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府试难度
承庆六年二月廿三,卯时正。
府衙考场里坐满了人,呵气成雾。顾砚舟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将暖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考棚三面漏风,板凳硌人。他铺上刘嬷嬷缝的棉垫,这才抬头看前方。
“发题——”
衙役抬着贴有题目的木牌走过。顾砚舟眯眼看清,心下一沉。
四书文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诗题:“赋得云霞出海曙”,得“霞”字。
果然比县试难上许多。
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顾砚舟侧目,见顾砚修盯着题目,脸色发白。
对面李墨已提笔打草稿,神色专注。右前方顾砚丞低头沉思,指尖在桌上虚划。
顾砚舟收回目光,铺开草纸。
---
他先破题:义利之分,君子小人之所由判也。
笔尖顿了顿。这破法稳妥,但太平。想起《孟子》“舍生取义”,提笔添上:然义非空中楼阁,利亦非洪水猛兽。
改成:君子喻义,非不言利,乃以义导利。
这才像话。
构思正文时,他摒弃老套的伯夷叔齐,选了新角度——管仲相齐,通货积财,却重礼义廉耻。
这就是义利兼顾。
最后升华处,他写下:义者,利之和也。
笔尖悬了片刻。这话有些冒险,但值得赌。考官若开明,或会欣赏。
列完提纲,已过辰时。顾砚舟开始正式答卷,字字端正。
---
巳时末,隔壁忽然传来剧烈咳嗽声。
顾砚舟笔尖一顿。那咳嗽声不对,闷重又急促,像要把肺咳出来。
“呕——”
一声呕吐,紧接着是液体溅落声。顾砚舟还没反应过来,几滴污物从木板缝溅过来,正落在卷纸上。
黄白秽物在墨字上洇开,刺眼又刺鼻。
顾砚舟脑子嗡的一声。他猛地起身,看见隔壁考生趴在桌沿呕吐不止,身子蜷缩著发抖。
“丙字十六号!”衙役快步过来。
顾砚舟深吸口气,举起手:“大人,污物溅到学生卷纸,请求换卷。”
衙役皱眉查看。呕吐的考生已被扶起,面如金纸。卷纸确实污了三四行字。
“等著。”衙役匆匆离去。
顾砚舟坐下,手指冰凉。时间在流逝,每一声更漏都敲在心上。
半刻钟后,衙役带回新卷纸:“准你重抄。酉时交卷,不得延误。”
“谢大人。”
顾砚舟接过新纸,铺开。手有些抖,他握紧笔杆,强迫自己镇定。
先抄四书文。三千字,还剩三个时辰。他加快速度,笔尖飞动。00暁说蛧 哽辛蕞哙
---
午时送饭,顾砚舟只咬了口馍馍。胃里翻腾,吃不下。隔壁考生已被抬走,考棚空了。
他想起那人苍白的脸。寒窗苦读,倒在第一场。可惜。
但顾不得多想。他灌了口冷水,继续抄写。手腕酸得发抖,换左手揉捏右腕,片刻不停。
未时初,四书文抄完。检查无误,开始写诗。
“赋得云霞出海曙”,得“霞”字。他闭目回想,前世在黄山看日出,云海翻涌,霞光破晓。
提笔写:
海曙初升处,云霞烂漫华。
金波摇碧落,彩绮散天涯。
浴日千层锦,随风万里槎。
朝晖映碧海,绚烂胜春花。
押韵工整,意境尚可。罢了,只能如此。
申时正,诗赋誊毕。顾砚舟从头检查,姓名、籍贯、保人,一字不错。
酉时差一刻,他起身交卷。卷纸干净,字迹工整,看不出曾历风波。
走出考棚时,腿有些软。
---
考场外人声鼎沸。各家仆役伸长脖子张望,见人出来便涌上去。
“少爷!”石头在人群中蹦跳挥手。
顾砚舟走过去,石头忙递上厚披风:“快披上,嬷嬷让带的。”
披风裹住一身寒气。他转头寻找,看见李墨站在不远处。
两人对视,李墨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顾兄考得如何?”
“尚可。”顾砚舟问,“你呢?”
“四书文顺,诗赋平平。”李墨看向他身后,“四少爷似乎”
顾砚修正被小厮扶著走来,脸色灰败,脚步虚浮。看见他们,勉强点头,话都说不出。
顾砚丞随后出来,神色还算平静。见顾砚修这般模样,皱眉道:“回去请大夫。”
正说著,顾忠赶着马车来了。老仆跳下车辕,急急行礼:“几位少爷快上车,老夫人吩咐接您们回府。”
四人上车。车厢里挤,但暖和。顾砚修裹紧斗篷,闭目养神,呼吸仍有些急。
马车驶过街市,灯火渐亮。顾砚舟望着窗外,想起那个被抬走的考生。
科举这条路,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倒下一个,无人停留。
---
回到侯府,竹风院灯火通明。
刘嬷嬷备好了热水,杏儿端著姜汤守在门口。
见顾砚舟回来,眼圈都红了:“少爷可算回来了!”
“哭什么?”顾砚舟笑,“我这不是好好的。”
“听说考场有人晕倒,奴婢担心”杏儿抹泪,“快喝姜汤驱寒。”
姜汤滚烫,辣味直冲喉咙。顾砚舟喝完,浑身冒汗,这才觉得活过来。
泡过热水澡,换上干净衣裳。刘嬷嬷端来饭菜:清粥小菜,炖得烂烂的鸡肉。
“今天累著了,吃清淡些好克化。”
顾砚舟慢慢吃著,听石头在外头叽叽喳喳:“听说晕了三个!有个吐血的,直接抬医馆去了!”
“少胡说!”刘嬷嬷呵斥,“别扰少爷清净。”
石头吐吐舌头,压低声音。但那些话还是飘进来:谁家少爷脸色铁青出来,谁家出来就哭
顾砚舟放下碗。这就是府试,比县试残酷十倍。今日才第一场。
他想起顾砚修苍白的脸。明日还有四场,他能撑住吗?
---
夜里,顾砚舟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脑子里像过戏:题目、卷纸、呕吐物、飞溅的污渍、新发的白纸
他翻身坐起,点亮油灯。从考篮里取出备用的草纸,铺开。
凭著记忆,把今天的四书文又默写一遍。写到“义者,利之和也”时,笔停了。
考官会怎么判?若遇保守的,这一句就能打为异端。
但写都写了,悔也无用。
他吹灭灯,重新躺下。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闭上眼睛,又看见那片海。云霞满天,光芒万丈。他在海边站着,忽然有人拉住他袖子。
回头,是那个呕吐的考生,满脸是泪:“帮帮我”
顾砚舟惊醒了。
夜色深沉,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睡。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