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六年三月十四 清晨
西偏院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凭什么!”
顾砚林赤红着眼,将博古架上的青瓷花瓶扫到地上。
碎片四溅。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都在抖:“我还不如一个十一岁孩子!”
小厮顺子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府试第四第四!”顾砚林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墙壁。
墨汁泼了一墙,像狰狞的污迹。
“我还在禁足!他倒好,风风光光中榜!全府都在夸他!”
他又踹翻了凳子,喘著粗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姨娘急匆匆进来,看见满地狼藉,脸色一变:“林儿!”
“姨娘”顾砚林声音嘶哑。
赵姨娘示意顺子出去,关上门。
她走到儿子身边,按住他的肩:“坐下,冷静些。”
“我怎么冷静!”顾砚林眼睛通红,“顾砚舟才十一岁!他凭什么!”
“凭他考中了。”赵姨娘声音冷下来,“你现在发火有什么用?”
顾砚林僵住。
赵姨娘拉他坐下,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喝。”
顾砚林接过,手还在抖,茶水洒出来。
“他是侥幸。”赵姨娘压低声音,“府试而已,院试才是关键。”
“可”
“没有可是。”赵姨娘盯着儿子,“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等禁足期满。”
她顿了顿:“你父亲昨日给了顾砚修二百两安抚。这说明什么?”
顾砚林愣住。
“说明侯爷心里,嫡子庶子,考中的没考中的,都在他眼里。”赵姨娘道,“你若是明年考中,他也会赏你。”
这话让顾砚林稍微冷静了些。
但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赵姨娘看着满地碎片,叹了口气:“让人收拾了。你这脾气,得改改。”
她走到窗边,望着竹风院的方向。
眼神复杂。
顾砚舟中了第四。
若院试再中秀才这庶子的地位,将彻底不同。
她手指攥紧了帕子。
不能让他这么顺。
辰时 竹风院
顾砚舟刚起身,杏儿就端来新袍子。
“少爷,夫人送来的。”杏儿展开衣裳,是件月白色云纹锦袍。
料子柔软,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泽。
“说是今日宴客穿。白马书院 已发布嶵薪彰结”杏儿道,“还有配套的玉冠。”
顾砚舟试了试,合身。
镜子里,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少爷穿这身真俊。”刘嬷嬷在旁边笑道。
顾砚舟也笑了:“嬷嬷别打趣我。”
早膳后,石头从外面回来,带回消息:
“少爷,宴席定在午时正。请了周老先生、王廪生、李公子,还有老太爷的几位故交。”
“来了哪些人?”
“听说有前礼部侍郎张大人、致仕的翰林院侍读刘大人”石头掰着手指数,“都是退下来的老大人。”
顾砚舟点头。
这是祖父在为他铺路。
正想着,顾砚丞来了。
他也穿了新袍,宝蓝色团花纹,更显贵气。
“八弟,准备好了?”
“好了。”
“走,先去见祖父。”
巳时 枫晚亭
顾老太爷正在亭中待客。
两位老者对坐饮茶。一位清瘦,留着山羊胡;一位微胖,笑容和蔼。
“砚丞、砚舟,来。”老太爷招手。
两人上前行礼。
“这位是张老大人,前礼部侍郎。”老太爷介绍清瘦老者,“这位是刘老大人,翰林院侍读致仕。”
“学生见过两位老大人。”
张侍郎打量他们,捋须微笑:“不错,少年英才。”
刘侍读笑道:“老顾,你有福气啊。孙子一个个都出息。”
老太爷笑得开怀:“是他们自己争气。”
又闲谈几句,张侍郎看向顾砚舟:“听说你策论写得大胆,‘累进征税’之论,是你所想?”
顾砚舟躬身:“学生愚见,让老大人见笑了。”
“不必过谦。”张侍郎道,“想法是好的,但施行需谨慎。日后若有机会,可多读读《赋役全书》。”
“谢老大人指点。”
刘侍读则问了顾砚丞几句经义,点头赞许。
聊了一刻钟,老太爷让他们先去前厅准备。
离开枫晚亭,顾砚丞低声道:“这两位老大人,当年都是科举佼佼者。”
“嗯。”
“祖父这是为我们引路。”
顾砚舟明白。
今日这宴,既是庆祝,也是让他们在士林前辈面前露脸。
午时 前厅宴席
厅里摆了六桌。
主桌坐着老太爷、顾鸿、两位老大人、周老先生。
次桌是顾砚丞、顾砚舟、王廪生,还有几位侯府近亲。
其他桌则是族中子弟、幕僚、交好的官员子弟。
李墨坐在最末一桌。
他换了身干净的布袍,但在一众锦缎华服间,仍显得朴素。
顾砚舟看到了,起身走过去。
“李兄。”
李墨抬头,有些局促:“顾兄。”
“坐这儿做什么?”顾砚舟拉他,“去我那桌。”
“这不合规矩吧?”
“有什么不合规矩。”顾砚舟笑道,“今日宴客,你是案首,该坐前面。”
他不由分说,拉着李墨来到次桌。
顾砚丞见了,会意一笑,让出位置:“李兄请坐。”
李墨这才坐下,但背脊挺得笔直。
宴席开始。
顾鸿起身举杯:“今日犬子幸得府试佳绩,多谢各位赏光。”
众人举杯共饮。
接着是老太爷说话,两位老大人勉励,周老先生点评。
顾砚舟和顾砚丞轮流起身敬酒,应对得体。
轮到顾砚舟时,他特意提到李墨:
“此次府试,李墨兄为案首,学生常与他切磋文章,获益良多。”
李墨忙起身,拱手行礼。
张侍郎看向他:“你就是那位寒门案首?”
