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这天，天还没亮透，燕京城就醒了。
竹风院里，顾砚舟照例卯时起身。推开窗，外头的空气都带着躁动。远远近近传来车马声、人语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杏儿端热水进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今儿百花盛会初赛呢！”
“嗯。”顾砚舟接过布巾擦脸。
他心里也悬著。那首《水调歌头》，今日要见光了。
早膳时，石头坐不住，扒了两口粥就说要去看看。顾砚舟没拦，只交代：“多看多听，少说话。”
“明白！”石头一溜烟跑了。
刘嬷嬷收拾碗筷时低声说：“外头都说，这次盛会比往年都热闹。连宫里的贵人都可能来。”
顾砚舟没接话。他心里那点不安，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缠着。
辰时，他照常去了藏书阁。
路上遇见几辆华丽的马车，都是往城西去的。车帘掀起一角，能看见里头珠光宝气的女子侧影。
文老在藏书阁门口扫地，见他来，笑道：“八少爷今日还来读书？”
“该读的书总要读。”
“也是。”文老往西边望了望，“不过那边，可真是热闹了。”
顾砚舟进了阁，却难得地静不下心。
书页上的字在跳，像在嘲笑他。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不见百花湖，但能想象那边的盛况。
此时百花湖边，已是人山人海。
三层高的木台搭在湖心，以曲桥连通岸边。台子四周扎着彩绸，在晨风里飘飘荡荡。
岸边搭起一排看棚，分三六九等。最靠近湖心的几座最华丽，垂著纱幔，里头隐约可见锦衣华服的身影。
那是给王公贵族预备的。
稍远些的看棚简朴些，坐着官员、富商。再往外，就是挤挤挨挨的平民百姓了。
石头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湖心看。他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辰时三刻，锣声响了。
三十六位参赛名妓依次登台。个个盛装，环佩叮当，像一道流动的彩虹。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左边第三个是柳大家！”
“中间那个穿月白衣裳的是谁？没见过。”
“听说是新来的，叫林清音。”
石头心里一动。林清音会不会就是买词的那位？
初赛比的是诗词和琴艺。每位姑娘或吟或唱，或弹或奏，各展所长。
柳大家的琴确实好，一曲《春江花月夜》，听得人如痴如醉。
陈大家的舞姿曼妙，水袖翻飞间，赢得满堂彩。
但轮到那位林清音时，台下忽然静了。
她抱着琵琶，穿着一身月白裙裳，素净得像枝梨花。上台后也不多话，只微微一福。
然后拨弦。
前奏很轻，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接着她开口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泉漱石。词句从她唇间流淌出来，一句句，一字字。
台下起初还有窃窃私语，渐渐都静了。
所有人都仰著头，听着。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有个老文人忽然站起，喃喃道：“此词此词”
他说不下去了，只瞪大眼睛。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唱完，琵琶声止。林清音起身，又是一福。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好词！绝世好词！”
“这是谁写的？谁写的？！”
“林姑娘！再唱一遍！再唱一遍！”
看棚里，一位穿蟒袍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朝身边人吩咐：“去，问问这词的来历！”
那是十四王爷。
石头在人群里，心跳得像打鼓。
他看见那王爷的侍卫匆匆去了后台，看见其他看棚里的贵人都探出身来。
林清音下台时，被团团围住。
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护着她，一边收著四面八方递来的名帖和赏银。
初赛还没完，但风头已经定了。
午时，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百花湖出了首绝世好词！”
“《水调歌头》！叫《水调歌头》！”
“林清音唱的，一曲动京城！”
顾砚舟在藏书阁也听说了。几个来看书的学子聚在窗边，激动地议论著。
“那词你们听了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开篇就不同凡响！”
“何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意境，这胸怀”
“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
顾砚舟低头翻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
成了。真的成了。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虚浮。
未时，石头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
“少爷！少爷！”他一进院就喊。
顾砚舟从书房出来，示意他小声。
