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考棚试炼
承庆六年正月二十六,寅时三刻,天还黑著。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
竹风院里,顾砚舟被刘嬷嬷轻声叫醒。外头北风呼啸,窗纸被吹得哗哗响。
“少爷,该起了。今儿考试,时辰早。”
顾砚舟坐起身,脑子还昏沉着。今儿是第三次模拟考,也是最后一次。太傅说了,一切按府试规矩来。
他穿上素色棉袍,料子是普通的细布,没绣纹。这是考试规矩,不能穿绸缎。
杏儿端来早饭:两个馍馍,一碗粥,一碟咸菜。简单,但管饱。
“少爷多吃些,要考一天呢。”
顾砚舟慢慢吃著,心里在默背《尚书》。越到考前,越要静心。
卯时正,他提着考篮出了门。篮里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两块硬饼子,是午间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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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东边空地上,新搭了一排考棚。
顾砚舟到的时候,愣住了。这排场,真像府试考场。
八间小棚子,每间六尺见方,三面木板,一面敞着。棚里只有一张板桌,一个板凳。
寒风从敞口灌进去,呼呼的。
顾砚丞已经到了,正在看考棚。见他来,点头:“来了?真够冷的。”
“是。”顾砚舟哈着白气,“太傅这是动真格了。”
正说著,李墨和顾砚修也到了。李墨穿得单薄,嘴唇有些发紫。
顾砚修搓着手:“这棚子真按府试搭的?”
“按府试搭的。”太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家披着厚斗篷,由老仆扶著走来。目光扫过四人:“府试在二月,天还冷。考棚就是这样,四面透风。怕冷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太傅点点头:“那就进场吧。辰时开考,酉时收卷。午时一刻用饭,不得离席。”
四人各自进了考棚。顾砚舟放下考篮,搓了搓冻僵的手。板桌冰凉,板凳也冰凉。
外头天色渐亮,但寒气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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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钟声响。
太傅亲自发卷。顾砚舟接过,展开一看,心头一紧。
题目只有一道策论:论“变法与守成”。
没有经义,没有诗赋,只有这道策论。要求三千字以上,两个时辰完成。
这题比前两次都难。变法与守成,是千古难题。说变法好,显得激进;说守成好,显得保守。
顾砚舟定了定神,先磨墨。墨要浓,字要稳,心态不能乱。
他提笔写下破题:变法者,革故鼎新;守成者,继往开来。二者非对立,乃相生。
这个开头还行,不偏不倚。
接着要举例。商鞅变法,秦国强盛;王安石变法,争议颇多。守成如汉文帝,与民休息,开创文景之治。
例子要平衡,不能一边倒。
顾砚舟写到一半,手冻得有些僵。他呵了口气,搓搓手,继续写。
关键在如何平衡。他想起前世读过的改革史,那些成功的改革,都是渐进式的。
于是写下:变法当如春雨,润物无声;守成当如磐石,稳如泰山。
写完这句,自己看看,还算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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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棚里只有笔尖划纸声,偶尔有咳嗽声。
顾砚舟余光瞥见旁边的李墨。寒门学子写得很专注,身子前倾,几乎伏在案上。棉袍单薄,肩膀微微发抖。
但他笔下不停,字迹工整。
对面的顾砚丞坐得笔直,不时停笔思考。
嫡长子有嫡长子的压力,这次若再输给李墨
顾砚修那边,写写停停,草稿纸换了一张又一张。他性子细,总想求完美。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了些,但棚里依旧冷。寒气从脚底往上钻,腿都麻了。
顾砚舟活动了下脚踝,继续写。还剩最后一段,要收好尾。
他写道:故治国之道,在审时度势。当时则变,当事则守。变不为炫奇,守不为泥古。
写完,长长吐了口气。三千字,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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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一刻,老仆送来饭食。
每人两个冷馍馍,一碗热水。馍馍硬邦邦的,得就著热水才能咽下。
顾砚舟慢慢嚼著,眼睛还看着卷子。总觉得最后一段还能改改,不够有力。
但他忍住了。考场上最忌反复改,越改越乱。
对面李墨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数米粒。寒门学子珍惜粮食,也珍惜时间。
一刻钟很快过去,钟声又响。
“继续。”
四人放下馍馍,重新提笔。下午的任务是誊抄。
草稿上的文章要工工整整抄到正式卷纸上,不能有涂改。
这是最磨人的环节。手要稳,心要静,一个字都不能错。
顾砚舟先检查草稿,改了几个字。然后铺开正式卷纸,蘸墨,落笔。
字要端正,间距要匀。府试考官第一眼看字,字不好,内容再好也吃亏。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手腕渐渐酸了,但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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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日头西斜。
考棚里光线暗了,老仆来点了油灯。豆大的灯火在风里摇晃,映着四张年轻的脸。
顾砚舟还剩最后一段。他活动了下手腕,深吸口气,继续写。
最后一个字落笔,钟声响了。
“收卷!”
老仆挨个收走卷子。四人站起身,腿都僵了,好一会儿才能走动。
出了考棚,寒风一吹,顾砚舟打了个哆嗦。这一天,真像打仗。
太傅已经走了,留话说三日后出成绩。
四人相视苦笑,各自回去。话都懒得说,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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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舟回到竹风院时,天已黑透。
刘嬷嬷早备好了热水:“少爷快泡泡脚,冻坏了吧?”
