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等待
承庆六年三月初三
顾砚舟是被阳光晒醒的。
醒来时已近午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考完了。
真的考完了。
他撑著坐起身,嗓子干得发疼。
“少爷醒了?”杏儿听到动静,端著温水进来,“先喝口水。”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这才觉得活过来。
“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杏儿抿嘴笑,“刘嬷嬷说让您睡足,这几日太累了。”
顾砚舟下床洗漱。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下发青。
换衣裳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连写五天的后遗症。
午膳是清粥小菜。刘嬷嬷特意做得清淡:“少爷肠胃得养养,考场里尽吃冷食了。”
顾砚舟吃得慢。米饭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他才真切感觉到:回家了。
午后他本想看书,拿起《资治通鉴》翻了两页,眼皮就开始打架。
索性回榻上躺着。
这一躺,竟又睡了过去。
梦里还在考场。
号舍逼仄,砚台里的墨冻住了,怎么磨也化不开。
考题纸上的字在晃动,看不清题目。
他急得出汗,抬手去擦,却摸到一手墨。
低头看,试卷上洇开一大团墨渍。
远处传来收卷的锣声
顾砚舟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已暗,屋里没点灯。他躺在昏暗中,心跳得厉害。
半晌,苦笑一声。
真是考魔怔了。
起身点了灯,推开窗。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进来,院里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静静立著。
石头从外面回来,见他醒了,忙道:“少爷,李公子下午来过,见您睡着就走了。”
“可说何事?”
“没说,只让您好好歇息。”
顾砚舟点头。看着天色,忽然想起一事:“今日放榜了么?”
“还没呢。”石头道,“说是要等阅卷完毕,至少得十天。”
十天。
顾砚舟靠在窗边,望着渐暗的天空。
这十天,怕是比考试还难熬。
三月初四
顾砚舟起了个大早。
生物钟习惯了,到点就醒。他换了身细布衣裳,在院里打了一套五禽戏。
活动开后,身上松快些。
早膳后,他去了藏书阁。
文老正在扫院子,见他来笑道:“八少爷不多歇几日?”
“歇不住。”顾砚舟老实说。
“也是,心里悬著事呢。山叶屋 耕辛醉全”文老压低声音,“老太爷吩咐了,这几日您若来,乙字号架的书随便看。”
顾砚舟道了谢,径直去了乙字号架。
他挑了本《历代科举策论集》,又拿了本《水经注》,在窗边坐下。
书页翻动,心思却飘着。
看了半个时辰,竟没记住几行字。
他索性合上书,去看窗外。庭院里几株早樱开了,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
“砚舟?”
身后传来声音。顾砚舟回头,见顾砚丞站在书架间。
“大哥。”
“你也来了。”顾砚丞走过来,手里拿着本《通典》,“睡不着?”
“嗯。”
两人对视,都笑了。
同病相怜。
“李墨下午过来。”顾砚丞在对面坐下,“太傅传了话,让我们仨明日去他那儿。”
顾砚舟一怔:“太傅要教导我们?”
“说是放榜前这几日,给我们讲讲文章。”顾砚丞道,“每两日一次,上午去。”
这倒是意外之喜。
顾砚舟心里一暖。太傅是致仕帝师,肯花时间指点他们,实在难得。
“四哥可知道?”他问。
顾砚丞神色黯了黯:“父亲跟他说了,但他推说身体不适。”
“病还没好?”