石头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火了！彻底火了！林姑娘一下台就被围住了，赏银收了不知道多少！十四王爷当场就赏了五百两！”
刘嬷嬷和杏儿围过来，听得眼睛发直。
“五百两？！”
“还不止呢！”石头道，“好多贵人递帖子，想请林姑娘赴宴。老鸨子乐疯了，说今儿一天赚的，比过去半年都多！”
顾砚舟问：“有人问词的来历吗？”
“问了！都问了！”石头道，“林姑娘只说是一位隐士所作，不肯透露姓名。十四王爷还派人去查了，但没查出来。”
顾砚舟稍稍松了口气。
青崖这个笔名，应该安全。
但石头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又提起来：“不过，有人猜是某位致仕的老翰林写的，也有人猜是江南才子”
“让他们猜去吧。”顾砚舟转身回屋。
他需要静一静。
然而静不下来。整个下午，竹风院都能听见外头的喧闹声。
不是从百花湖传来的——那里离得远。是街坊邻居在议论，是过路行人在高谈。
《水调歌头》这四个字，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
傍晚，顾安从外头回来，带回更多消息。
“少爷，茶楼酒肆都在传唱这词。有乐坊已经谱了曲，教坊司的乐工都在学。”
“还有，”顾安压低声音，“宫里也传开了。太后娘娘听了，说词好，赏了林姑娘一套头面。”
顾砚舟手里端著的茶盏晃了晃。
连宫里都知道了
“老太爷那边呢？”他问。
“老太爷今日也去了盛会。”顾安道，“回来时神色很复杂。说词是好词，但出自风尘女子之口，可惜了。”
顾砚舟沉默。
是啊，可惜了。苏轼的词，在这个世界第一次亮相，竟是在妓女大赛上。
但他能怎样呢？难道自己站出来说，这词是我写的？
那才是真完了。
掌灯时分，顾砚舟独自在书房。
他铺开纸，想练字静心。可提笔写下的，却是“明月几时有”五个字。
看着那字，他苦笑。
这下真成了千古绝唱了——以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顾砚丞。
“八弟在吗？”
“大哥请进。”
顾砚丞进来，脸上也带着兴奋：“今日百花湖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些。”
“那词真是绝了！”顾砚丞难得这样激动，“我回来路上，听见街头孩童都在哼唱。太傅府上今晚设宴，专门请乐工来唱这词。”
他顿了顿：“就是不知作者是谁。若能得见，定要请教。”
顾砚舟垂眼：“或许是位隐士，不愿露面。”
“也是。”顾砚丞道，“这样的才情，若入仕途，定是国之栋梁。可惜”
可惜在风月场中亮相。
兄弟俩聊了会儿，顾砚丞忽然道：“对了，父亲让我带话，让你这些日子少出门。”
“为何？”
“那林清音如今是京城第一红人，多少权贵盯着。”
顾砚丞压低声音，“十四王爷放话了，要为她赎身。其他几位王爷、公侯也不甘示弱。这水太深，咱们避著些。”
顾砚舟点头：“我明白。”
送走大哥，他站在廊下。
夜风带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是哪家在宴饮，唱的正是《水调歌头》。
他听着那句“但愿人长久”，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
苏轼写这词时，思念弟弟，情怀高远。如今在这异世，却成了权贵追捧妓女的由头。
真是荒唐。
夜深了，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但顾砚舟知道，这安静是表面的。
暗地里，不知多少人在打听青崖是谁，多少人在谋划如何接近林清音。
他的三百两，买来了一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八月二十六的月亮很圆，悬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顾砚舟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他想起白日里石头的描述：林清音抱着琵琶，素衣胜雪，在万千目光中唱出那首词。
她是什么样的人？为何独独选中这首词？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顾砚舟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面对。
那首词引起的波澜，会一圈圈扩散，最终会不会波及到他？
他不知道。
只能等著看。
夜色更深了，远处隐约还有琵琶声，幽幽的，像在诉说什么。
那是林清音在练曲吗？还是别的乐坊在模仿？
顾砚舟分不清。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水调歌头》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它属于这个时代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
八月二十六这天，天还没亮透，燕京城就醒了。
竹风院里，顾砚舟照例卯时起身。推开窗，外头的空气都带着躁动。远远近近传来车马声、人语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杏儿端热水进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今儿百花盛会初赛呢！”
“嗯。”顾砚舟接过布巾擦脸。
他心里也悬著。那首《水调歌头》，今日要见光了。
早膳时，石头坐不住，扒了两口粥就说要去看看。顾砚舟没拦，只交代：“多看多听，少说话。”
“明白！”石头一溜烟跑了。
刘嬷嬷收拾碗筷时低声说：“外头都说，这次盛会比往年都热闹。连宫里的贵人都可能来。”
