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放榜日
承庆六年三月十三
天还没亮,顾砚舟就醒了。
窗外蒙蒙亮,院里静悄悄的。他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今日放榜。
他坐起身,穿好衣裳。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杏儿轻手轻脚地进来:“少爷这么早?”
“睡不着了。”
“刘嬷嬷在熬粥,说让少爷吃了早饭再看榜。”
顾砚舟点头,洗漱完毕,在院里踱步。
那棵老槐树在晨光里舒展枝叶,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跳。
一切如常。
但今天不一样。
早膳是小米粥和煎饼。顾砚舟慢慢吃著,味同嚼蜡。
“少爷,”石头探头进来,“忠伯来了。”
顾忠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袍,脸上带笑:“八少爷,老奴这就去贡院门口守着。”
“辛苦忠伯。”顾砚舟起身。
“应该的。”顾忠搓搓手,“您在家等消息就是,一有信儿,老奴马上回来。”
送走顾忠,顾砚舟回了书房。
他铺开纸,磨墨,想练字静心。
提笔写了几个字,手却有点抖。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
他搁下笔。
杏儿端茶进来,见状轻声说:“少爷要不歇歇?”
“没事。”他换张纸,重新写。
这次写的是《兰亭序》。一笔一划,刻意放慢。
写到“仰观宇宙之大”时,窗外传来脚步声。
他笔尖一顿。
是石头跑过去,拎着水桶往灶房去。
虚惊一场。
顾砚舟自嘲地笑笑。平日自诩沉稳,真到这时候,还是慌。
辰时。
阳光洒进院子。刘嬷嬷在菜地里浇水,杏儿在晾衣服。
一切那么平静。
顾砚舟写满三张纸,手腕有点酸。他放下笔,走到廊下。
天空很蓝,几缕云絮飘着。
不知贡院门口,现在是什么光景。
巳时
时间过得很慢。
顾砚舟在院里打了两遍五禽戏,身上出了层薄汗。
回屋看书,《资治通鉴》翻开又合上。
他索性去灶房帮忙。
刘嬷嬷正在和面,见他来,忙道:“少爷快出去,这儿油烟重。”
“我帮忙烧火。”
“不用不用。”刘嬷嬷推他出去,“您啊,安心等著就是。”
顾砚舟站在灶房门口,看院里那棵老槐树。
小时候,他常爬这棵树。坐在枝桠上,能看见侯府外面的街。
那时候多简单。
如今
他摇摇头,回了书房。秒漳劫暁说惘 哽辛醉筷
午时初
该有消息了。
顾砚舟站在院门口,朝外张望。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
石头也趴在门边:“少爷,忠伯该回来了吧?”
“嗯。”
又等了一刻钟。
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听不真切。
顾砚舟心跳快起来。
“少爷您听!”石头竖起耳朵。
是锣鼓声吗?还是鞭炮?
声音越来越近。
忽然,巷口冲进来一个人影。
灰布袍,跑得踉踉跄跄。
是顾忠!
老仆跑得帽子都歪了,满脸通红,还没到门口就喊:
“少爷!少爷!”
顾砚舟一步跨出门。
顾忠跑到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泪纵横:
“中了!中了!”
他一把抓住顾砚舟的手:“李墨少爷是案首!府试案首!”
顾砚舟脑子嗡的一声:“那我”
“您是第四名!第四名!”顾忠眼泪直掉,“大少爷是第二名!咱们侯府双喜临门啊!”
笔掉在地上。
顾砚舟没听见那声轻响。他耳朵里全是顾忠的声音:
第四名。
中了。
真的中了。
“当真?”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飘。
“千真万确!”顾忠抹著泪,“老奴亲眼看见的!榜文贴出来了,您的名字在第四位!”
“报喜的人马上就到!锣鼓队都往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震天的锣鼓声。
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响,人声鼎沸。
“恭喜顾府大少爷高中府试第二名!”
“恭喜顾府八少爷高中第四名!”
