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六年四月十八
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竹风院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
顾砚舟坐在廊下看书,手里是周老先生昨日借他的《策论精要》。
杏儿从屋里拿出件薄披风:“少爷,起风了,披上吧。”
“嗯。”
他刚披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安去开门,随即传来带笑的声音:“李公子来了。”
顾砚舟抬头。
李墨撑著把旧油纸伞,伞沿还在滴水。他另一只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个蓝布包裹。
“李兄。”顾砚舟起身,“下雨还过来?”
“正好去周老先生那儿,顺路。”李墨收了伞,抖了抖水珠。
他走到廊下,将包裹放在石桌上。
蓝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四角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顾砚舟看着包裹。
李墨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娘让我带给你的。”
他解开包裹。
里面是两双布鞋。黑色千层底,针脚密实,鞋面是深青色细布,朴素但结实。
“我娘说,府试时多亏你照应。”李墨声音很低,“她病好些了,就赶着做了两双鞋。”
顾砚舟拿起一只。
鞋底纳得厚实,捏著硬挺。他知道,这样的鞋最耐磨,走远路也不怕。
“伯母病好了?”
“好多了。”李墨眼睛亮起来,“吃了你上次让带的参,又抓了几服药,现在能下床走动了。”
他顿了顿:“药钱是府试案首的赏银。我娘说,这恩情得记着。”
顾砚舟放下鞋:“李兄,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要说的。”李墨认真道,“没有你,我娘的病拖不起。”
他看向那两双鞋:“我娘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怎么会。”顾砚舟拿起另一只,“这针脚,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确实用了心。鞋帮上还用暗线绣了竹叶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我娘说,竹子有气节,配你。”李墨解释。
顾砚舟心里一暖。
他试了一只,尺寸刚好。
“伯母怎么知道我的脚大小?”
“我问了石头。”李墨难得露出点狡黠的笑,“前日他来我家送东西,我偷偷量的。”
顾砚舟失笑。
两人在廊下坐着,杏儿端来热茶和点心。
雨渐渐小了,檐水滴答滴答。
“院试准备得如何?”顾砚舟问。
“在补策论。”李墨道,“府学藏书楼里有些历年院试的好文章,我抄了些。”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
顾砚舟接过来看。字迹工整,抄录的是近五年院试前十的策论片段。
每篇后面还有李墨的批注,写着自己对文章优劣的看法。
“这个思路好。”顾砚舟指著一处,“你看出他用典的毛病了。”
“是周老先生上次点醒的。”李墨道,“用典不在多,在精,在切题。”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院里水光粼粼。
“八弟!”
院门外传来顾砚丞的声音。
他撑著伞进来,见李墨在,笑道:“李兄也在?正好,太傅昨日讲的一处经义,我有些疑问。”
三人进了书房。
藏书阁的午后
雨后的藏书阁格外清净,空气里有股潮润的书卷味。
文老在门口煮茶,小泥炉咕嘟咕嘟响。
三人坐在老位置。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雨洗得油绿,叶子还在滴水。
太傅讲得深,他有些地方没吃透。
李墨想了想:“我读的是朱子集注,里面说‘诚者天之道’,指的是”
他讲了自己的理解,又引了《孟子》里的相关章节。
顾砚舟补充:“其实《荀子》里也有类似说法,但角度不同。”
他背了几句《劝学篇》里的原文。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段经义掰开揉碎了讲。
文老端茶过来,听了片刻,笑道:“三位小友这样读书,才是真读进去了。”
顾砚丞起身接过茶:“是先生们教得好。”
喝了茶,话题转到院试。
“八月院试,还有三个多月。”顾砚丞道,“太傅说,院试比府试更重经义。”
李墨点头:“府学教谕也说,院试的经义题往往出得偏,得把注疏都吃透。”
顾砚舟翻著李墨抄的小册子:“策论呢?院试的策论有什么特点?”
“更务实。”李墨指著其中一篇,“你看这篇,问的是‘州县积弊如何除’,答的全是具体措施。”
顾砚丞凑过来看:“确实。不像府试,还可以谈些大道理。”
三人讨论著,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
窗外阳光西斜,把书架影子拉得长长的。
玩笑与认真
顾砚丞合上书,忽然笑道:“李兄这次府试得了案首,院试是不是也要争一争?”
李墨脸微红:“侥幸而已。”
“不是侥幸。”顾砚丞摇头,“你文章确实扎实。”
他看向顾砚舟:“八弟,你说呢?”
顾砚舟想了想:“我希望李兄再得案首。”
顿了顿,笑:“我当第二就好。”
顾砚丞挑眉:“我在哪儿啊?”