顾砚舟没接话。他心里那点不安，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缠着。
辰时，他照常去了藏书阁。
路上遇见几辆华丽的马车，都是往城西去的。车帘掀起一角，能看见里头珠光宝气的女子侧影。
文老在藏书阁门口扫地，见他来，笑道：“八少爷今日还来读书？”
“该读的书总要读。”
“也是。”文老往西边望了望，“不过那边，可真是热闹了。”
顾砚舟进了阁，却难得地静不下心。
书页上的字在跳，像在嘲笑他。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不见百花湖，但能想象那边的盛况。
此时百花湖边，已是人山人海。
三层高的木台搭在湖心，以曲桥连通岸边。台子四周扎着彩绸，在晨风里飘飘荡荡。
岸边搭起一排看棚，分三六九等。最靠近湖心的几座最华丽，垂著纱幔，里头隐约可见锦衣华服的身影。
那是给王公贵族预备的。
稍远些的看棚简朴些，坐着官员、富商。再往外，就是挤挤挨挨的平民百姓了。
石头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湖心看。他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辰时三刻，锣声响了。
三十六位参赛名妓依次登台。个个盛装，环佩叮当，像一道流动的彩虹。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左边第三个是柳大家！”
“中间那个穿月白衣裳的是谁？没见过。”
“听说是新来的，叫林清音。”
石头心里一动。林清音会不会就是买词的那位？
初赛比的是诗词和琴艺。每位姑娘或吟或唱，或弹或奏，各展所长。
柳大家的琴确实好，一曲《春江花月夜》，听得人如痴如醉。
陈大家的舞姿曼妙，水袖翻飞间，赢得满堂彩。
但轮到那位林清音时，台下忽然静了。
她抱着琵琶，穿着一身月白裙裳，素净得像枝梨花。上台后也不多话，只微微一福。
然后拨弦。
前奏很轻，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接着她开口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泉漱石。词句从她唇间流淌出来，一句句，一字字。
台下起初还有窃窃私语，渐渐都静了。
所有人都仰著头，听着。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有个老文人忽然站起，喃喃道：“此词此词”
他说不下去了，只瞪大眼睛。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唱完，琵琶声止。林清音起身，又是一福。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好词！绝世好词！”
“这是谁写的？谁写的？！”
“林姑娘！再唱一遍！再唱一遍！”
看棚里，一位穿蟒袍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朝身边人吩咐：“去，问问这词的来历！”
那是十四王爷。
石头在人群里，心跳得像打鼓。
他看见那王爷的侍卫匆匆去了后台，看见其他看棚里的贵人都探出身来。
林清音下台时，被团团围住。
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护着她，一边收著四面八方递来的名帖和赏银。
初赛还没完，但风头已经定了。
午时，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百花湖出了首绝世好词！”
“《水调歌头》！叫《水调歌头》！”
“林清音唱的，一曲动京城！”
顾砚舟在藏书阁也听说了。几个来看书的学子聚在窗边，激动地议论著。
“那词你们听了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开篇就不同凡响！”
“何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意境，这胸怀”
“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
顾砚舟低头翻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
成了。真的成了。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虚浮。
未时，石头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
“少爷！少爷！”他一进院就喊。
顾砚舟从书房出来，示意他小声。
八月二十六这天，天还没亮透，燕京城就醒了。
竹风院里，顾砚舟照例卯时起身。推开窗，外头的空气都带着躁动。远远近近传来车马声、人语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杏儿端热水进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今儿百花盛会初赛呢！”
“嗯。”顾砚舟接过布巾擦脸。
他心里也悬著。那首《水调歌头》，今日要见光了。
早膳时，石头坐不住，扒了两口粥就说要去看看。顾砚舟没拦，只交代：“多看多听，少说话。”
“明白！”石头一溜烟跑了。
刘嬷嬷收拾碗筷时低声说：“外头都说，这次盛会比往年都热闹。连宫里的贵人都可能来。”
顾砚舟没接话。他心里那点不安，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缠着。
辰时，他照常去了藏书阁。
