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的燕京城,连空气里都飘着“青崖居士”四个字。
顾砚舟去藏书阁的路上,听见三个小厮在吵架——不是为了手里的活儿,是为了争辩“青崖居士”到底是何方神圣。
其中一个长得像细狗的小厮说:“肯定是位隐退的老翰林!寻常人写不出那等气魄!”
另一个长得老气横秋的小厮撇嘴说道:“老翰林会写词给妓女?我看是个风流才子,说不定就在咱们京城住着。”
第三个小厮插嘴说道:“管他是谁,人家一首诗捧红了林姑娘,这才是本事!”
顾砚舟加快脚步,只觉得后背发凉。
到藏书阁时,文老正在门口扫地,见他来,笑眯眯道:“八少爷可听说了?如今全城都在找那位青崖居士。”
“听说了些。”
“一首诗,捧红一个妓女,搅动满城风雨。”文老摇头,“这世道,真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城中的茶楼里几个学子围在一起,中间摊著张纸。
纸上抄的正是《水调歌头》,字迹工整,墨迹未干。
“真真是绝品!”一个学子击掌,“我昨夜抄了十遍,越读越有味道。”
“听说现在青崖居士的诗,开价一千两一首了!”另一个压低声音,“醉月楼放话,只要青崖肯写,价钱好商量。”
石头把这个事儿告诉了顾砚舟。
顾砚舟手指蜷了蜷。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窗边,翻开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脑子里那三百两银票,忽然变得很轻。一千两够他在城南再买两个小院,够他往后科考所有打点。
可是,不能再卖了。
他对自己说。上次是不得已,这次
“八弟。”
顾砚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砚舟回头,见大哥神色有些疲惫。
“大哥今日没去太傅那儿?”
“去了,太傅也在说青崖居士。”顾砚丞坐下,“说此人才情绝世,若入仕途,当为一代名臣。可惜”
可惜沦落风尘。
这话顾砚丞没说,但顾砚舟听懂了。
兄弟俩沉默片刻。
老太爷重视他,是为了家族多一个助力。
父亲给他资源,是投资。赵氏拉拢他,是要他将来帮扶顾砚丞。
一切都是交换。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更多的底气。
钱,就是底气。
从藏书阁出来,顾砚舟没回竹风院,去了槐树巷小院。
李墨正在院里边晒书边背诗,背的正是《水调歌头》。
“顾兄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这词实在太好,忍不住就”
“无妨。”顾砚舟坐下,“备考如何?”
“还在补策论。”李墨道,“就是外头太吵,静不下心。”
两人聊了会儿功课,李墨忽然问:“顾兄,你说那青崖居士,为何不肯露面?”
“或许有难言之隐。”
“也是。”李墨叹气,“这样的才名,若露面了,怕是不得清净。”
不得清净
顾砚舟想起早上的摊贩,想起藏书阁的学子,想起满城风雨。
确实不得清净。
但一千两。
回府路上,顾砚舟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经过醉月楼时,看见门口贴了张醒目的告示:“重金求购青崖居士新作,价优从速。”
下面小字写着:已有贵人出价一千二百两。
一千二百两。
顾砚舟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正和杏儿嘀咕。
“听说了吗?林姑娘现在见客,一杯茶都要五十两!”
“五十两?!抢钱呢!”
“可不是!但那些贵人还抢著去,说能听林姑娘亲口唱《水调歌头》,值!”
顾砚舟没说话,进了书房。
关上门,屋里静下来。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砚是祖父赏的端砚。笔握在手里,很稳。
但他心里在挣扎。
不能再卖了。这是剽窃,是
可那些诗词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他不写,它们就永远沉寂。
而且,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庶子的身份像一道枷锁,家族的支持像一场交易。他得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钱,就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顾砚舟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落下。
这次不写中秋了。百花盛会在即,该写些应景的。
七夕刚过不久,牛郎织女的故事人人都知道。
那就《鹊桥仙》吧。秦观的。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叩问自己的良心。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句写完,他停笔,看着纸上的字。
多美的句子。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被写出来。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最后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落款仍是“青崖”。
他放下笔,看着这首新词。
比《水调歌头》更婉约,更深情,更适合女子唱。
若是给那位柳大家
柳大家是琴艺出名,歌声清越。这首词给她,或许能再创一个神话。
顾砚舟折好纸,装入信封。
“石头。”
石头很快进来,看见信封,眼睛亮了:“少爷,又要”
“嗯。”顾砚舟道,“但这次,不去百花别院。”
“那去哪儿?”
