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六年三月十五
李墨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换上那身最体面的青布袍,仔细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案首的凭证昨日送到家里了——一张盖著府学大印的文书。
他拿起文书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摩挲纸上的红印。
免录科。
这意味着八月院试前,他不必再参加那场筛选考试。
省下时间,也省下心力。
还有一项特权:凭此文牒,可每月进入府学藏书楼一次。
李墨小心地将文书收进怀里,出了客栈。
晨风还带着凉意,街上行人稀落。
走到府学门口时,朝阳刚好跃上屋檐。
府学藏书楼
看守藏书楼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吏。
他接过文书仔细查验,又抬眼打量李墨:“你就是今科府试案首?”
“学生李墨。”
老吏点点头,神色温和了些:“进去吧。午时前出来,不可带书出去,不可污损。”
“学生明白。”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李墨站在门口,怔了怔。
三层楼阁,满架满柜全是书。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微尘浮动。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这片书海。
一楼多是经史子集的基本版本。他略过这些,径直上二楼。
二楼分类更细:舆地、历法、律例、水利
李墨在“水利”架前停下。
家乡常闹水患,这事他一直惦记着。
抽出一本《河防通议》,翻开,密密麻麻的图注和文字。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细细读起来。
书里讲河堤修筑、疏浚之法,还有历代治水案例。
李墨看得入神,连窗外钟声都没听见。
直到老吏上来提醒:“小友,快到午时了。”
他这才惊醒,忙将书放回原处。
临出门前,老吏道:“下月十五再来。”
“谢先生。”
走出府学,阳光正好。
李墨摸摸怀里的文书,心里踏实。
每月一次,足够了。
竹风院
顾砚舟正在练字。
晨起练一篇,是他养成的习惯。今日写的是《岳阳楼记》,写到“先天下之忧而忧”时,笔锋格外有力。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
杏儿轻手轻脚进来:“少爷,李公子来了。”
“快请。”
李墨进院时,顾砚舟刚写完最后一句。
“李兄,这么早?”
“刚从府学回来。”李墨眼睛发亮,“藏书楼的书真多。”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
顾砚舟让杏儿泡茶,问道:“看了什么?”
“《河防通议》。”李墨有些兴奋,“讲治水的,我家乡正用得着。”
他细细说了书里的内容:如何勘测水势,如何筑堤,如何分流。
顾砚舟听着,想起现代的水利工程,心里有了比较。
“这些法子是古人的智慧。”他道,“但若能结合实地情况,或许更好。”
李墨点头:“我也这么想。可惜书上讲的都是大江大河,我们那儿是小河道。”
“有机会可以去实地看看。”
“嗯。”
聊了一会儿,顾砚丞也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页纸:“太傅昨日讲《春秋》的注疏,我整理了要点。”
三人围坐一起。
藏书阁的交流
午后,藏书阁。
文老特意给他们留了靠窗的安静位置,还备了茶。
顾砚丞先开口:“太傅昨日讲‘郑伯克段于鄢’,说历代注家争议很大。”
他展开笔记:“有人重君臣大义,认为郑庄公做得对;有人重孝悌亲情,认为他太过。”
顾砚舟想起自己考场上的文章:“我写的是两者兼顾,但确实难。”
“太傅说,这种题考的是思辨。”顾砚丞道,“不在于选哪边,而在于论述是否严密。”
李墨听得认真。
他没有太傅这样的老师,这些点拨对他来说很珍贵。
轮到顾砚舟。
他讲的是周老先生昨日教的策论技巧。
“周老说,写策论要‘有骨有肉’。”顾砚舟道,“骨是框架结构,肉是例证数据。”
他举例:“比如谈抑制土地兼并,不能光说‘要清丈田亩’,得说清楚怎么清丈,谁来清丈,可能遇到什么阻力。”
李墨若有所思:“我那篇策论,例证就少了些。”
“下次补上。”顾砚舟笑道,“府学藏书楼里,应该有相关记载。”
“对。”李墨眼睛一亮,“我下月去,专门找这方面的书。”
最后是李墨分享。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今日读书的要点。
“《河防通议》里提到,前朝治黄河时,曾用‘束水攻沙’之法。
他画了个简图解释:收紧河道,让水流加快,冲走淤泥。
“这法子妙。”顾砚丞赞道,“以水治水。”
顾砚舟看着图,想起都江堰的原理,暗暗点头。
古人的智慧,确实了不起。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
文老偶尔过来添茶,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这才是读书人的样子。
三月十七 周老先生处
顾砚舟带着问题来请教。
“先生,关于土地清丈,学生还有疑问。”
周老正在修剪一盆兰草:“说。”
“清丈田亩需大量人手,这些人若被收买,如何防范?”
周老放下剪刀,擦了擦手:“问得好。”
他坐下,慢慢道:“前朝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时,也遇到这问题。”
“他如何解决?”