路上遇见几辆华丽的马车，都是往城西去的。车帘掀起一角，能看见里头珠光宝气的女子侧影。
文老在藏书阁门口扫地，见他来，笑道：“八少爷今日还来读书？”
“该读的书总要读。”
“也是。”文老往西边望了望，“不过那边，可真是热闹了。”
顾砚舟进了阁，却难得地静不下心。
书页上的字在跳，像在嘲笑他。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不见百花湖，但能想象那边的盛况。
此时百花湖边，已是人山人海。
三层高的木台搭在湖心，以曲桥连通岸边。台子四周扎着彩绸，在晨风里飘飘荡荡。
岸边搭起一排看棚，分三六九等。最靠近湖心的几座最华丽，垂著纱幔，里头隐约可见锦衣华服的身影。
那是给王公贵族预备的。
稍远些的看棚简朴些，坐着官员、富商。再往外，就是挤挤挨挨的平民百姓了。
石头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湖心看。他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辰时三刻，锣声响了。
三十六位参赛名妓依次登台。个个盛装，环佩叮当，像一道流动的彩虹。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左边第三个是柳大家！”
“中间那个穿月白衣裳的是谁？没见过。”
“听说是新来的，叫林清音。”
石头心里一动。林清音会不会就是买词的那位？
初赛比的是诗词和琴艺。每位姑娘或吟或唱，或弹或奏，各展所长。
柳大家的琴确实好，一曲《春江花月夜》，听得人如痴如醉。
陈大家的舞姿曼妙，水袖翻飞间，赢得满堂彩。
但轮到那位林清音时，台下忽然静了。
她抱着琵琶，穿着一身月白裙裳，素净得像枝梨花。上台后也不多话，只微微一福。
然后拨弦。
前奏很轻，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接着她开口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泉漱石。词句从她唇间流淌出来，一句句，一字字。
台下起初还有窃窃私语，渐渐都静了。
所有人都仰著头，听着。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有个老文人忽然站起，喃喃道：“此词此词”
他说不下去了，只瞪大眼睛。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唱完，琵琶声止。林清音起身，又是一福。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好词！绝世好词！”
“这是谁写的？谁写的？！”
“林姑娘！再唱一遍！再唱一遍！”
看棚里，一位穿蟒袍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朝身边人吩咐：“去，问问这词的来历！”
那是十四王爷。
石头在人群里，心跳得像打鼓。
他看见那王爷的侍卫匆匆去了后台，看见其他看棚里的贵人都探出身来。
林清音下台时，被团团围住。
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护着她，一边收著四面八方递来的名帖和赏银。
初赛还没完，但风头已经定了。
午时，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百花湖出了首绝世好词！”
“《水调歌头》！叫《水调歌头》！”
“林清音唱的，一曲动京城！”
顾砚舟在藏书阁也听说了。几个来看书的学子聚在窗边，激动地议论著。
“那词你们听了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开篇就不同凡响！”
“何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意境，这胸怀”
“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
顾砚舟低头翻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
成了。真的成了。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虚浮。
未时，石头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
“少爷！少爷！”他一进院就喊。
顾砚舟从书房出来，示意他小声。
八月二十六这天，天还没亮透，燕京城就醒了。
竹风院里，顾砚舟照例卯时起身。推开窗，外头的空气都带着躁动。远远近近传来车马声、人语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杏儿端热水进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今儿百花盛会初赛呢！”
“嗯。”顾砚舟接过布巾擦脸。
他心里也悬著。那首《水调歌头》，今日要见光了。
早膳时，石头坐不住，扒了两口粥就说要去看看。顾砚舟没拦，只交代：“多看多听，少说话。”
“明白！”石头一溜烟跑了。
刘嬷嬷收拾碗筷时低声说：“外头都说，这次盛会比往年都热闹。连宫里的贵人都可能来。”
顾砚舟没接话。他心里那点不安，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缠着。
辰时，他照常去了藏书阁。
路上遇见几辆华丽的马车，都是往城西去的。车帘掀起一角，能看见里头珠光宝气的女子侧影。
文老在藏书阁门口扫地，见他来，笑道：“八少爷今日还来读书？”
“该读的书总要读。”
“也是。”文老往西边望了望，“不过那边，可真是热闹了。”
