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考后分析
承庆六年二月廿五,第一场府试后的第二天。
竹风院里静悄悄的。顾砚舟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
墨磨得浓,笔握得稳,他要将昨日那篇四书文默写出来。
闭目回想。考场上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题目、构思、落笔、污渍溅来、换新纸、疾书
笔尖落下,字字浮现。
写到“义者,利之和也”那句时,他顿了顿。这句到底该不该写?
昨日情急之下顾不得细想,今日再看,确实有些冒险。
但默写要忠实原文。他继续写下去,一字不差。
写完通读一遍,自觉文章尚可。破题稳妥,论述有新意,收尾也圆润。只是诗赋那八句,终究平常。
他小心吹干墨迹,将纸折好。今日要去周老先生处,请先生看看。
---
周府里,老梅已谢尽,新叶初绽。
周老先生正在廊下喂鸟,见顾砚舟来,放下食盒:“考完了?脸色不太好。”
“昨夜没睡踏实。”顾砚舟实话实说。
“正常。”周老引他进屋,“第一场最难,过了这关就好。”
顾砚舟取出默写的文章,双手奉上。周老接过,戴上眼镜,凑到窗边细看。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顾砚舟有些紧张。他想起考场上换卷的插曲,字迹后半部分确实潦草了些。
许久,周老放下纸,摘下眼镜。
“文章不错。”他先肯定,“义利之辨讲得透彻,管仲的例子用得好。‘义者,利之和也’这句,有新意。”
顾砚舟松了半口气。
“但是,”周老话锋一转,“你这字迹前工后草,可是途中出了状况?”
顾砚舟将隔壁考生呕吐、污损卷纸、换卷重抄的事说了。
周老听完,眉头微蹙:“这就麻烦了。府试阅卷,第一眼看字。字迹潦草,内容再好也要打折扣。”
顾砚舟心一沉。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周老宽慰道,“文章底子在这里,纵使字迹稍逊,过关应当无虞。只是名次可能不会太高。”
这话说得中肯。
顾砚舟点头:“学生明白。尽力即可,不求惊艳。”
周老看他神色平静,赞许道:“你这心态就好。科举之路长着呢,一场得失不算什么。”
他又拿起文章,指著其中几处:“这里,引《孟子》可再充分些。这里,过渡稍显生硬”
细细点评,句句在理。
顾砚舟认真记下。这些指点,下一场能用上。
---
从周府出来,已是午后。
街上人来人往,顾砚舟慢慢走着。心里那点沉郁,被春风吹散了些。
是啊,一场得失不算什么。后面还有四场,机会多的是。
他想起顾砚修苍白的脸。昨日考完,顾砚修是被扶上马车的。今日不知怎样了。
正想着,迎面遇见李墨。
“顾兄。”李墨打招呼,眼下也有青黑,但精神尚好。
“李兄这是去哪?”
“去书铺买些纸。”李墨道,“昨日诗赋没写好,想再练练。”
两人并肩走着。李墨低声说:“我昨夜默写文章,发现好几处可改进。到底考场仓促,思虑不周。”
顾砚舟也有同感。许多文章,考后回想才知哪里不足。
“顾兄,”李墨忽然问,“你隔壁那考生后来如何了?”
“不知。”顾砚舟摇头,“被抬出去后,再没消息。”
李墨沉默片刻:“寒窗苦读,倒在第一场。可惜。”
这话说得沉重。两人都想起自己的处境,一时无言。
走到岔路口,李墨拱手告辞。顾砚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单薄却挺拔。
寒门学子,没有退路。每一场都要拼尽全力。
---
二月廿七,第一场放榜日。
天还没亮,府衙照壁前就挤满了人。考生、家仆、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
顾砚舟没去挤。他在街对面的茶楼要了个雅间,临窗坐着。石头趴在窗沿,伸长脖子张望。
“少爷,人真多啊!”石头啧啧道,“比县试那会儿还多!”
顾砚舟喝着茶,神色平静。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
辰时正,衙役捧著红榜出来了。
人群顿时骚动,像炸开的锅。名字一个个贴上去,从后往前。
每贴一个,就有人欢呼,有人叹息。
石头眼睛瞪得溜圆:“有了有了!第五名顾砚舟!少爷第五名!”
顾砚舟手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第五名。比预想的还好些。看来文章内容弥补了字迹的不足。
他看向红榜最前面。第一名:李墨。第二名:顾砚丞。
李墨又是第一。这个寒门少年,像一座山,稳稳立在那里。
再往下看,看到第三十名还没见顾砚修。心里一沉。
果然,红榜贴完,五十个名字里没有顾砚修。
顾砚舟放下茶盏。四哥没过第一场。
---
茶楼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顾砚修的小厮跑上来,脸都白了:“八少爷,我们少爷没在榜上。”
“知道了。”顾砚舟起身,“四哥现在在哪?”