这话带着玩笑,但眼神认真。
顾砚舟也笑:“大哥自然是”
“顾兄。”李墨忽然开口,神色严肃,“科举场上看真本事,不可谦让。”
书房里静了一瞬。
李墨看着两人:“我敬重两位,所以才更要堂堂正正地比。”
“院试场上,各凭本事。谁得案首,谁是第二,都该是考官定的,不是我们让的。”
他说得诚恳,背脊挺得笔直。
顾砚舟收起笑容,正色道:“李兄说得对,是我失言了。”
顾砚丞也点头:“是,该各凭本事。”
李墨这才放松下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说话直,两位别介意。”
“不介意。”顾砚舟道,“就该这样。”
他看向窗外:“院试再一较高下!”
“好!”顾砚丞也道。
三人相视而笑。
气氛轻松下来,又回到平时的样子。
但心里都清楚,这约定是真心的。
竹风院的傍晚
从藏书阁出来,李墨又跟着顾砚舟回竹风院取书。
路上,他低声说:“顾兄,我今日说话是不是太冲了?”
“没有。”顾砚舟道,“你说得对,是该堂堂正正。”
“我只是”李墨顿了顿,“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你们让著才有的成绩。”
“我明白。”
寒门学子,自尊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院里,刘嬷嬷已经备好晚膳。
见李墨来,又添了副碗筷。
“李公子留下吃饭吧,今日做了红烧肉。”
李墨本想推辞,顾砚舟拉他坐下:“尝尝刘嬷嬷的手艺。”
四人围坐一桌。
除了刘嬷嬷、杏儿,还有文竹和墨松。顾安和石头在另桌。
李墨有些局促,但很快被刘嬷嬷的热情感染。
“李公子多吃些,看你瘦的。”
“谢嬷嬷。”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李墨吃了两块,眼睛都亮了。
顾砚舟给他夹菜:“慢点吃。”
饭桌上聊起家常。
李墨说起家乡的春耕,说雨后田里水满了,该插秧了。
“我爹还在时,每年这时候最忙。”他语气里有些怀念,“我娘就在田埂上送饭。”
顾砚舟静静听着。
他想起前几日去看祭田,那些佃户也是这样,一家老小都在田里忙。
“等院试过了,我回去看看。”李墨道,“帮我娘干点活。”
“应该的。”
饭后,李墨要回家。
顾砚舟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李兄,你家住的位置太远终究不便。”
“还好,就当锻炼身体了。”
“这样,”顾砚舟想了想,“槐树巷我院子还有间厢房空着,你搬去住吧。”
李墨一愣:“这怎么行”
“那院子本来就是租给学子的。”顾砚舟道,“你住进去,正好和那几位切磋学问。”
他顿了顿:“租金按他们的半价,一个月一两。”
李墨还想推辞。
“就这么定了。”顾砚舟拍拍他肩膀,“明日让石头帮你搬东西。”
李墨看着他,眼圈有些红。
最后深深一揖:“谢顾兄。”
西偏院的消息
顾砚林在屋里摔了笔。
“他李墨算什么东西!”他眼睛赤红,“也配住顾家的院子!”
顺子缩在角落,小声道:“是八少爷名下的院子”
“那也一样!”顾砚林胸口起伏,“一个寒门子,倒攀上高枝了!”
赵姨娘进来时,正看见儿子这副模样。
她皱了皱眉:“又为谁生气?”
“顾砚舟!他把院子租给李墨!”
赵姨娘沉默片刻。“这不是坏事。”她缓缓道。
顾砚林瞪大眼睛:“这还不是坏事?”
“李墨是寒门,顾砚舟接济他,传出去是美谈。”赵姨娘道,“但你想想,这美谈里,有你什么事?”
顾砚林愣住。
“没有。”赵姨娘说得直接,“你只会在这儿发脾气。”
她走到儿子面前:“你若争气,也去结交几个有才学的寒门子,帮你扬名。”
“我我怎么结交?”
“解禁后,多去藏书阁,多参加文会。”赵姨娘道,“别总盯着后院这点事。”
顾砚林低头不说话。
赵姨娘叹气:“林儿,你该长大了。顾砚舟都知道培植自己的人脉,你呢?”
这话戳中了顾砚林。
是啊,顾砚舟有李墨这样的朋友,有周老先生这样的老师,有太傅的赏识。
自己有什么?