顾砚舟进了阁，却难得地静不下心。
书页上的字在跳，像在嘲笑他。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不见百花湖，但能想象那边的盛况。
此时百花湖边，已是人山人海。
三层高的木台搭在湖心，以曲桥连通岸边。台子四周扎着彩绸，在晨风里飘飘荡荡。
岸边搭起一排看棚，分三六九等。最靠近湖心的几座最华丽，垂著纱幔，里头隐约可见锦衣华服的身影。
那是给王公贵族预备的。
稍远些的看棚简朴些，坐着官员、富商。再往外，就是挤挤挨挨的平民百姓了。
石头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湖心看。他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辰时三刻，锣声响了。
三十六位参赛名妓依次登台。个个盛装，环佩叮当，像一道流动的彩虹。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左边第三个是柳大家！”
“中间那个穿月白衣裳的是谁？没见过。”
“听说是新来的，叫林清音。”
石头心里一动。林清音会不会就是买词的那位？
初赛比的是诗词和琴艺。每位姑娘或吟或唱，或弹或奏，各展所长。
柳大家的琴确实好，一曲《春江花月夜》，听得人如痴如醉。
陈大家的舞姿曼妙，水袖翻飞间，赢得满堂彩。
但轮到那位林清音时，台下忽然静了。
她抱着琵琶，穿着一身月白裙裳，素净得像枝梨花。上台后也不多话，只微微一福。
然后拨弦。
前奏很轻，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接着她开口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泉漱石。词句从她唇间流淌出来，一句句，一字字。
台下起初还有窃窃私语，渐渐都静了。
所有人都仰著头，听着。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有个老文人忽然站起，喃喃道：“此词此词”
他说不下去了，只瞪大眼睛。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唱完，琵琶声止。林清音起身，又是一福。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好词！绝世好词！”
“这是谁写的？谁写的？！”
“林姑娘！再唱一遍！再唱一遍！”
看棚里，一位穿蟒袍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朝身边人吩咐：“去，问问这词的来历！”
那是十四王爷。
石头在人群里，心跳得像打鼓。
他看见那王爷的侍卫匆匆去了后台，看见其他看棚里的贵人都探出身来。
林清音下台时，被团团围住。
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护着她，一边收著四面八方递来的名帖和赏银。
初赛还没完，但风头已经定了。
午时，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百花湖出了首绝世好词！”
“《水调歌头》！叫《水调歌头》！”
“林清音唱的，一曲动京城！”
顾砚舟在藏书阁也听说了。几个来看书的学子聚在窗边，激动地议论著。
“那词你们听了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开篇就不同凡响！”
“何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意境，这胸怀”
“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
顾砚舟低头翻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
成了。真的成了。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虚浮。
未时，石头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
“少爷！少爷！”他一进院就喊。
顾砚舟从书房出来，示意他小声。
八月二十六这天，天还没亮透，燕京城就醒了。
竹风院里，顾砚舟照例卯时起身。推开窗，外头的空气都带着躁动。远远近近传来车马声、人语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杏儿端热水进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今儿百花盛会初赛呢！”
“嗯。”顾砚舟接过布巾擦脸。
他心里也悬著。那首《水调歌头》，今日要见光了。
早膳时，石头坐不住，扒了两口粥就说要去看看。顾砚舟没拦，只交代：“多看多听，少说话。”
“明白！”石头一溜烟跑了。
刘嬷嬷收拾碗筷时低声说：“外头都说，这次盛会比往年都热闹。连宫里的贵人都可能来。”
顾砚舟没接话。他心里那点不安，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缠着。
辰时，他照常去了藏书阁。
路上遇见几辆华丽的马车，都是往城西去的。车帘掀起一角，能看见里头珠光宝气的女子侧影。
文老在藏书阁门口扫地，见他来，笑道：“八少爷今日还来读书？”
“该读的书总要读。”
“也是。”文老往西边望了望，“不过那边，可真是热闹了。”
顾砚舟进了阁，却难得地静不下心。
