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府试终场
承庆六年二月廿八
府试第二场开考。00小税王 蕞鑫漳劫埂鑫快
黎明前的贡院门口,灯笼光晕昏黄。顾砚舟裹紧棉袍,手里提着考篮。
李墨站在他身侧,两人相视一笑。
“昨夜睡得可好?”李墨低声问。
“尚可。”顾砚舟点头,“你呢?”
“读了会儿书,戌时便歇了。”
前方队伍缓缓移动。搜检的衙役比第一场更仔细,连笔杆都拧开看了。
顾砚舟顺利通过,找到自己的号舍。
仍是上次那个位置。他放下考篮,先检查墙面地面——无虫蚁,无污迹。
又从篮中取出棉垫铺好,暖手炉添上新炭。
铜锣声响。
考题发下:本场考《礼记》一经及律赋一篇。
顾砚舟展开题纸,心中一定。
周老先生曾点评:“《学记》言教育之本,若出题,必问‘教学相长’或‘玉不琢不成器’。”
眼前题目正是:“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他略作思索,提笔破题。
砚台里磨的是周老赠的“勤勉”墨。墨香清冽,让人心神宁静。
上午写经义,午后作赋。
赋题是“春雨润物赋”,限韵“时、滋、迟、枝”。
顾砚舟暗自松口气——不算偏题。
他凝神构思,以农时春耕为骨,铺陈春雨贵如油的意境。
写至“檐溜滴而声细,土膏润而色滋”时,笔锋一转,落到“圣泽如雨,教化亦如是”。
最后收束在“愿此膏泽,不违农时”。
写完通读一遍,尚算工稳。
交卷时天色将晚。顾砚舟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贡院。
李墨在门外等他。
“如何?”两人并肩往侯府马车走。
“尚可。”顾砚舟道,“经义题碰巧读过注疏。”
李墨眼睛一亮:“那就好。我赋写得勉强,总怕偏题。”
顾忠驾着车过来,笑问:“两位公子考得可顺?”
“托您的福。”顾砚舟上车。
马车驶过街道。顾砚舟掀帘往外看——几家客栈门口,落榜的学子正在结账离去。
有人垂头丧气,有人愤愤不平。
他放下车帘,想起顾砚修。
二月廿九
第三场考《春秋》。
顾砚舟凌晨起来,将《左传》要点在脑中过了一遍。
刘嬷嬷端来早膳:小米粥,素包子,一碟酱菜。
“少爷多吃些,要考一整日呢。”
杏儿在旁边帮着布筷,轻声说:“奴婢昨夜去大厨房,听说四少爷还躺着。”
顾砚舟动作微顿:“可请大夫了?”
“请了。说是郁结于心,开了安神的方子。”
他点点头,没再问。
考场里,题目是《春秋》中“郑伯克段于鄢”一节。
要求阐发“孝悌”与“君臣”之义的取舍。
这题颇有深度。顾砚舟沉吟良久,才落笔写破题。
他引用《史记》中相关记载,又对比汉景帝时七国之乱。
写到“亲亲相隐”与“大义灭亲”的矛盾时,笔锋渐沉。
忽然想起顾砚林下药之事。
若按“亲亲”,他该隐忍;若论“大义”
他敛住心神,先专注答题。
日落交卷。出贡院时,顾砚舟觉得手腕发酸。
李墨脸色也不轻松:“这题不好答。我写得艰涩。”
“彼此彼此。”顾砚舟揉着手腕,“明日第四场,只剩诗赋了。”
第四场专考诗赋。
诗题是“赋得春江水暖鸭先知”,限七律。
赋题则是“耕织赋”,不限韵。
顾砚舟自知诗赋非长项,求稳为主。
律诗按起承转合来写,中间两联对仗工整:“波痕渐绿初融雪,蒲影微摇欲动鳞。”
后联转到“升平气象从兹始”,算是扣住颂圣之意。
赋则平铺直叙,写农家春耕、女子纺织。
他忽然想起现代看过的《天工开物》插图,便将织机结构写得细致些。
“机杼声声,梭穿如电;经纬密密,锦成似霞。”
写完自己读一遍,虽无惊艳,也算充实。
交卷时午后未时。出贡院,天空飘起细雨。
顾忠撑著伞来接:“少爷小心路滑。”
“四少爷今日可好些?”顾砚舟问。
顾忠摇头:“还躺着不肯见人。侯爷昨日去看他,被他顶撞了几句。”
顾砚舟沉默。
回府后,他没去竹风院,先往藏书阁去。
文老正在擦拭书架,见他来笑道:“八少爷考完了?”