“严刑峻法。”周老道,“丈量不实者,杖责;受贿舞弊者,流放。”
顿了顿,又道:“但光靠惩罚不够,还需制度。”
“请先生指教。”
“比如,一地清丈,从邻县调人;再如,丈量结果公示,许百姓申诉。”周老缓缓道,“这些在《明实录》里有记载,你可去藏书阁找来看看。”
顾砚舟记下。
又问了些策论结构的问题,周老一一解答。
末了,周老道:“你与顾砚丞、李墨三人共学,这法子好。”
“是互相启发。”
“嗯。”周老点头,“独学则孤陋,共学则广益。保持下去。”
从周老处出来,顾砚舟拐去了藏书阁。
果然,顾砚丞和李墨都在。
两人正在讨论什么,见了他,招手:“八弟快来。”
三月的学习
日子就这么规律地过著。
每两日上午去太傅那儿,顾砚舟和李墨也跟着听。
虽然太傅主要教顾砚丞,但从不赶他们,反而常提问。
下午,三人或去周老先生处,或去藏书阁。
偶尔各自读书,但总会聚在一起交流。
李墨每月十五去府学藏书楼,回来后总带新收获。
三月十五那次,他看了《农政全书》里关于田制的一卷。
“里面提到‘限田’和‘均田’的利弊。”李墨道,“限田易执行,但易规避;均田彻底,但阻力大。”
顾砚舟想起现代的土地改革:“或许可以分步走。”
“怎么说?”
“先清丈,摸清底数;再限田,控制兼并;最后视情况,考虑均田。”
顾砚丞点头:“这思路稳妥。”
三人讨论到日落。
文老来点灯时,他们还意犹未尽。
顾砚林那边
西偏院里,顾砚林确实在读书。
赵姨娘说到做到,每日督促他。
顺子送饭时,听见屋里读书声,松了口气。
至少三少爷不再摔东西了。
但有时夜里,顺子值夜,能听见屋里压抑的闷响。
像是拳头捶在棉被上。
他知道三少爷憋着火。
三月二十,赵姨娘托娘家送进来几本书。
都是太傅讲学的文集,市面上难找。
顾砚林如获至宝,夜夜读到三更。
他要追上去。
一定要追上去。
三月廿五 藏书阁
这日下雨。
春雨细细密密的,敲在藏书阁的瓦檐上,声音清脆。
三人坐在窗边,听着雨声读书。
李墨今日有些心神不宁。
顾砚舟察觉了:“李兄,可有心事?”
李墨犹豫片刻,低声道:“母亲病又犯了。”
顾砚丞关切道:“可要紧?”
“老毛病,但需要钱抓药。”李墨声音更低,“我我想把案首的赏银寄回去。”
府试案首有二十两赏银,是知府衙门发的。
顾砚舟知道李墨家贫,这二十两怕是救命钱。
“该寄。”他道,“若不够,我这里还有。”
“不用。”李墨忙摆手,“够了。”
顾砚丞想了想:“我那儿有支老山参,放著也是放著,你带回去给伯母补身子。”
“这太贵重了”
“收著。”顾砚丞道,“朋友之间,不必客气。”
李墨眼眶微红:“谢谢谢。”
雨渐渐小了。
窗外院里的樱花被雨打落一地,粉白花瓣贴在湿漉漉的青石上。
顾砚舟看着,忽然道:“李兄,你日后有何打算?”
李墨愣了愣:“若能中秀才,继续考举人。”
“然后呢?”
“若能中举”李墨眼神坚定,“我想回家乡,做个好官,治水,兴学。”
顾砚舟笑了:“好志向。”
顾砚丞也道:“到时我们若同朝为官,互相扶持。”
“嗯。”
雨停了,天色放晴。
夕阳从云缝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院子染成金色。
三月廿八
顾砚舟在竹风院里算账。
三百两赏银,他存了二百两进钱庄,留一百两备用。
槐树巷的租金每月十二两,稳定收入。
花笺生意下一季分红要到四月。
他盘算著,院试前该添置些新书了。
正写着账本,石头跑进来:“少爷,四少爷来了。”
顾砚舟一怔。
顾砚修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素色长衫,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了。
“四哥。”
“八弟。”顾砚修走进来,“没打扰你吧?”
“没有,快请坐。”
两人在廊下坐了。杏儿端来茶点。
顾砚修看着院子:“你这儿收拾得整齐。”
“刘嬷嬷勤快。”
沉默片刻。
顾砚修开口:“我看了你那篇策论。”
顾砚舟抬眼。
“写得很好。”顾砚修说得诚恳,“土地兼并那题,我答得不如你。”
“四哥过奖了。”
“不是过奖。”顾砚修摇头,“你的见识,确实在我之上。”
他顿了顿:“我来,是想问问日后读书,可否一起?”
顾砚舟有些意外。
“我知道,我之前”顾砚修苦笑,“但我现在想通了。考科举,是为自己,不是为赌气。”
这话说得通透。
顾砚舟点头:“四哥愿意,自然欢迎。”
“谢谢。”顾砚修松了口气,“那我明日来藏书阁?”
“好。”
送走顾砚修,顾砚舟站在院里。
暮春的风暖了,带着花草的香气。
他想起几个月前,顾砚修还对他冷冷淡淡。
如今
或许,人都是会变的。
三月三十 夜
顾砚舟在灯下写呈文。
关于顾砚林下药的证据,他整理得差不多了。
匿名信、水样、目击记录、陈郎中的验状
一样样列清楚。
写到最后,他停笔。
现在还不到时候。
等院试过后吧。
他合上呈文,锁进木匣。
吹灯躺下。
窗外有虫鸣,细细碎碎的。
春天真的深了。
承庆六年三月将尽,案首的荣耀化为踏实的脚步。
三人学习小组日渐稳固,前路渐渐清晰。
而暗处的眼睛,还在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