报喜人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巷子。
侯府正门那边,瞬间喧闹起来。
顾砚舟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发麻。
“少爷?”石头小声叫他。
他回过神,弯腰捡起地上的笔。笔杆沾了灰,他仔细擦了擦。
然后深吸一口气。
“走。”他说。
侯府正门
门庭若市。
两拨报喜人敲锣打鼓,红纸金字的喜报高高举起。
围观的人挤了半条街,指指点点,满脸羡慕。
“顾家这回厉害了!两个都中了!”
“可不是,一个第二,一个第四!”
“听说还有个寒门案首,也是顾家公子的朋友!”
顾砚舟从偏门绕到前院,还没到正厅,就听见祖父的笑声。
“好!好!”
顾老太爷站在厅前,笑得胡子直抖:“我顾家出文曲星了!”
父亲顾鸿站在一旁,嘴角难得地上扬。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
嫡母赵氏也在,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些复杂。
顾砚丞已经到了,穿着崭新的宝蓝锦袍,正和报喜人说话。
见顾砚舟来,他眼睛一亮:“八弟!”
“大哥。”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什么嫡庶,什么竞争,都淡了。
都是顾家子弟,都中了。
顾鸿走过来,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好样的。”
这话说得简短,但分量重。
老太爷大手一挥:“赏!重重有赏!”
管家早就备好了红封,给报喜人一人十两,锣鼓队每人二两。
又撒了一筐铜钱,引得围观孩童欢呼抢拾。
热闹持续了半个时辰。
送走报喜人,关上大门,院里才算安静下来。
但那种喜庆的气氛,还在空气里飘着。
老太爷的赏赐
众人移步正厅。
老太爷坐在上首,满面红光:“今日是我顾家大喜之日。”
他看向顾砚丞:“砚丞,你稳重扎实,得第二是实至名归。”
又看向顾砚舟:“砚舟,你年纪最小,却能中第四,难得。”
最后叹口气:“可惜砚修”
顾鸿低声道:“父亲,砚修还病著。”
“我知道。”老太爷摆摆手,“他年轻,来年再考就是。”
他示意管家抬上东西。
两个红漆托盘,盖著红布。
“打开。”
红布掀开,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著。
每盘一百两。
另有文房四宝:端砚一方,湖笔四支,松烟墨两锭,澄心堂纸一刀。
“砚丞,砚舟,”老太爷郑重道,“一人一份。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用功。”
两人跪下磕头:“谢祖父赏赐!”
“起来吧。”老太爷笑得慈祥,“明日开祠堂,告慰祖宗。”
父亲的赏赐
顾鸿也准备了赏银。
每人二百两,用青布钱袋装着,沉甸甸的。
“你们为顾家争了光。”顾鸿看着两个儿子,“府试过了,接下来是院试。不可松懈。”
“是。”
顾鸿顿了顿,又拿出一个钱袋:“这是给砚修的。”
也是二百两。
赵氏眼眶微红,接过钱袋:“妾身代修儿谢过侯爷。”
“让他好好养病。”顾鸿道,“来年再考,不迟。”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砚修进来了。
他穿着素色长衫,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眼神清明。
“祖父,父亲,母亲。”他行礼。
厅里静了一瞬。
“修儿”赵氏起身。
顾砚修走到顾鸿面前,跪下:“儿子不孝,让父亲失望了。”
顾鸿扶他起来:“起来。一次失利,不算什么。”
“儿子明白。”顾砚修抬起头,看向顾砚丞和顾砚舟,“恭喜大哥,恭喜八弟。”
这话说得平静,真心实意。
顾砚丞拍拍他肩膀:“四弟,来年我们一起考秀才。”
“好。”
顾砚舟也道:“四哥多保重身体。”
顾砚修点点头,接过那袋银子,又行一礼,退到一旁。
赵氏看着他,悄悄抹了抹眼角。
竹风院的热闹
赏赐结束后,顾砚舟抱着银子回竹风院。
一路上,遇到的仆人都笑着道喜:“恭喜八少爷!”