书页上的字在跳，像在嘲笑他。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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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百花湖边，已是人山人海。
三层高的木台搭在湖心，以曲桥连通岸边。台子四周扎着彩绸，在晨风里飘飘荡荡。
岸边搭起一排看棚，分三六九等。最靠近湖心的几座最华丽，垂著纱幔，里头隐约可见锦衣华服的身影。
那是给王公贵族预备的。
稍远些的看棚简朴些，坐着官员、富商。再往外，就是挤挤挨挨的平民百姓了。
石头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湖心看。他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辰时三刻，锣声响了。
三十六位参赛名妓依次登台。个个盛装，环佩叮当，像一道流动的彩虹。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左边第三个是柳大家！”
“中间那个穿月白衣裳的是谁？没见过。”
“听说是新来的，叫林清音。”
石头心里一动。林清音会不会就是买词的那位？
初赛比的是诗词和琴艺。每位姑娘或吟或唱，或弹或奏，各展所长。
柳大家的琴确实好，一曲《春江花月夜》，听得人如痴如醉。
陈大家的舞姿曼妙，水袖翻飞间，赢得满堂彩。
但轮到那位林清音时，台下忽然静了。
她抱着琵琶，穿着一身月白裙裳，素净得像枝梨花。上台后也不多话，只微微一福。
然后拨弦。
前奏很轻，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接着她开口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泉漱石。词句从她唇间流淌出来，一句句，一字字。
台下起初还有窃窃私语，渐渐都静了。
所有人都仰著头，听着。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有个老文人忽然站起，喃喃道：“此词此词”
他说不下去了，只瞪大眼睛。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唱完，琵琶声止。林清音起身，又是一福。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好词！绝世好词！”
“这是谁写的？谁写的？！”
“林姑娘！再唱一遍！再唱一遍！”
看棚里，一位穿蟒袍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朝身边人吩咐：“去，问问这词的来历！”
那是十四王爷。
石头在人群里，心跳得像打鼓。
他看见那王爷的侍卫匆匆去了后台，看见其他看棚里的贵人都探出身来。
林清音下台时，被团团围住。
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护着她，一边收著四面八方递来的名帖和赏银。
初赛还没完，但风头已经定了。
午时，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百花湖出了首绝世好词！”
“《水调歌头》！叫《水调歌头》！”
“林清音唱的，一曲动京城！”
顾砚舟在藏书阁也听说了。几个来看书的学子聚在窗边，激动地议论著。
“那词你们听了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开篇就不同凡响！”
“何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意境，这胸怀”
“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
顾砚舟低头翻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
成了。真的成了。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虚浮。
未时，石头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
“少爷！少爷！”他一进院就喊。
顾砚舟从书房出来，示意他小声。
八月二十六这天，天还没亮透，燕京城就醒了。
竹风院里，顾砚舟照例卯时起身。推开窗，外头的空气都带着躁动。远远近近传来车马声、人语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杏儿端热水进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今儿百花盛会初赛呢！”
“嗯。”顾砚舟接过布巾擦脸。
他心里也悬著。那首《水调歌头》，今日要见光了。
早膳时，石头坐不住，扒了两口粥就说要去看看。顾砚舟没拦，只交代：“多看多听，少说话。”
“明白！”石头一溜烟跑了。
刘嬷嬷收拾碗筷时低声说：“外头都说，这次盛会比往年都热闹。连宫里的贵人都可能来。”
顾砚舟没接话。他心里那点不安，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缠着。
辰时，他照常去了藏书阁。
路上遇见几辆华丽的马车，都是往城西去的。车帘掀起一角，能看见里头珠光宝气的女子侧影。
文老在藏书阁门口扫地，见他来，笑道：“八少爷今日还来读书？”
“该读的书总要读。”
“也是。”文老往西边望了望，“不过那边，可真是热闹了。”
顾砚舟进了阁，却难得地静不下心。
书页上的字在跳，像在嘲笑他。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不见百花湖，但能想象那边的盛况。
