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六年八月十二
石头从外头回来时,衣裳都被汗浸透了半边。他灌了一大碗凉茶,才喘匀了气。
“少爷,”他眼睛亮得吓人,“打听清楚了!”
顾砚舟放下手中的《昭明文选》:“慢慢说。”
“那些名妓,真的在买诗!”石头抹了把嘴,“从城南到城西,但凡有点名气的院子,都贴了告示。”
他掰着手指头数:“醉月楼悬赏一百两求中秋词,暖香阁八十两求相思曲,还有百花别院最阔气——三百两,求能压全场的绝品!”
三百两。
顾砚舟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这数目够寻常人家过十年。
“怎么个买法?”
“都说是‘润笔费’。”石头道,“写了诗,署不署名都行。要是选中了,当场结银子。”
他压低声音:“我还打听到,有些落魄文人就靠这个赚钱,一首诗能卖三十两呢!”
顾砚舟没说话。
窗外蝉鸣聒噪,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脑子里那些诗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李白的豪放,杜甫的沉郁,苏轼的旷达那些前世背得滚瓜烂熟的文字,在这个世界,都是无主之宝。
“少爷?”石头小声唤他。
顾砚舟回过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
卖诗?
这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午后的抉择
顾砚舟在书房里踱步。
案上铺着纸,墨已研好,笔也搁在砚边。
他需要钱。城南小院要维持,花笺生意要本钱,往后院试、乡试、会试处处要打点。
四百多两看着多,真要花起来,不经用。
可卖诗
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竹风院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在风里沙沙作响。
前世那些诗人,若知道自己的作品被这样买卖,会作何感想?
但转念一想,那些诗词在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他不写,它们就永远沉寂。
而且,他只要挑一首,只此一次。
顾砚舟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选哪首?
百花盛会近中秋,自然要应景。可中秋诗词太多,要选就选最好的。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轮明月,接着是那句千古绝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苏轼的《水调歌头》。
就是它了。
提笔
顾砚舟换了张素笺。
他写得很慢,几乎是一笔一划。不是字迹不熟,而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先写小序。没有丙辰年,没有子由,但这序是词的一部分,不能少。
然后正文: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写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笔尖顿了顿。
这句太有名,有名到让他有些心虚。
但终究还是写完了。
他放下笔,拿起纸轻轻吹干墨迹。
词是好词,字也算工整。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看不出个人风格。
笔名
接下来是署名。
不能用真名。顾家子弟卖诗给妓女,传出去是丑闻。
顾砚舟想了想,提笔在末尾写下两个字:青崖。
取自“青崖白鹿”,隐逸之意。也与顾砚舟的“舟”字暗合——舟行水上,崖立山间,都是孤独的意象。
他仔细折好纸,装入一个素白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石头。”
“在!”
“你过来。”
石头小跑进来,见少爷手里拿着封信,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少爷,真要”
“嗯。”顾砚舟把信递给他,“去百花别院。就说有人托你送诗,让管事的看看。”
“要是问起来历”
“就说受人所托,其余一概不知。”顾砚舟顿了顿,“留地址时,留槐荫小筑。”
石头一愣:“留那里?”
“嗯。”顾砚舟道,“稳妥些。”
石头懂了。少爷这是要完全撇清和侯府的关系。
“明白!”
百花别院外
百花别院在城西,原是一位郡王的别业,如今被包下来安置参赛的名妓。
石头到的时候,院门外排著长队。
有衣冠楚楚的文人,有神色倨傲的书生,还有像他这样的小厮打扮的人。
大家都手里拿着信封,等著递进去。
门房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坐在条凳上,眼皮都不抬:“排队,别挤。一首诗一两银子进门费。”
还要进门费?
石头愣了愣,但还是摸出一两碎银递过去。
门房收了钱,这才抬眼看他:“哪家的?”
“受人所托,不便说。”
门房也不多问,指指旁边桌子:“放那儿,留个称呼和地址。”
石头把信封放在桌上,在登记簿上写下“青崖”二字。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地址一栏,他顿了顿,写下:城南槐荫巷槐荫小筑。
这是顾砚舟交代的。槐荫巷是真有,但槐荫小筑这个名,外人不知道。
“行了,回去等著吧。”门房摆摆手,“选中了自有人送银子去留的地址,没选中就甭来了。”
“要等多久?”
“三天内。”门房不耐烦,“下一个!”
石头挤出人群,回头看了一眼。
那桌上的信封堆得像小山。三百两,要从这山里挑出最亮的那块金子。
他心里有点打鼓。
少爷那诗能行吗?
槐荫小筑的等待
石头没直接回侯府,先去了槐荫小筑。
这小院买下后还没正经住过人,屋里空荡荡的。他打了水,把桌椅擦了一遍,又扫了院子。
做完这些,天色还早。
他索性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万一真有人送银子来,他得在这儿等著。
等了一下午,巷子里人来人往,但没人敲这扇门。
石头有些泄气。难道没选中?
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青衣丫鬟挎著篮子走来,在巷子里左右张望,最后停在了槐荫小筑门口。
她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迟疑地叩了叩门。
石头心跳加速,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请问,青崖先生是住这儿吗?”丫鬟问。
“是是这儿。”石头尽量镇定,“您是”
“百花别院的。”丫鬟微微一笑,“我家姑娘请青崖先生过去一趟。”
石头心里咯噔一下——不是送银子,是要见人?