“好多了,能下床了。”顾砚丞叹气,“但心结难解。”
两人沉默片刻。
顾砚舟换了话题:“大哥策论写得如何?我总觉得没发挥好。”
“谁不是呢。”顾砚丞苦笑,“我夜里做梦都在改文章。”
这话让顾砚舟想起昨夜的梦,不由失笑。
原来大家都一样。
三月初五
太傅住在城西的别院,离侯府不远。
顾砚舟和顾砚辰辰时出发,到门口时,李墨已经在了。
李墨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袍,头发梳得整齐。见他们来,拱手行礼。
三人被引到书房。
太傅正在喝茶,见他们进来,摆摆手:“坐。”
书房简朴,满墙书卷。案上堆著文稿,墨香混著茶香。
“考完了,心里没底?”太傅开口就问。
三人点头。
“正常。”太傅放下茶盏,“老夫当年考完,也觉得自己必落无疑。”
他顿了顿:“但你们要知道,考官看文章,和你们自己看,是两回事。”
“请太傅指点。”顾砚丞道。
太傅让他们各选一场考试的文章,默写出来。
顾砚舟选了策论。提笔时,才发现记忆如此清晰——每一段、每一句,甚至改过的地方,都记得。
默完一看,三页纸。
太傅接过,慢慢看。
书房里静得只剩翻纸声。
看完三人的,太傅沉吟片刻。
“顾砚丞。”他先点大公子,“你的经义文章,规矩有余,灵动不足。破题太正,反而失了锋芒。”
顾砚丞低头:“学生明白了。”
“李墨。”太傅转向寒门学子,“你的诗赋,意境好,但用典稍显生硬。有些典,考官未必熟悉。”
李墨拱手:“谢太傅指教。”
最后看向顾砚舟。
太傅拿起他那篇策论,看了好一会儿。
“土地兼并这题,你答得很大胆。”太傅道,“清丈田亩、改革税制、限制占田——三层都有见地。”
顾砚舟心跳加快。
“但,”太傅话锋一转,“‘累进征税’这想法,从何而来?”
顾砚舟早有准备:“学生读史时想到的。占田多者,纳粮能力更强,理应多担税赋。”
“道理不错。”太傅点头,“但考场文章,太新未必是好事。”
他指著其中一段:“‘摊丁入亩’这说法,以前可有人提过?”
“学生未曾见过。”
“那就是了。”太傅放下纸,“考官若觉得你是妄言,可能压你名次;若觉得你有见识,可能抬你上去。”
他看向三人:“所以,等放榜时,无论什么结果,都别太意外。”
“文章已经交了,好坏由人评说。”
三人若有所思。
太傅又讲了讲阅卷的流程,考官的心态,以及往年一些案例。
末了道:“这几日别闲着。上午来我这儿,下午自己温书。但别死磕,该歇就歇。”
“是。”
从太傅处出来,已近午时。
三人在街口分别。李墨回客栈,顾家兄弟回府。
路上,顾砚丞忽然道:“太傅说得对。咱们尽过力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顾砚舟点头。
话虽如此,心里那根弦,还绷著。
三月初六
上午又去太傅那儿。
今日讲诗赋。太傅拿出几篇范文,逐句分析。
“考场诗赋,不求惊才绝艳,但求稳妥。”太傅道,“韵脚要对,典故要熟,立意要正。”
他指著顾砚舟那首“春江水暖”:“你这首,中规中矩,不犯错,但也不出彩。”
顾砚舟老实承认:“学生诗赋确实平平。”
“知道短板就好。”太傅道,“日后若中秀才,多练练就是。”
接着讲李墨的诗,顾砚丞的赋。
一上午很快过去。
午后,顾砚舟去了周老先生那儿。
周老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见他来,笑道:“来了?考完也不多歇歇。”
“歇不住。”顾砚舟还是那句话。
周老洗了手,引他到书房。
“太傅在教你们?”
“是,每两日上午。”
“挺好。”周老坐下,“他是帝师,眼光毒辣。多听听,有好处。”
顾砚舟把太傅的点评说了。
周老听完,点头:“说得在理。你那策论,确实冒险。”
他顿了顿:“但老夫觉得,冒这个险,值。”
顾砚舟抬眼。
“科举取士,取的是有见识的人。”周老缓缓道,“若人人都写稳妥文章,朝廷要那么多庸才做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
顾砚舟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淡了些。
“至于诗赋,”周老笑道,“慢慢来。你还小,急什么。”
从周老处出来,顾砚舟拐去了藏书阁。
没想到,在阁门口遇见了顾砚修。
顾砚修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但衣裳穿得整齐,手里拿着本书。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
“四哥。”顾砚舟先开口。
顾砚修点点头,没说话,侧身进了阁。
顾砚舟看着他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进了阁,见顾砚修在丙字号架前翻书,脊背挺得笔直。
文老悄悄过来,低声道:“四少爷这几日都来,一待就是一下午。”
“看什么书?”