此时百花湖边，已是人山人海。
三层高的木台搭在湖心，以曲桥连通岸边。台子四周扎着彩绸，在晨风里飘飘荡荡。
岸边搭起一排看棚，分三六九等。最靠近湖心的几座最华丽，垂著纱幔，里头隐约可见锦衣华服的身影。
那是给王公贵族预备的。
稍远些的看棚简朴些，坐着官员、富商。再往外，就是挤挤挨挨的平民百姓了。
石头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湖心看。他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辰时三刻，锣声响了。
三十六位参赛名妓依次登台。个个盛装，环佩叮当，像一道流动的彩虹。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左边第三个是柳大家！”
“中间那个穿月白衣裳的是谁？没见过。”
“听说是新来的，叫林清音。”
石头心里一动。林清音会不会就是买词的那位？
初赛比的是诗词和琴艺。每位姑娘或吟或唱，或弹或奏，各展所长。
柳大家的琴确实好，一曲《春江花月夜》，听得人如痴如醉。
陈大家的舞姿曼妙，水袖翻飞间，赢得满堂彩。
但轮到那位林清音时，台下忽然静了。
她抱着琵琶，穿着一身月白裙裳，素净得像枝梨花。上台后也不多话，只微微一福。
然后拨弦。
前奏很轻，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接着她开口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泉漱石。词句从她唇间流淌出来，一句句，一字字。
台下起初还有窃窃私语，渐渐都静了。
所有人都仰著头，听着。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有个老文人忽然站起，喃喃道：“此词此词”
他说不下去了，只瞪大眼睛。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唱完，琵琶声止。林清音起身，又是一福。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好词！绝世好词！”
“这是谁写的？谁写的？！”
“林姑娘！再唱一遍！再唱一遍！”
看棚里，一位穿蟒袍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朝身边人吩咐：“去，问问这词的来历！”
那是十四王爷。
石头在人群里，心跳得像打鼓。
他看见那王爷的侍卫匆匆去了后台，看见其他看棚里的贵人都探出身来。
林清音下台时，被团团围住。
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护着她，一边收著四面八方递来的名帖和赏银。
初赛还没完，但风头已经定了。
午时，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百花湖出了首绝世好词！”
“《水调歌头》！叫《水调歌头》！”
“林清音唱的，一曲动京城！”
顾砚舟在藏书阁也听说了。几个来看书的学子聚在窗边，激动地议论著。
“那词你们听了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开篇就不同凡响！”
“何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意境，这胸怀”
“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
顾砚舟低头翻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
成了。真的成了。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虚浮。
未时，石头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
“少爷！少爷！”他一进院就喊。
顾砚舟从书房出来，示意他小声。
八月二十六这天，天还没亮透，燕京城就醒了。
竹风院里，顾砚舟照例卯时起身。推开窗，外头的空气都带着躁动。远远近近传来车马声、人语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杏儿端热水进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今儿百花盛会初赛呢！”
“嗯。”顾砚舟接过布巾擦脸。
他心里也悬著。那首《水调歌头》，今日要见光了。
早膳时，石头坐不住，扒了两口粥就说要去看看。顾砚舟没拦，只交代：“多看多听，少说话。”
“明白！”石头一溜烟跑了。
刘嬷嬷收拾碗筷时低声说：“外头都说，这次盛会比往年都热闹。连宫里的贵人都可能来。”
顾砚舟没接话。他心里那点不安，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缠着。
辰时，他照常去了藏书阁。
路上遇见几辆华丽的马车，都是往城西去的。车帘掀起一角，能看见里头珠光宝气的女子侧影。
文老在藏书阁门口扫地，见他来，笑道：“八少爷今日还来读书？”
“该读的书总要读。”
“也是。”文老往西边望了望，“不过那边，可真是热闹了。”
顾砚舟进了阁，却难得地静不下心。
书页上的字在跳，像在嘲笑他。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不见百花湖，但能想象那边的盛况。
此时百花湖边，已是人山人海。
三层高的木台搭在湖心，以曲桥连通岸边。台子四周扎着彩绸，在晨风里飘飘荡荡。