“醉月楼,柳大家那儿。”
石头愣了愣:“可林姑娘那边”
“树大招风。”顾砚舟道,“不能总给一家。”
石头懂了。少爷这是要分散风险。
“这次要乔装。”顾砚舟交代,“换身破旧衣裳,脸上抹点灰,说话带点外地口音。”
“小的明白!”
“地址还是留槐荫小筑。若问起来历,就说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
石头拿了信封,匆匆去了。
顾砚舟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他又跨过了一条线。
上次还能说是不得已,这次纯粹是贪心了。
但贪心又如何?这世道,清高不能当饭吃。
他需要钱,很多钱。有了钱,才能有真正的自由。
才能不靠家族施舍,不看嫡系脸色。
才能走自己的路。
石头这次乔装得很彻底。
他从顾安那儿借了身补丁衣裳,脸上抹了灶灰,头发也揉乱了。对着水缸照照,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揣好信封,他绕了几条巷子才往醉月楼去。
醉月楼在城东,也是老牌妓院。柳大家在这里住了七年,是台柱子。
如今被林清音抢了风头,醉月楼上下都憋著口气。
石头到的时候,楼外也贴著求诗的告示。但围观的人不如百花别院多——大家都盯着新晋红人林清音呢。
门房是个胖妇人,正嗑瓜子,见石头来,眼皮一翻:“干嘛的?”
“送送诗的。”石头操着生硬的外地口音。
“又是来碰运气的。”胖妇人撇嘴,“一两银子进门费。”
石头摸出碎银递过去。
“留名,留地址。”
石头在登记簿上写下“青崖”,地址仍是“城南槐荫巷槐荫小筑”。
胖妇人看见“青崖”二字,眼睛瞪大了:“你你这真是青崖居士的诗?”
“不不知道。”石头装傻,“人家让送的。”
胖妇人不敢怠慢,抓起信封就往里跑:“等著!别走!”
石头在门外等,心里打鼓。
这次能成吗?柳大家会出多少?
约莫一刻钟,胖妇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青衣丫鬟。
丫鬟打量石头,轻声问:“小哥,这诗真是青崖先生让你送的?”
“是是。”
“先生可有什么话交代?”
“没没有。就说送诗。”
丫鬟沉吟片刻:“你稍等,我家姑娘要亲自见你。”
石头心里一紧。又要见人?
但这次他镇定多了:“姑娘姑娘要见小的?”
“嗯。”丫鬟道,“随我来。”
石头跟着进了醉月楼。楼里装饰华丽,脂粉香浓得呛人。几个姑娘在廊下说笑,见他这打扮,都掩嘴笑。
柳大家住在后院小楼。丫鬟引他上楼,在门外通报:“姑娘,人带来了。”
“进来。”
声音不像林清音那样清冷,带着些温婉。
石头进门,不敢抬头,只看见一袭水红裙裾。
“抬起头来。”
石头慢慢抬头。
柳大家约莫十八岁,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她手里拿着那张纸,正细细看着。
“这词真是青崖先生所作?”
“是是先生让送的。”
“先生为何不自己来?”
“先生先生云游惯了,不喜露面。”
柳大家点点头,目光又落到纸上。她轻声念:“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念完,沉默良久。
“好词。”她最终道,“比《水调歌头》更合女子心境。”
石头不敢接话。
“先生开价多少?”
“先生先生没说。只说姑娘看着给。”
柳大家笑了:“看着给?如今青崖居士一首词,市价一千两。我醉月楼出不起比别家低的价。”
她看向丫鬟:“去取一千五百两银票。”
一千五百两!
石头腿都软了。
丫鬟很高速缓存来银票,装在锦盒里。柳大家亲手递给石头:“替我谢谢先生。这词,我很喜欢。”
“是是!”
“还有,”柳大家道,“若先生再有新作,还请先想着醉月楼。价钱,不会亏待。”
“小的一定转告!”