“多是史书策论。”文老叹口气,“心里还过不去呢。”
顾砚舟没去打扰,自己在另一头看书。
直到申时末,顾砚修才离去。
走时也没打招呼,但步子比前几日稳了些。
三月初七至三月初十
日子就这么过著。
上午去太傅那儿,下午或去周老处,或去藏书阁,偶尔在竹风院歇著。
等待的焦虑,渐渐被规律的生活冲淡。
顾砚丞和李墨成了常客。三人常在藏书阁碰面,一起讨论文章。
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互相启发。
顾砚修也常见到。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固定的位置,埋头看书。
有次顾砚舟经过,瞥见他看的正是《历代土地政策考》。
心里一动。
看来四哥也在反思那篇策论。
三月十一,下午。
顾砚舟从周老处回来,见石头在院门口张望。
“少爷!”石头迎上来,“槐树巷那几位学子来了,说要提前恭贺您。”
“贺什么,还没放榜呢。”
“他们说您必中。”石头笑道,“在厅里等著。”
顾砚舟进院,果然见三个青衫学子坐在石凳上。
都是租他房子的,一个姓张,一个姓王,一个姓陈。
见他回来,三人起身行礼。
“顾兄!”
“不必多礼。”顾砚舟请他们坐,“怎么今日有空来?”
张姓学子道:“明日放榜,我们想着今日先来道个喜。等明日,怕是人多挤不进来。”
顾砚舟失笑:“你们倒比我有信心。”
“顾兄才学,我们都见识过。”王姓学子认真道,“若不中,那才是没天理。”
闲聊片刻,三人告辞。
临走时,陈姓学子忽然道:“顾兄,若中了秀才,我们还想续租。”
“自然欢迎。”
送走他们,顾砚舟站在院中,看着渐暗的天色。
明日。
终于要明日了。
三月十二
放榜前最后一日。
太傅上午没讲文章,只泡了茶,让三人坐下聊天。
“紧张?”太傅问。
三人点头。
“正常。”太傅道,“老夫当年等殿试放榜,三天没睡好。”
他顿了顿:“但你们要记住,科举只是条路,不是全部。”
“中了,固然好。不中,来年再考。”
“人生很长,不急这一时。”
话虽如此,但谁不想今年就中呢?
午后,顾砚舟哪儿也没去,在竹风院待着。
刘嬷嬷做了他爱吃的桂花糕,杏儿泡了清茶。
他坐在廊下,慢慢吃著。
夕阳西下时,顾砚丞来了。
“大哥?”
“找你下盘棋。”顾砚丞手里拿着棋盒,“明日放榜,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
棋子落下,清脆有声。
“四哥今日如何?”顾砚舟问。
“好多了。”顾砚丞落子,“早上还去给母亲请安了。话不多,但肯出门了。”
“那就好。”
“父亲说,若他愿意,明年再考。”顾砚丞道,“他还年轻,不急。”
顾砚舟点头。
一局棋下完,天色全黑。
顾砚丞起身:“我回了。明日一起去看榜?”
“好。”
送走大哥,顾砚舟回了屋。
他点上灯,打开那个木匣。
证据都在。
放榜之后,就该处理这些了。
他拿起那张匿名信,又看了一遍。字迹工整,但透著阴冷。
“府试小心。”
现在府试考完了。
该小心的人,该换换了。
他把东西收好,锁回匣中。
吹灯躺下。
窗外月色很好。明天,会是个晴天吧。
承庆六年三月十二,夜。
明日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