在务实。”太傅说,“不能空谈道理,得有具体对策。”
他举了个例子:“若问‘如何防灾’,你不能只说‘要未雨绸缪’,得说清楚怎么未雨绸缪。”
三人认真听着,记着。
顾砚舟想起前世那些政策文件,那些实施方案。确实,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这道理,古今皆然。
从太傅府出来,已是午后。
三人照例去面馆。雨后初晴,阳光很好,照得街道亮堂堂的。
面馆里人比往日多些,都在议论这场雨。
“下得好,秋收前这场雨,稻子能更饱满。”
“是啊,农事看天,读书看人。”
顾砚舟听着,心里那点踏实,又多了些。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春耕秋收,晴雨交替。读书科举,也是一样。
吃过面,三人分开。
顾砚舟没有直接回府,去了趟书肆。要买些新到的时文集,备考用。
书肆里人不少,都在挑书。掌柜认得他,笑着招呼:“顾公子来了?新到的《院试范文选》,给您留了一本。”
“多谢。”
顾砚舟接过书,翻了翻。里头收录了近几年院试的优秀文章,很有参考价值。
正要付钱,听见旁边两个学子在议论。
“听说青崖居士又隐居了,再没新作。”
“可惜了,那样的才情”
顾砚舟手指蜷了蜷,付了钱,快步离开。
走出书肆,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青崖居士就让他永远隐居吧。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正在晒被子。见了他,笑道:“少爷回来了?今儿天好,把被子晒晒,晚上睡得香。”
“嗯。”
顾砚舟进了书房,把新买的书放好。桌上摊著昨日的笔记,墨迹已干。
他坐下来,继续写。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书页上,暖暖的。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还有货郎的叫卖声。寻常的,平静的,日子。
顾砚舟提笔,一字一句,写得认真。
这样的日子,很好。
他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读书,备考,管些庶务,过寻常的生活。
至于那些波澜,那些秘密,就让它们慢慢沉淀吧。
时间会带走一切,也会带来一切。
他只需做好当下的事,走好脚下的路。
九月初八的傍晚,夕阳很美。
顾砚舟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烧着的火。
杏儿来叫他用晚膳:“少爷,吃饭了。”
“来了。”
他转身进屋,把那些绚烂的晚霞关在门外。
屋里灯火初上,饭菜飘香。
寻常的日子,寻常的温暖。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