“在马车里,不肯下来。”
顾砚舟下楼,走到府衙侧边的巷子。侯府的马车停在那里,帘子垂著。
他掀帘进去。顾砚修蜷在角落里,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四哥。”
顾砚修没抬头。
顾砚舟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空的。
良久,顾砚修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我让父亲失望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才第一场。”顾砚舟轻声道,“后面还有机会。”
“没机会了。”顾砚修惨笑,“第一场不过,后面四场考得再好也没用。我完了”
他说著,眼泪又掉下来。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痛彻心扉。
顾砚舟不知如何安慰。科举就是这样残酷,一场定生死。
车外传来喧闹声。是顾砚丞和李墨过来了。两人都看到了榜,神色各异。
顾砚丞掀帘进来,看见弟弟的模样,眉头紧锁:“哭什么?以后再考就是。”
这话说得硬,但手落在顾砚修肩上,力道很轻。
李墨站在车外,没进来。寒门学子考了第一,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顾砚舟起身下车,对李墨点点头:“恭喜。”
李墨勉强笑笑,低声道:“四少爷他”
“没事,过阵子就好。”
正说著,顾忠赶着另一辆马车来了。老仆脸色凝重,显然已经知道了结果。
“几位少爷,先回府吧。老太爷吩咐,无论结果如何,都先回去再说。”
---
回侯府的路上,马车里气氛压抑。
顾砚修一直没抬头,蜷在角落里,像只受伤的幼兽。
顾砚丞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情绪。
顾砚舟看着窗外。街景一一掠过,春意盎然,可车里的人感受不到。
这就是科举。有人欢笑,有人痛哭。而路还要继续走。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门房见他们回来,欲言又止。显然,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顾砚修下车时腿一软,险些摔倒。顾砚舟扶住他,发现他手心冰凉。
“四哥,撑住。”
顾砚修没应,挣开他的手,独自往里走。背影单薄,脚步虚浮。
顾砚丞跟上去,不远不近地护着。
顾砚舟落在后面。他看见门房同情的眼神,看见丫鬟们窃窃私语。
失败者,在哪里都不受欢迎。
---
竹风院里,刘嬷嬷备好了姜汤。
见顾砚舟回来,忙迎上:“少爷,怎么样?”
“第五名。”顾砚舟道,“四哥没过。”
刘嬷嬷愣了愣,叹口气:“四少爷可惜了不过少爷第五名,好着呢!”
杏儿也笑:“就是!比县试还进步了呢!”
石头用力点头:“少爷真厉害!”
顾砚舟接过姜汤,慢慢喝着。热辣辣的液体流进胃里,却暖不了心。
他想顾砚修此刻在做什么?一个人在屋里哭?还是被父亲训斥?
正想着,院门外来了人。是顾砚松,小家伙蹦蹦跳跳跑来:“八哥!我听说你考第五名!”
“你怎么知道?”
“全府都知道了!”顾砚松眼睛亮晶晶的,“我娘说,八哥真厉害!”
孩子不懂名次的微妙,只知第五名就是好。这份单纯的喜悦,让顾砚舟心情好了些。
“你四哥呢?”他问。
顾砚松笑容淡了:“四哥在屋里。我娘让我别去打扰。”
果然。
顾砚舟摸摸他的头:“去玩吧。记住,在你四哥面前别提考试的事。”
“我知道!”顾砚松用力点头,“我姨娘说了,不能往人伤口上撒盐。”
这话说得直白,却有理。
---
午后,顾砚舟去了藏书阁。
他想一个人静静。阁里空荡荡的,其他考生要么在庆祝,要么在疗伤。
他在常坐的窗前坐下,摊开书。却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周老的话:“字迹潦草,内容再好也要打折扣。”
第五名。若字迹工整,会不会更好些?第三?第二?
但想这些已无用。重要的是后面四场。
他强迫自己看书。经义要巩固,策论要精进,诗赋诗赋还得练。
正看着,门被轻轻推开。李墨走了进来。
“顾兄也在?”
“嗯。李兄怎么来了?”
“家里太吵。”李墨坐下,“邻居知道了我考第一,都来道贺。我娘高兴,但我静不下心。”
顾砚舟理解。盛名之下,压力更大。
两人对坐着,各自看书。阳光透过窗格,洒在书页上,暖洋洋的。
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不需言语,都懂对方的心情。
这就是同道中人。走在同一条路上,经历同样的悲喜。
---
傍晚回竹风院时,听说顾砚修病了。
发热,咳嗽,请了大夫。说是郁结于心,又染了风寒。
顾砚舟去看了趟。顾砚修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闭着眼,但睫毛湿漉漉的。
嫡母赵氏守在床边,眼睛红肿。见顾砚舟来,勉强笑笑:“你来了?你四哥他”
“会好的。”顾砚舟轻声道。
赵氏点头,却说不出话。嫡子没过第一场,她比谁都难受。
顾砚舟站了会儿,默默退出来。院子里春花初绽,生机勃勃,可屋里的人却在凋零。
这就是科举。风光时万人捧,落魄时无人问。
他深吸口气,走回竹风院。路还长,他得继续走。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后面四场,一场都不能松懈。
夜色渐深,竹风院的灯还亮着。
少年伏案苦读的身影映在窗上,沉静坚定。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走。
而远处顾砚修的院里,只有药香弥漫,和低低的咳嗽声。
这一夜,有人挑灯夜读,有人病榻辗转。但天总会亮,路还要走。
府试,才刚过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