石头抱着锦盒,几乎是飘着出来的。
一千五百两!比上次多了整整五倍!
他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没人跟踪,才回了槐荫小筑。
关上门,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十五张银票,每张一百两。
他数了三遍,手还在抖。
少爷少爷真是神了!
傍晚,石头回到竹风院。
顾砚舟在书房等他。见他进来,神色平静:“成了?”
“成成了!”石头把锦盒递上,“一千五百两!”
顾砚舟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合上。
“没被人盯上吧?”
“没有!小的绕了好些路。”
“那就好。”顾砚舟把锦盒锁进柜子,“此事,和上次一样,绝密。”
“小的明白!”
石头退下后,顾砚舟独自坐在书房里。
一千五百两,加上上次的三百两,加上之前的积蓄
他已有近两千两身家。
这在京城,算个小富了。
可心里空落落的。像偷了东西,虽然没人知道,但自己知道。
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是哪家在宴饮。
他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醉月楼的方向,灯火通明。柳大家此刻,应该在紧急排练《鹊桥仙》吧。
再过两日,九月初三预赛,这首词会再次惊艳全场。
然后呢?然后青崖居士的名声会更响,诗词价格会更高。
他会忍不住再卖吗?
顾砚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钱是实实在在的。有了钱,很多事会容易很多。
至于良心先活着,再谈良心吧。
八月二十九的夜,很长。
顾砚舟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诗词,李白的,杜甫的,苏轼的,秦观的他们围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
坐在黑暗里,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诗,那些词。
在那个世界,它们被无数人传颂,被奉为经典。
在这个世界,它们只是他换钱的工具。
真讽刺。
天亮后,消息果然传开了。
“听说了吗?青崖居士又出新作了!”
“给了柳大家!词叫《鹊桥仙》!”
“醉月楼放话,预赛要唱新词,压过林姑娘!”
街谈巷议,沸沸扬扬。
茶楼里听见几个学子在激烈争论。
“《鹊桥仙》我抄到了!‘两情若是久长时’,绝了!”
“青崖居士真是神人!一首比一首好!”
“听说醉月楼出了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这个数目,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午时,石头从外头回来,带回最新消息。
“少爷,柳大家闭门排练了,谁也不见。醉月楼把《鹊桥仙》的词抄了贴在外头,引得好多人去抄。”
“有人打听青崖吗?”
“有!比上次还多!”石头压低声音,“不过都往槐荫巷去了,跟咱们没关系。”
顾砚舟点头。槐荫小筑那边,他让石头雇了个老仆看门,就说主家外出,一概不知。
应该能挡一阵。
“还有,”石头道,“林姑娘那边不高兴了。听说发了脾气,说青崖居士不该把新词给别人。”
顾砚舟没说话。
这本就是生意,哪有该不该。
傍晚,顾砚丞来找他,神色复杂。
“八弟,你可听说了?青崖居士又出新词了。”
“听说了些。”
“太傅今日又提起,说此人若为官,必是治世能臣。可惜流连风月。”
顾砚舟垂眼:“人各有志。”
“也是。”顾砚丞叹气,“只是这世道,有才者不为国所用,却为妓女写词,总让人唏嘘。”
顾砚舟没接话。
他心想,若太傅知道写词的是个十一岁庶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怕是会更唏嘘吧。
八月三十的夜,顾砚舟又去了槐荫小筑。
他把那一千五百两银票,和上次的三百两放在一起,藏在梁上暗格里。
看着那一叠银票,他心里踏实了些。
这是他的底气,他的退路。
有了这些钱,哪怕有一天侯府不容他,他也能活下去。
而且能活得不错。
锁好暗格,他站在院子里。
天井里的槐树叶子又黄了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远处传来琵琶声,幽幽的,像在练新曲。
是柳大家在排《鹊桥仙》吧。
顾砚舟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关上门,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
也把心里那点愧疚,暂时关在外面。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备考,好好攒钱。
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以后等他有了足够的实力,或许可以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卖前人的诗词度日。
但那是以后了。
现在,他得先活下去,活得好些。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印出方方的光斑。
顾砚舟吹熄灯,躺下。
窗外琵琶声还在继续,像在诉说什么。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离院试又近一天。
明天,离他想要的生活,也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