“学生李墨,见过老大人。”
“不必多礼。”张侍郎点头,“文章我看过,扎实沉稳,难得。”
刘侍读也道:“寒门出才子,更显不易。”
李墨红了脸:“学生只是侥幸。”
“一次是侥幸,次次是案首,就是实力。”周老先生笑道,“这孩子踏实。”
宴席气氛热烈。
顾砚舟趁隙给李墨布菜:“多吃些。”
“谢谢。”
“客气什么。”顾砚舟低声道,“一会儿散了,我们好好聊聊。”
“好。”
席间
推杯换盏间,顾砚舟注意到一些人。
三老爷带着顾砚楷来了。顾砚楷冲他挤眼睛,被父亲瞪了一眼。
顾砚枫也来了,坐在亲戚那桌,安静吃饭。
顾砚修没来,赵氏说他身体不适。
顾砚林自然不在。
但顾砚舟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盯着。
他不著痕迹地扫过全场。
几位族老的赞赏,亲戚们的羡慕,同辈的复杂眼神
他都收在眼里。
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
顾砚丞与他配合默契,一个稳重,一个谦和,相得益彰。
连顾鸿看了,都暗自点头。
宴至中途,王廪生过来敬酒。
“砚舟,恭喜。”他拍拍顾砚舟的肩,“当初给你作保,我就知道你行。”
“谢先生。”
“院试好好考。”王廪生压低声音,“以你的水平,秀才不难。”
“学生定当努力。”
又过一阵,两位老大人要先走。
老太爷亲自送到门口。
张侍郎临走前,对顾砚舟道:“八月院试,若得空,可来我府上坐坐。”
这是明示要提携了。
顾砚舟深揖:“谢老大人厚爱。”
送走贵客,宴席轻松了些。
年轻一辈开始互相敬酒。
顾砚松终于找到机会凑过来:“八哥!你真厉害!”
“你也要用功。”顾砚舟笑道。
“知道知道。”顾砚松吐吐舌头,“我姨娘回去又该念叨我了。”
正说著,顾砚枫也过来了。
“八弟,恭喜。”
“七哥。”顾砚舟举杯。
两人饮了一杯。
顾砚枫话不多,但眼神真诚:“日后多指教。”
“互相学习。”
未时末 宴散
宾客陆续告辞。
周老先生走前,特意交代:“歇两日,后日来我那儿,说说院试的准备。”
“是。”
李墨也要走,顾砚舟送他到门口。
“今日多谢顾兄。”李墨道。
“谢什么。”顾砚舟拍拍他,“后日周老那儿见。”
“好。”
送走所有人,顾砚舟才松了口气。
回到前厅,下人们正在收拾。
顾鸿叫住他和顾砚丞:“今日表现不错。”
“父亲过奖。”
“但不可自满。”顾鸿道,“院试在八月,还有四个月。这期间,该读的书不能落。”
“是。”
“去吧,歇著吧。”
两人行礼退下。
走出前厅,顾砚丞道:“我先回院了,喝得有点多。”
“大哥慢走。”
顾砚舟看着他走远,才往竹风院去。
路上遇到几个丫鬟,都笑着行礼:“八少爷。”
他点头回应。
经过西偏院附近时,脚步顿了顿。
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但他能想象,顾砚林此刻的脸色。
西偏院
赵姨娘正在训子。
“你看看人家!”她指著外面,“宴席上从容应对,连老侍郎都赏识他!”
顾砚林低着头,手攥成拳。
“你在屋里摔东西有什么用?”赵姨娘气道,“有这工夫,不如多读两页书!”
“姨娘,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争气!”赵姨娘压低声音,“你父亲还没放弃你,但你再这样,就真没指望了。”
她走到儿子面前,盯着他:“听好,从今日起,你老老实实读书。”
“可禁足”
“禁足还有一个月。”赵姨娘道,“这一个月,你把四书五经重新过一遍。”
她顿了顿:“等你解禁,我会想办法,让你也去太傅那儿听课。”
顾砚林猛地抬头:“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赵姨娘道,“但前提是,你得拿出样子来。”
“儿子明白。”
“还有,”赵姨娘眼神冷下来,“顾砚舟的事,你别再插手。”
“为什么?”
“因为你斗不过他。”赵姨娘说得直接,“他现在风头正盛,你动他,只会惹怒你父亲。”
顾砚林咬牙。
“忍着。”赵姨娘拍拍他的肩,“院试才是关键。他若中秀才,你中不了,那就真完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顾砚林。
是啊。
院试。
若顾砚舟中了秀才,自己还是个童生
那在父亲眼里,就真没位置了。
“儿子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我会用功。”
“这才对。”赵姨娘松了口气。
她走出屋子,望向前院方向。
宴席散了,但那股喜庆气,还飘在空气里。
赵姨娘眯了眯眼。
顾砚舟
且让你得意几日。
竹风院
顾砚舟换下锦袍,穿上家常衣裳。
刘嬷嬷端来醒酒汤:“少爷喝点,解解乏。”
他接过来慢慢喝。
杏儿在整理今日收到的贺礼:笔墨纸砚居多,还有几本书。
“少爷,这些放哪儿?”
“放书房吧。”
石头跑进来:“少爷,槐树巷那几位学子又来了,送了一筐鸡蛋。”
“收了,回赠些点心。”
“好嘞。”
顾砚舟坐在廊下,看着夕阳西沉。
一天的热闹,终于安静下来。
他想起宴席上那些面孔:赞赏的,羡慕的,复杂的
还有李墨坐在身边时,那份踏实。
路还长。
今日只是开始。
他起身,走进书房。
打开木匣,拿出那份写了一半的呈文。
该继续写了。
等院试过后,该了结的,都要了结。
窗外暮色四合。
承庆六年三月十四,宴席散尽,暗流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