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考前风波
承庆六年二月十三,离府试还有整十天。
竹风院里静悄悄的。天刚蒙蒙亮,顾砚舟已经坐在书案前温书。最后这些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窗棂上结著霜花,指尖冻得有些僵。他呵了口气,搓搓手,继续默写《尚书》。
“少爷,”刘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热水,“您该歇会儿了,都看了一个时辰了。”
“就完。”顾砚舟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
正起身活动肩膀,院门外传来石头的惊呼:“少、少爷!”
声音慌慌张张的。
顾砚舟推门出去,见石头站在院门口,手里攥著张纸,脸都白了。
“怎么了?”
“这、这个”石头把纸递过来,“刚在门缝底下发现的。”
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叠得方正。展开,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府试小心。勿谓言之不预也。”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不久。
顾砚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少爷,”石头声音发颤,“要不报官吧?”
“报官?”顾砚舟摇头,“无凭无据,报什么官?就说有人恶作剧?”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加强戒备就是了。从今天起,你夜间在院里值守。”
“是!”石头挺起胸脯,“我定护好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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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时,气氛有些凝重。
刘嬷嬷忧心忡忡:“少爷,要不跟老太爷说说?”
“不用。”顾砚舟喝了口粥,“快考试了,别让祖父烦心。”
杏儿小声问:“会是西偏院那边吗?”
顾砚舟没说话。他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顾砚林。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时候使绊子?
但没证据,不能乱说。
“都警醒些就是。”他放下碗,“杏儿,这几日你做饭,食材都仔细看看。石头,院里院外多留意。”
两人用力点头。
顾砚舟起身回屋。关上门,他又拿出那张纸,对着光看。字迹歪斜,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零点看书 更辛醉哙
“府试小心”
是警告,还是威胁?
他走到窗边,看着西偏院的方向。那院子还锁著,静悄悄的。
顾砚林,你真要这么下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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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竹风院格外小心。
石头夜里不睡了,搬个板凳坐在院门口。裹着厚棉袄,怀里揣著根棍子,眼睛瞪得溜圆。
杏儿做饭前,菜要洗三遍,米要仔细挑。连水都要先闻闻,再尝尝。
刘嬷嬷更是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生怕有什么疏漏。
顾砚舟倒像没事人似的,照常读书。只是去藏书阁时,会让石头远远跟着。
李墨看出他不对劲,有次下学路上问:“顾兄,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没什么。”顾砚舟笑笑,“就是快考试了,有点紧张。”
李墨不信,但也没多问。只是临分别时说:“若有难处,一定告诉我。咱们是朋友。”
这话说得暖心。顾砚舟点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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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离府试还有七天。
这天早晨,杏儿照常去灶房做饭。她先打水,水缸在灶台边上,半人高,能装五担水。
水瓢伸进去,舀起一瓢。正要往锅里倒,忽然皱了皱鼻子。
“嗯?”
她把水瓢凑到鼻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和平常不一样。
杏儿心里一紧,又舀了一瓢,仔细闻。还是有味。
她放下水瓢,快步去敲顾砚舟的门。
“少爷!”
顾砚舟正在练字,见她慌慌张张的,放下笔:“怎么了?”
“水水缸里的水,有怪味。”
顾砚舟眼神一凝。他立刻起身,跟着去了灶房。
水缸还是那个水缸,水也还算清。他舀起一瓢,闻了闻。
确实有股若有若无的异味,像像药铺里的味道。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杏儿急得快哭了,“昨儿晚上还好好的”
顾砚舟盯着水缸,心里飞快盘算。水是昨天傍晚打的,一晚上时间,足够做手脚。
“石头。”
“在!”
“去外面买水。买两担,直接挑回来。以后用水,都从外面买。”
“是!”
石头应声就跑。顾砚舟又叫住他:“等等。”
他取了个小瓷瓶,舀了半瓶水缸里的水,塞紧瓶塞。
“这个,收好。别让人看见。”
石头接过,揣进怀里,像揣著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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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顾砚舟去了周老先生府上。
周老正在院中晒太阳,见他来,招招手:“快考试了,怎么还往外跑?”
“学生有事相求。”顾砚舟从袖中取出瓷瓶,“想请先生帮忙,找位可靠的郎中,验验这水。”
周老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眉头皱起。
“这水哪来的?”