“还剩明日最后一场。”顾砚舟行礼,“想来借两本舆地志看看。”
“在乙字号架。”
他找到《天下郡国利病书》和《农政全书》,借回竹风院。
夜里挑灯读了一个时辰。
刘嬷嬷来催两次,他才歇下。
三月初一
府试最后一场,考策问。
这是顾砚舟最重视的一场。策论务实,正是他长处。
贡院气氛与前几场不同。学子们神色凝重——策问定排名,至关重要。
考题发下时,顾砚舟深吸一口气。
展开题纸,黑字清晰:“问:如何抑制土地兼并?”
他心头一震。
这题太对胃口了。
脑中瞬间闪过历代土地政策:汉代限田令、唐代均田制、明代鱼鳞图册
还有现代社会土地改革的案例。
他闭目凝神片刻,理清思路。
提笔写总论:“土地者,生民之本,社稷之基。兼并盛行,则贫者无立锥,富者连阡陌。乱源由此而生。”
破题后,分三层论述。
其一,“清丈田亩,以明实数”。
他写汉代“度田”失败之鉴,提“需遣刚正之官,辅以乡老监督”。
又写可借鉴明代“开方法”丈量,造鱼鳞册,“田有定主,赋有定额”。
其二,“改革税制,以均负担”。
这里他用了现代思维:按土地等级征税,累进税率。晓税宅 毋错内容
“上田税重,下田税轻。占田逾制者,倍征之。”
还提出“摊丁入亩”的雏形:“丁银摊入田赋,无田者不役。”
其三,“限制贵族占田,以遏其势”。
引西汉哀帝时“限田令”,分析其失败在于“权贵阻挠”。
故提出“自宗室始”“徐徐图之”,并设“举报有赏”之策。
写到此处,笔锋一转:“然法虽善,需人行之。择廉吏,严考成,惩贪墨,方可见效。”
最后总结:“抑兼并非一日之功,需数十年持之以恒。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使民有恒产,方有恒心。”
全文写完,竟写了整整八页。
手腕酸麻,指尖微颤。顾砚舟搁笔活动手指。
检查一遍,改了几个字。见无错漏,才松了口气。
抬头看天色,已过午时。
他慢慢收拾笔墨。那方“青云”端砚的墨已干涸,砚底留着一层薄霜。
最后一场了。
铜锣三响,收卷。
顾砚舟交卷时,见不少学子满面愁容——这题确实难。
出贡院,李墨在门外等他,神色复杂。
“写完了?”顾砚舟问。
“写完了,但”李墨苦笑,“这题太大,我怕写浅了。”
“尽人事而已。”
两人并肩走着。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明日放榜?”李墨问。
“后日。”顾砚舟道,“三月初三。”
“那就等吧。”
马车驶来。顾忠今日笑容满面:“两位公子辛苦!五日连考,可算熬出来了。”
顾砚舟上车后,忽然问:“忠伯,我四哥今日可出过门?”
“没有。”顾忠叹气,“整日关在房里。侯爷让人送饭,他吃得很少。”
“父亲可生气?”
“气是气,但更多是心疼。”顾忠压低声音,“八少爷,这话老奴不该说但四少爷这回,怕是难过去了。”
顾砚舟默然。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早备好热水。
杏儿帮着解下外袍,石头端来热茶。
“少爷快泡泡脚,去去乏。”
顾砚舟坐在小凳上,将双脚浸入热水中。暖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
五日的疲惫,此刻才涌上来。
“这几日府里可有事?”他闭着眼问。
“没什么大事。”杏儿道,“就是大厨房换了两个帮厨,说是手脚不干净。”
“赵姨娘那边呢?”
“还禁足著。但前日她娘家来人探望,送了些东西。”
顾砚舟睁眼:“谁接待的?”
“是夫人见的。听说送了些药材补品,还有给三少爷、六少爷的笔墨。”
他点点头,不再问。
泡完脚,换了家常衣裳。刘嬷嬷端来晚膳:鸡汤面,两碟小菜。
顾砚舟慢慢吃著,忽然想起什么:“石头,槐树巷那边,这个月租金该收了吧?”
“该收了。少爷要我去收?”
“明日去吧。收来后,留出二十两,我要用。”
“是。”
饭后,他去了西厢书房。
证据木匣还在书架顶上,锁得好好的。
他取下来,打开看了看——匿名信、瓷瓶、记录纸,都在。
又锁回去。
该清算了。等放榜后。
三月初二
休沐一日。
顾砚舟睡到辰时方醒。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睡懒觉。
阳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上画出斜斜的光斑。
杏儿听见动静,端水进来:“少爷醒啦?”
“嗯。”他起身洗漱,“今日可有人来找?”
“十少爷一早来过,见您睡着,留了包糖炒栗子。”
顾砚舟笑起来。这个小弟总惦记着他。
早膳后,他去了藏书阁还书。
文老接过书,笑道:“八少爷考完了,可算能松快几日。”
“还得等放榜。”
“以少爷的才学,必中的。”文老压低声音,“老奴听说,这次策问题很难?”
“是有些难。”顾砚舟不欲多言,转移话题,“祖父今日在阁里吗?”