“八少爷高中啦!”
他一一点头回应。
回到院里,刘嬷嬷和杏儿早就等著了。
“少爷!”两人眼睛都红了。
石头更是直接跪下磕头:“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快起来。”顾砚舟扶起他。
他把一百两银子交给刘嬷嬷:“收好,这是祖父赏的。”
又拿出二百两:“这是父亲赏的。”
刘嬷嬷捧著银子,手都在抖:“这么多”
“先收著。”顾砚舟道,“明日我们去钱庄存起来。”
“哎,哎。”
杏儿端来茶,眼睛亮晶晶的:“少爷真厉害!”
顾砚舟笑了,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中了。
真的中了。
午后
顾砚舟换了身家常衣裳,在院里坐着。
赏赐的文房四宝摆在石桌上。那方端砚是蕉叶纹的,温润如玉。
他摸著砚台,忽然想起一个人。
“石头。”
“在!”
“你去李家看看李墨。”顾砚舟道,“他中了案首,定有不少人去道贺。你带些点心去,就说我明日亲自去贺他。”
“好嘞!”
石头跑着去了。
顾砚舟又对杏儿说:“去库房领两匹料子,一匹给我做新袍,一匹给十弟送去。”
“是。”
杏儿也去了。
院里只剩下顾砚舟和刘嬷嬷。
“嬷嬷,”顾砚舟轻声道,“我中了。”
刘嬷嬷眼圈又红了:“姨娘若在天有灵,不知多高兴”
是啊。
生母柳姨娘。
顾砚舟望向西边的天空。那里云霞正慢慢聚拢,染著金边。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屋,打开那个木匣。
证据还在。
现在府试过了,该清算了。
他合上匣子,锁好。
不急。
等庆祝过了,再慢慢来。
傍晚
顾砚丞来了,还拎着一壶酒。
“大哥?”
“来找你喝一杯。”顾砚丞笑道,“就我们兄弟俩。”
刘嬷嬷备了几碟小菜:花生米、酱牛肉、凉拌黄瓜。
两人在廊下对坐。
夕阳斜照,把院子染成橘红色。
顾砚丞倒了两杯酒:“第一杯,敬我们自己。”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是桂花酿,不烈,微甜。
“第二杯,”顾砚丞又倒,“敬李墨。案首,不容易。”
“是。”
第三杯,顾砚丞顿了顿:“敬四弟。希望他来年高中。”
顾砚舟点头。
三杯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八弟,”顾砚丞看着他,“说实话,我以前小看你了。”
顾砚舟没说话。
“总觉得庶弟嘛,能有多大出息。”顾砚丞自嘲地笑,“但你一次次让我意外。”
“大哥过奖了。”
“不是过奖。”顾砚丞正色道,“你的策论,你的见识,确实在我之上。”
他顿了顿:“以后,我们互相扶持。”
这话说得诚恳。
顾砚舟举起杯:“互相扶持。”
两人又喝了几杯。
天色渐暗,杏儿点了灯笼挂在廊下。
暖黄的光晕开,照着两张年轻的脸。
“院试在八月。”顾砚丞道,“还有四个月。”
“嗯。”
“一起用功?”
“好。”
顾砚丞走时,脚步有些晃。顾砚舟送他到院门口。
“回吧。”顾砚丞摆摆手,“明日见。”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顾砚舟才转身回屋。
夜
顾砚舟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一天的经历在脑子里转:顾忠的眼泪,锣鼓声,祖父的笑,父亲的赏,四哥的眼神
还有那三百两银子。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三月十三,月亮还是大半圆,亮堂堂的。
他想起刚穿来的时候。
那个瘦弱的庶子,住在漏雨的偏房,连饭都吃不饱。
如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
府试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但至少,第一步走稳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顾砚舟终于有了困意。
睡意朦胧中,他听见刘嬷嬷在门外轻声说:“少爷,好梦。”
他嘴角弯了弯。
承庆六年三月十三,夜。
放榜日,结束了。
新的一页,才刚刚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