只有满腹的怨恨。
“儿子明白了。”他声音沙哑。
“明白就好。”赵姨娘拍拍他,“禁足还有半个月,好好准备。解禁后,我要看你不一样。”
四月二十 搬家
李墨搬进了槐树巷小院。
东西不多,一个书箱,一个包袱,就全搬完了。
他住的厢房在院子东边,窗户外有棵老槐树,正好遮阴。
同院的张、王、陈三位学子都来帮忙。
张学子笑道:“李兄来了,咱们这儿可添了位案首!”
李墨忙摆手:“不敢当。”
“怎么不敢当?”王学子道,“以后多指点我们文章。”
陈学子最实在,帮着铺床叠被:“李兄安心住着,这院子清静,适合读书。”
安顿好,李墨在院里转了转。
院子不大,但干净。墙角种了几丛月季,正开着粉红的花。
他深吸一口气。
这里,比客栈好太多了。
四月廿二 三人小组
槐树巷小院成了新的聚点。
顾砚舟和顾砚丞常过来,四人一起读书讨论。
张、王、陈三位学子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发现,这三位贵公子没架子。
尤其顾砚舟,问什么答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这日午后,五人坐在院里讨论诗赋。
题目是“雨后新晴”,限五言律。
李墨先写了一首,顾砚舟看了,指著中间一联:“‘泥香侵草径’,这个‘侵’字用得好。”
“我觉得‘燕语透帘轻’更好。”顾砚丞道,“‘透’字有灵性。”
张学子怯生生地问:“‘轻’字是不是太柔了?”
“不柔。”顾砚舟道,“雨后燕语,本该轻巧。”
他提笔改了几个字,递给李墨看。
李墨眼睛一亮:“这样一改,全篇活了。”
王学子感慨:“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顾砚舟笑道:“互相学习。”
夕阳西下时,顾砚舟和顾砚丞告辞回府。
李墨送他们到门口。
“李兄留步。”顾砚舟道,“明日我们去周老先生那儿,一起?”
“好。”
看着两人走远,李墨站在院门口,久久没动。
陈学子出来倒水,见他这样,笑道:“李兄,有这么两位朋友,是你的福气。”
李墨点头:“我知道。”
他回到屋里,点上灯,翻开书。
母亲做的布鞋整齐地放在床下,鞋面上的竹叶纹在灯下隐约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字。
院试,一定要考好。
不能辜负这些善意。
四月廿五 周老先生处
周老看了三人的文章,点头赞许。
“都有进益。”他捋须微笑,“尤其是李墨,策论里的例证丰富了。”
李墨躬身:“是府学藏书楼里的收获。”
“嗯,多读多看是好的。”
周老又点评了顾砚丞的经义,顾砚舟的诗赋。
末了道:“院试在即,你们三人这样共学,很好。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他顿了顿:“特别是砚舟,你还要管祭田的事,别太累。”
“学生明白。”
从周老处出来,三人在街口分别。
顾砚丞回侯府,顾砚舟去槐树巷取书,李墨回小院。
走在青石板路上,顾砚舟忽然道:“李兄,你娘做的鞋,我穿着很合脚。”
李墨笑了:“我娘听了肯定高兴。”
“代我谢谢伯母。”
“嗯。”
沉默走了一段,李墨低声道:“顾兄,我有时想,若没遇见你,我现在会怎样。”
顾砚舟脚步顿了顿。
“大概还在客栈苦读,为我娘的药钱发愁。”李墨自嘲地笑笑,“更别说去府学藏书楼了。”
“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不全是。”李墨摇头,“机会是你给的。”
他看向顾砚舟:“所以院试,我会全力以赴。既是为你争气,也是为我自己。”
顾砚舟拍拍他肩膀:“我们一起。”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四月三十 夜
顾砚舟在灯下试李母做的另一双鞋。
同样合脚,同样舒服。
他穿着在屋里走了几步,鞋底柔软,走路无声。
刘嬷嬷进来送茶,看见他脚上的鞋,笑道:“李公子他娘手艺真好。”
“嗯。”
“这样的娘,教出那样的儿子,不容易。”
顾砚舟点头。
他脱下鞋,小心放好。
回到书桌前,翻开院试的备考计划。
经义、策论、诗赋,每一项都列了重点和进度。
旁边还记着与李墨、顾砚丞的讨论要点。
窗外的月亮很圆,快要五月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提笔在计划末尾加了一句:
“院试,堂堂正正,各凭本事。”
这是约定,也是承诺。
吹熄灯,躺下。
月光从窗格照进来,在地上印出方方的光斑。
顾砚舟闭上眼,想起李墨说那话时的神情。
认真,坚定,有骨气。
有这样的朋友,是幸事。
承庆六年四月将尽,布鞋暖脚,约定暖心。
前路还长,但同行的人,让路不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