“先生先生云游去了,不在家。”他按顾砚舟教的答,“我是他远房表弟,帮他看房子。”
丫鬟有些失望,但还是说:“那劳烦小哥转告,那首《水调歌头》,我家姑娘看中了。按约定,三百两润笔费。”
她从篮子里取出个锦盒,打开。
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崭新,墨印清晰。
石头眼睛都直了。
真真给三百两?
“不过,”丫鬟话锋一转,“我家姑娘想见见青崖先生。等先生回来,可否引见?”
“这得看先生的意思。”石头接过锦盒,手有点抖。
“也罢。”丫鬟道,“你转告先生,这词姑娘很喜欢。百花盛会上,会唱它。”
“一定转告!”
丫鬟走了。石头关上门,抱着锦盒在院里转了两圈。
成了!真成了!
回竹风院
石头揣著锦盒,绕了几条巷子才回侯府。
进竹风院时,天已擦黑。顾砚舟正在廊下看书,见他回来,抬眼。
“少爷!”石头声音发颤。
顾砚舟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心里有数了。
“成了?”
“成成了!”石头把锦盒递过去,“三百两!一分不少!”
顾砚舟接过,打开。
三张银票,簇新,在暮色里泛著微光。
刘嬷嬷正好端茶过来,瞥见银票,手一抖,茶盘差点摔了。
“这这是”
“少爷卖诗挣的。”石头忍不住炫耀,“三百两!”
“三百两?!”刘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杏儿闻声过来,看见银票,眼睛瞪得圆圆的:“一首诗值三百两?”
顾砚舟合上锦盒,神色平静:“收起来吧。”
但刘嬷嬷和杏儿哪还平静得了。
三百两啊!她们月钱才一两,得不吃不喝攒二十五年!
“少少爷,”刘嬷嬷舌头都打结了,“这钱这钱来路正吗?”
“正。”顾砚舟道,“润笔费,光明正大。”
“可可这也太多了”
“物有所值。”顾砚舟不愿多说,“嬷嬷,此事不要外传。”
“老奴明白!”刘嬷嬷忙道,“打死也不说!”
杏儿也使劲点头。
掌灯后,顾砚舟在书房清点。
加上这三百两,他已有七百多两积蓄。
这在京城,够买一处不错的两进院子了。
他拿出五十两,分成三份。
“石头。”
“在!”
“这十两赏你。今日辛苦。”
石头扑通跪下:“少爷,这太多了!小的不能要!”
“拿着。”顾砚舟道,“你忠心办事,该赏。”
他又叫来刘嬷嬷和杏儿,各给十两。
“嬷嬷这些年辛苦,杏儿也尽心。这些钱,你们自己收著,或寄回家,都行。”
刘嬷嬷眼眶红了:“少爷老奴”
“收著吧。”顾砚舟温声道,“咱们竹风院的人,不会亏待。”
杏儿也抹眼泪:“谢少爷。”
最后二十两,顾砚舟留给文竹和墨松。两人刚来不久,但也尽心。
分完钱,屋里气氛又喜又悲。
喜的是得了赏钱,悲的是这钱多得让人心慌。
顾砚舟的思量
夜深人静时,顾砚舟独自坐在书房。
那首《水调歌头》卖出去了,三百两到手。
但他心里并不全然痛快。
这词是苏轼的,不是他的。他像个偷了珍宝的贼,虽然没人知道,但自己知道。
可转念一想,苏轼在另一个时空。他的词在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
自己写出来,让它们流传,算偷吗?
顾砚舟揉揉眉心。
次日,竹风院一切如常。
但下人们的神态,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刘嬷嬷做早饭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杏儿晾衣服,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
石头更是精神抖擞,走路都带风。
顾砚舟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钱是胆。有了钱,腰杆就硬。
早膳后,他照例去藏书阁。路过正院时,听见里头传出赵氏的声音:
“这些日子外头乱,你们少出门。那些妓女买诗买画,闹得乌烟瘴气。”
顾砚舟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乌烟瘴气吗?
可那三百两,实实在在。
槐树巷小院
李墨正在温书,见顾砚舟来,放下书。
“顾兄可听说?百花别院昨日收了首绝妙好词,据说花了三百两!”
消息传得真快。
“听说了。”顾砚舟神色如常,“什么词值三百两?”
“不清楚,都传是中秋词,写得极好。”李墨感慨,“一首词三百两咱们寒窗十年,不如人家一笔。”
“各人有各人的路。”顾砚舟道,“那词若是真好,也值。”
李墨点头:“倒也是。只是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作。”
顾砚舟没接话。
高人?他只是个借光的穿越者罢了。
槐荫小筑的安排
午后,顾砚舟去了槐荫小筑。
石头已经把银票藏好了,藏在正房梁上的暗格里。
“少爷,要不要雇个人看院子?”石头问,“老空着也不是事儿。”
顾砚舟想了想:“雇个老实的,就说主家在外经商,偶尔回来住。”
“好,我去找。”
“要嘴严的。”
“明白。”
顾砚舟在院里转了转。天井里的井水清冽,槐树叶子开始泛黄。
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那时候,《水调歌头》会被唱出来。
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回府
回到竹风院,顾安迎上来。
“少爷,老太爷那边传话,让您明日去枫晚亭一趟。”
“说了什么事吗?”
“没说。”顾安压低声音,“但听说老太爷也要去百花盛会。”
顾砚舟心头一跳。
祖父要去,那顾家其他人自然也要去。
到时候,若是听见那首《水调歌头》
他摇摇头,应该认不出。署的是笔名,词又是新作,收银地址是槐荫小筑。
层层隔开,应该安全。
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