岸边搭起一排看棚，分三六九等。最靠近湖心的几座最华丽，垂著纱幔，里头隐约可见锦衣华服的身影。
那是给王公贵族预备的。
稍远些的看棚简朴些，坐着官员、富商。再往外，就是挤挤挨挨的平民百姓了。
石头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湖心看。他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辰时三刻，锣声响了。
三十六位参赛名妓依次登台。个个盛装，环佩叮当，像一道流动的彩虹。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左边第三个是柳大家！”
“中间那个穿月白衣裳的是谁？没见过。”
“听说是新来的，叫林清音。”
石头心里一动。林清音会不会就是买词的那位？
初赛比的是诗词和琴艺。每位姑娘或吟或唱，或弹或奏，各展所长。
柳大家的琴确实好，一曲《春江花月夜》，听得人如痴如醉。
陈大家的舞姿曼妙，水袖翻飞间，赢得满堂彩。
但轮到那位林清音时，台下忽然静了。
她抱着琵琶，穿着一身月白裙裳，素净得像枝梨花。上台后也不多话，只微微一福。
然后拨弦。
前奏很轻，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接着她开口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泉漱石。词句从她唇间流淌出来，一句句，一字字。
台下起初还有窃窃私语，渐渐都静了。
所有人都仰著头，听着。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有个老文人忽然站起，喃喃道：“此词此词”
他说不下去了，只瞪大眼睛。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唱完，琵琶声止。林清音起身，又是一福。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好词！绝世好词！”
“这是谁写的？谁写的？！”
“林姑娘！再唱一遍！再唱一遍！”
看棚里，一位穿蟒袍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朝身边人吩咐：“去，问问这词的来历！”
那是十四王爷。
石头在人群里，心跳得像打鼓。
他看见那王爷的侍卫匆匆去了后台，看见其他看棚里的贵人都探出身来。
林清音下台时，被团团围住。
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护着她，一边收著四面八方递来的名帖和赏银。
初赛还没完，但风头已经定了。
午时，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百花湖出了首绝世好词！”
“《水调歌头》！叫《水调歌头》！”
“林清音唱的，一曲动京城！”
顾砚舟在藏书阁也听说了。几个来看书的学子聚在窗边，激动地议论著。
“那词你们听了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开篇就不同凡响！”
“何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意境，这胸怀”
“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
顾砚舟低头翻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
成了。真的成了。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虚浮。
未时，石头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
“少爷！少爷！”他一进院就喊。
顾砚舟从书房出来，示意他小声。
八月二十六这天，天还没亮透，燕京城就醒了。
竹风院里，顾砚舟照例卯时起身。推开窗，外头的空气都带着躁动。远远近近传来车马声、人语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杏儿端热水进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今儿百花盛会初赛呢！”
“嗯。”顾砚舟接过布巾擦脸。
他心里也悬著。那首《水调歌头》，今日要见光了。
早膳时，石头坐不住，扒了两口粥就说要去看看。顾砚舟没拦，只交代：“多看多听，少说话。”
“明白！”石头一溜烟跑了。
刘嬷嬷收拾碗筷时低声说：“外头都说，这次盛会比往年都热闹。连宫里的贵人都可能来。”
顾砚舟没接话。他心里那点不安，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缠着。
辰时，他照常去了藏书阁。
路上遇见几辆华丽的马车，都是往城西去的。车帘掀起一角，能看见里头珠光宝气的女子侧影。
文老在藏书阁门口扫地，见他来，笑道：“八少爷今日还来读书？”
“该读的书总要读。”
“也是。”文老往西边望了望，“不过那边，可真是热闹了。”
顾砚舟进了阁，却难得地静不下心。
书页上的字在跳，像在嘲笑他。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不见百花湖，但能想象那边的盛况。
此时百花湖边，已是人山人海。
三层高的木台搭在湖心，以曲桥连通岸边。台子四周扎着彩绸，在晨风里飘飘荡荡。
岸边搭起一排看棚，分三六九等。最靠近湖心的几座最华丽，垂著纱幔，里头隐约可见锦衣华服的身影。
那是给王公贵族预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