“家里水缸的。”顾砚舟压低声音,“今早发现异味,学生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周老眼神一凛。他收起瓷瓶,起身:“你在这儿等著。”
他进了屋,片刻后出来,瓷瓶已经不见了。
“我让老仆去找陈郎中。他是致仕的御医,嘴严,医术也好。”
顾砚舟深深一揖:“谢先生。”
“坐吧。”周老示意他坐下,“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顾砚舟把匿名信的事说了。周老听完,沉默良久。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叹了口气,“你如今风头正盛,难免招人嫉恨。”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周老看着他,“府试在即,万事以稳为重。这件事,你先压着,别声张。”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
正说著,老仆回来了,手里拿着瓷瓶,还有一张纸条。
周老接过纸条,看了,脸色沉下来。他把纸条递给顾砚舟。
纸上写得很清楚:水中有巴豆粉,量不大,但若连服数日,必致腹泻。
顾砚舟手一紧。
巴豆粉这是要让他考试时拉肚子,考不成试。
好歹毒。
“你打算怎么办?”周老问。
顾砚舟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学生先把证据收好。等府试过后,再作计较。”
周老点头:“妥当。现在闹开,影响你考试。考完再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个小药瓶:“这个你拿着。若真腹泻,服一粒,可暂缓症状。”
顾砚舟接过:“谢先生。”
“去吧。”周老拍拍他肩膀,“专心备考。这些魑魅魍魉,等考完了再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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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府出来,顾砚舟直接回了竹风院。
石头已经把水买回来了,正和刘嬷嬷一起把水缸清空,刷洗干净。
“少爷,怎么样?”杏儿迎上来,满脸担忧。
“没事。”顾砚舟笑笑,“就是水放久了,有点味。以后咱们都用新打的水。”
他没说实话。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顾砚舟回到屋里,关上门。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巴豆粉,量不大,但足够让人腹泻。
下药的人很谨慎。
量少了没效果,量多了容易发现。这个量,正好是连喝几天才会发作。
算准了时间。
顾砚舟把纸条折好,和那封匿名信放在一起。都用油纸包了,塞进书箱最底层。
证据收好了。等考完试,一笔一笔算。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府试还有七天。这七天,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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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顾砚舟吃得格外小心。
每道菜都要先看杏儿吃一口,他才动筷。水只喝石头新打来的。
刘嬷嬷察觉不对:“少爷,您这是”
“快考试了,小心些好。”顾砚舟笑笑,“病从口入嘛。”
刘嬷嬷没再问,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饭后,顾砚舟在院里散步。石头跟在一旁,眼睛不时扫向四周。
“少爷,今晚我还守夜。”
“嗯。”顾砚舟点头,“再坚持几天。考完试,我给你放三天假。”
“我不要假!”石头急道,“我要护着少爷,护到少爷考中状元!”
这话说得憨,但真心。
顾砚舟笑了:“好,那你就一直护着。”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顾砚松,小家伙提着个小灯笼,蹦蹦跳跳来了。
“八哥!”
“这么晚了,怎么还来?”
“我姨娘让我送点心来。”顾砚松递过食盒,“说是安神的,考试前吃最好。”
顾砚舟接过,打开。里头是核桃糕,还温著。
“替我谢过陈姨娘。”
顾砚松却没走,仰头看着他:“八哥,你没事吧?我姨娘说,你这几天脸色不好。”
连孩子都看出来了。
顾砚舟摸摸他的头:“没事,就是看书累的。”
“那八哥多歇歇。”顾砚松认真道,“我姨娘说了,身体最要紧。考不上还能再考,身子坏了就完了。”
这话说得质朴,却有理。
顾砚舟心里一暖:“知道了。快回去吧,天黑了。”
顾砚松应了声,提着灯笼走了。小小的身影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顾砚舟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这府里,有想害他的人,也有真心待他的人。他要护着的,就是这些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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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顾砚舟躺在榻上,没睡着。
他在想下药的事。水缸在灶房,灶房虽然不上锁,但也不是谁都能进。
能进竹风院,能进灶房,还能不被人发现要么是身手好,要么是熟悉环境。
会是顾砚林吗?他还在禁足,出不来。
那会是谁?赵姨娘的心腹?还是府里其他人?
顾砚舟越想,心里越沉。这侯府,看着平静,底下不知多少暗流。
但眼下,他不能分心。府试要紧,其他事都得往后放。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开始默背府试要考的经义。这是他的习惯,背书能静心。
一遍,两遍,三遍
渐渐地,呼吸平稳下来。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竹风院里,石头裹着棉袄坐在院门口,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攥著棍子,像个小门神。
而远处的西偏院,灯火早已熄灭。一片漆黑,静得可怕。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