“老太爷在枫晚亭喝茶。”
顾砚舟便往枫晚亭去。
顾老太爷果然在亭中,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孙儿给祖父请安。”
“来了?”老太爷抬眼,“坐。考完了?”
“是。”
“觉得如何?”
顾砚舟想了想:“经义尚可,诗赋平常,策论尽力了。”
老太爷落下一子:“策问题是什么?”
“抑制土地兼并。”
老太爷手一顿,抬眼看他:“这题出得好。你怎么答的?”
顾砚舟简要说了三层对策。
老太爷听着,慢慢点头:“有古法,有新意。尤其税制那里,累进征税——这想法哪里来的?”
“自己琢磨的。”顾砚舟道,“孙儿想,占田越多,纳税能力越强,理应多征。”
“道理不错,但施行不易。”老太爷沉吟,“不过考场文章,敢想敢写便是好的。”
又下了几手棋,老太爷忽然道:“砚修病了。”
“孙儿听说了。”
“你去看看他。”
顾砚舟一怔。
“同是顾家子弟,该有的关心要有。”老太爷语气平淡,“但分寸自己把握。”
“孙儿明白。”
从枫晚亭出来,顾砚舟犹豫片刻,还是往顾砚修的院子去。
院门紧闭。小厮见他来,有些慌张:“八少爷,我家少爷”
“我听说四哥病了,来看看。”顾砚舟道,“若不便见,便罢了。”
小厮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脸色为难:“少爷说说累了,改日吧。”
意料之中。顾砚舟点头:“那请四哥好生休养。”
他转身离开。
刚出院门,却见顾砚丞从另一边走来。
“大哥。”顾砚舟行礼。
顾砚丞神色有些疲惫:“来看老四?”
“是,但四哥不见客。”
“他也不见我。”顾砚丞苦笑,“从小好强,这次打击太重。”
两人并肩走着。顾砚丞忽然道:“你策论写得如何?”
“尽力而为。”
“我写得艰涩。”顾砚丞坦言,“这题太实,我阅历不足。”
顾砚舟不知该如何接话。
“明日放榜。”顾砚丞停下脚步,看着他,“无论结果如何,你已证明了自己。”
这话说得诚恳。顾砚舟拱手:“谢大哥。”
回到竹风院,石头已从槐树巷回来。
“少爷,租金收齐了,十二两。”他掏出钱袋,“那几位学子还问少爷考得如何,说等放榜了来道贺。”
顾砚舟接过银子:“你留二两跑腿钱。”
“谢少爷!”石头欢喜。
午后,顾砚舟将借来的书还回藏书阁,又借了几本闲书。
回院后,坐在廊下翻看。
杏儿在菜地里松土,准备过几日播种春菜。
刘嬷嬷在灶房做点心,香味飘出来。
一切宁静如常。
但顾砚舟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放榜后,许多事该了结了。
他望向西厢书房的方向。
那个木匣,该打开了。
傍晚,陈姨娘院里的小丫鬟来,送了一盒新制的花笺。
“姨娘说,这是新花样,给八少爷写着玩。”
顾砚舟打开看,是淡绿色的底,印着竹叶纹。
“替我谢谢姨娘。”
“姨娘还说”小丫鬟压低声音,“赵姨娘娘家前日来人,送的东西里,有给三少爷的银票。”
顾砚舟眼神一凝:“多少?”
“不知具体数目,但装银票的信封很厚。”
他点点头,抓了把铜钱赏她。
小丫鬟欢喜离去。
顾砚舟站在院中,看着渐暗的天色。
顾砚林禁足中还能得银票,赵家这是要帮他打点?
打点什么?
他想起府试前那些手段。
也许,该提前做些准备了。
夜
顾砚舟点上灯,将木匣里的证据又清点一遍。
匿名信的字迹,他早已比对过——不是顾砚林亲手所写。
但顺子投药,小莲传药,这些都有目击。
加上水样证据,链条完整。
他铺纸研墨,开始写一份呈文。
不是现在交。等放榜后,尘埃落定。
他要一击必中。
写到亥时,刘嬷嬷来催:“少爷,明日要早起看榜,该歇了。”
顾砚舟搁笔:“好。”
吹熄灯,躺下。
窗外月光很好,透过窗纸,洒在地上如霜。
他闭上眼,脑中却纷乱。
府试结果、顾砚修的病、顾砚林的算计、赵姨娘的盘算
还有父亲的态度,嫡母的心思。
最后定格在李墨那句话:“无论结果如何,你已证明了自己。”
是啊,证明过了。
他从现代来到这个世界,从侯府庶子走到今天。
每一步都不易。
但每一步,都踏实。
睡意渐浓时,他想起生母柳姨娘。
那个早逝的温柔女子。
若她在天有灵,会欣慰吧。
承庆六年三月初二,夜深。
明日放榜。
一切将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