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调整心态
承庆六年二月廿二,府试前最后一天。
竹风院里静得出奇。顾砚舟坐在书案前,看着摊开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经义、策论、诗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搅在一起。
刘嬷嬷推门进来,见他发呆,轻声道:“少爷,歇会儿吧。都看了一早上了。”
顾砚舟摇头:“看不进去。”
“那就不看了。”刘嬷嬷端来热茶,“出去走走,散散心。”
出去走走?
顾砚舟想了想,站起身。是该走走了。再闷在屋里,脑子要炸了。
他换了身常服,出了院门。去哪儿呢?藏书阁?不想去。花园?没意思。
走着走着,走到了松鹤院外。老太爷的院子总是很安静,只有鸟叫声。
守门的婆子见是他,笑着行礼:“八少爷来了?老太爷在里头呢。”
“祖父在做什么?”
“在廊下晒太阳,摆棋谱呢。”
顾砚舟心下一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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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老太爷果然在摆棋。白玉棋盘,墨玉棋子,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听见脚步声,老太爷抬头,笑了:“砚舟?怎么来了?”
“来看看祖父。”顾砚舟走近,“您一个人下棋?”
“一个人清净。”老太爷指指对面,“坐。会下棋吗?”
“会一点。”
“那陪祖父下一盘。”
顾砚舟坐下,执黑。他其实棋艺一般,前世只会下五子棋,穿越后学了点皮毛。
老太爷也不在意,慢慢落子。一老一少,在廊下对弈。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偶尔有风吹过,带来淡淡梅香。
“紧张?”老太爷忽然问。
顾砚舟手一顿,棋子悬在半空:“有点。”
“正常。”老太爷落下一子,“我当年考乡试,前一夜也没睡着。”
这话让顾砚舟意外:“祖父也会紧张?”
“怎么不会?”老太爷笑了,“是人都会紧张。但紧张归紧张,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指了指棋盘:“你看这棋,落子无悔。考场上也一样,写下的字,泼出去的水。”
顾砚舟点头:“孙儿明白。”
“明白就好。”老太爷看着他,“你还年轻,这次考不过,还有下次。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话说得轻松,但顾砚舟知道,祖父是在宽他的心。
一局棋下了一个时辰。顾砚舟输了,但输得心服口服。老太爷棋风稳健,步步为营,像他做人。
“多谢祖父指点。”顾砚舟起身行礼。
老太爷摆摆手:“去吧。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正常发挥即可。”
“是。”
从松鹤院出来,顾砚舟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那些乱麻,好像被理顺了。
是啊,他还年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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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风院,顾砚舟彻底放松了。
他让杏儿烧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又让刘嬷嬷做几样清淡小菜,晚上吃得简单些。
饭后,他在院里散步。看着那棵老梅树,花已经谢了,但叶子绿油油的。
“少爷,”石头凑过来,“明儿我送您去考场。”
“不用。”顾砚舟摇头,“我跟大哥他们一起去。你在家帮着嬷嬷。”
“那我给您准备考篮。”石头不放心,“笔墨纸砚都再检查一遍。”
顾砚舟笑了:“行,你去检查吧。”
他知道,石头这是紧张。小厮比他这个考生还紧张。
正说著,院门外来了人。是李墨,提着个小灯笼,站在门外。
“顾兄。”
“李兄?快进来。”
李墨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但眼里有血丝。看来这几天也没睡好。
“我来看看你。”李墨说,“明儿一起走?”
“嗯,说好了辰时在府门口碰头。”
两人在院里石凳上坐下。杏儿端来热茶,又悄悄退下了。
“紧张吗?”李墨问。
“本来紧张,现在好多了。”顾砚舟实话实说,“刚才陪祖父下了盘棋,想开了。”
李墨点头:“我也想开了。我娘说,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没事,她养我。”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人鼻子发酸。
顾砚舟拍拍他肩膀:“咱们都能考上。”
“嗯。”
两人又聊了会儿,李墨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回头说:“顾兄,明儿见。”
“明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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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顾砚舟早早躺下了。
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不背经义,不想策论,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一百只时,睡意袭来。他翻了个身,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踏实。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卯时初,刘嬷嬷来叫醒他。
“少爷,该起了。”
顾砚舟坐起身,神清气爽。窗外天色微亮,鸟叫声清脆。
他穿上前几日备好的考试服。素色棉袍,没绣纹,没配饰。头发梳整齐,用布带束好。
杏儿端来早饭:清粥小菜,还有两个白煮蛋。
“嬷嬷说,考试要吃蛋,考满分。”
顾砚舟笑了:“好,我吃。”
正吃著,石头提着考篮进来:“少爷,都检查好了。笔墨纸砚齐全,干粮也备了。”
考篮是特制的,分三层。上层放笔墨,中层放纸砚,下层放干粮和水囊。
顾砚舟接过,掂了掂,不重。该有的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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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侯府大门口。
顾砚舟到的时候,顾砚丞和顾砚修已经到了。两人都是一身素服,提着考篮。
“八弟来了。”顾砚修招呼,“就等你了。”
顾砚丞点点头:“李墨呢?”
正说著,巷口走来个人。是李墨,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考篮提在手里。
“李兄。”顾砚舟迎上去。
李墨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顾砚舟细看,发现他脸色发白,眼下乌青。
“没睡好?”
“有点。”李墨低声道,“后半夜才睡着。”
顾砚舟拍拍他肩膀:“没事,到了考场上就精神了。”
四人汇合,往府衙方向走。侯府离府衙不算远,步行两刻钟。
街上人不少,都是赶考的书生。有的结伴而行,有的独自走着。个个神色严肃,像去打仗。
顾砚修忽然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顾砚丞问。
“怕考不上。”顾砚修声音发颤,“太傅说我能过,但万一”
“没有万一。”顾砚丞打断他,“咱们准备了这么久,一定能过。”
话是这么说,但顾砚修脸色更白了。
顾砚舟看在眼里,没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空的,只能靠自己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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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到了。
黑压压一片人。考生、送考的、看热闹的,把府衙前街堵得水泄不通。
衙役在维持秩序,喊著:“考生排队!送考的退后!”
四人排进队伍里。前后都是考生,年纪从十几岁到几十岁都有。有的胸有成竹,有的紧张得发抖。
顾砚舟看到了熟人——王廪生。老先生站在衙门口,正跟主考官说话。看到顾砚舟,微微点头。
顾砚舟心里一暖。王廪生答应为他作保,说话算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搜检很严,解发脱衣,连鞋袜都要检查。
轮到顾砚舟时,衙役看他年纪小,愣了愣:“多大了?”
“十一岁。”
“这么小?”衙役摇摇头,“进去吧。”
搜检完,领了考牌。顾砚舟走进考场。里头是成排的考棚,比侯府搭的还要简陋。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丙字十七号。
棚子很小,只容一人坐下。板桌破旧,板凳摇晃。
但这就是战场。
他放下考篮,铺开纸,磨墨。动作很慢,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正磨著,旁边棚子来了人。是顾砚修,就在他隔壁。
顾砚舟转头看他。
顾砚修脸色苍白,手在发抖。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顾砚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主考官已经上台了,正在宣读考场规则。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考场里回荡。
府试,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