顾砚舟脱下鞋袜,脚冻得发红。泡进热水里,刺痛过后是舒坦。
杏儿端来姜汤:“趁热喝,驱寒。”
正喝着,院门外来了人。是嫡母院里的春杏,笑盈盈的。
“八少爷安好。夫人说今儿考试辛苦,让大厨房备了席面,请几位少爷和李公子过去用饭。”
顾砚舟一愣:“现在?”
“是,都在前厅候着了。”
他只好重新穿好鞋袜,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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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翡翠虾仁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还有一锅羊肉汤,奶白色的汤冒着泡。
顾砚丞和顾砚修已经到了,正坐着喝茶。李墨也来了,坐在下首,有些拘谨。
嫡母赵氏坐在主位,见顾砚舟来,笑着招手:“来了?快坐。今儿你们辛苦了。”
四人落座。赵氏亲自盛汤:“先喝碗羊肉汤,暖暖身子。”
汤很鲜,加了姜片胡椒,喝下去浑身暖。
顾砚舟悄悄看了赵氏一眼。这位嫡母今日格外和善,笑容也真了几分。
是看他们考试辛苦?还是另有深意?
饭吃到一半,赵氏对李墨说:“李公子,听说令堂身子还没好全?”
李墨忙放下筷子:“谢夫人关心,家母好多了。”
“那就好。”赵氏点头,“我让厨房备了个食盒,都是好克化的菜。你带回去,给令堂尝尝。”
春杏提来个三层食盒,打开看:清炖鸡汤、蒸蛋羹、红枣糕,还有一包燕窝。
李墨眼眶红了:“夫人,这太贵重了”
“收著吧。”赵氏温和道,“你用心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好生孝敬母亲,便是最好的报答。”
李墨起身,深深一揖:“谢夫人厚爱。”
顾砚舟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嫡母这是在施恩,也是在为顾家结善缘。
李墨若将来高中,这份情谊就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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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李墨提着食盒回家。
小巷里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灯火。他走得很快,食盒沉甸甸的,心里却暖。
推开家门,母亲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忙起身:“墨儿回来了?考得如何?”
“还好。”李墨放下食盒,“娘,顾夫人给了些吃食,您尝尝。”
他打开食盒,鸡汤还温著。香气飘出来,母亲愣了愣。
“这这太破费了”
“顾夫人给的,您就吃吧。”李墨盛了碗汤,“趁热喝。”
母亲接过,手有些抖。她舀了一勺,慢慢喝下。眼眶渐渐湿了。
“墨儿,你要记住人家的恩情。”
“儿记得。”李墨声音发哽,“一辈子都记得。”
母子俩对坐着,一盏油灯,一桌温食。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暖。
李墨看着母亲慢慢吃,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这些日子,多亏顾砚舟,多亏顾家。
这份情,他得用一辈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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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正月廿九,成绩出来了。
还是祠堂照壁,还是那张白纸。但今天来看的人更多了,连各房姨娘都派了丫鬟来。
顾砚舟到的时候,照壁前里三层外三层。见他来,人群让开条缝。
白纸上墨迹未干:
第一名:李墨。评:甲上。太傅批:文风犀利,直指要害。
第二名:顾砚丞。评:甲。太傅批:沉稳周全,渐入佳境。
第三名:顾砚舟。评:甲。太傅批:稳中有进,分寸得宜。
第四名:顾砚修。评:乙上。太傅批:细腻有余,魄力不足。
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顾砚舟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反而踏实了。稳,就是他的特点。不冒头,不掉队,稳稳当当。
顾砚丞也来了,看着成绩,沉默半晌。
“又是第二。”他轻声道,“李墨确实厉害。”
顾砚修倒看得开:“乙上,不错了。太傅说我魄力不足,确实。我总想太多。”
正说著,李墨来了。看到自己又是第一,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有些忧虑。
“怎么了?”顾砚舟问。
“我在想,”李墨低声道,“府试时,我这般文风,考官会不会觉得太冲?”
这是个问题。太傅欣赏他的犀利,但府试考官未必。
顾砚舟拍拍他:“做你自己。你的文风,是你的长处。”
但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考场如战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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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各房,反应不一。
老太爷听说后,对顾忠道:“三次模拟,三次都一样。李墨第一,砚丞第二,砚舟第三。看来这就是他们真实的水平了。”
顾忠点头:“八少爷稳当,是好事。”
“是好事。”老太爷捋须,“府试要的就是稳。不求惊艳,但求无过。”
侯爷那边,赵氏有些着急:“丞儿三次都是第二,这”
“第二不错了。”侯爷倒镇定,“李墨是天才,比不过正常。砚丞能稳在第二,说明实力扎实。”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盼著儿子能更进一步。
西偏院里,顾砚林听到消息,摔了个茶杯。
“第三!又是第三!顾砚舟就这点出息!”
赵姨娘吓得一哆嗦:“林儿,你”
“我怎么了?”顾砚林眼睛赤红,“你看他,三次模拟,都是第三!永远跟在别人后面!就这样,父亲还夸他稳当?”
他越说越气,脸都扭曲了:“稳当?我看是没出息!要是我能考,定能考得比他好!”
赵姨娘低头抹泪。她知道儿子憋屈,可有什么办法?禁足还没解,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顾砚林在屋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忽然,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外头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等著吧”他喃喃,“府试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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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风院里,刘嬷嬷做了一桌子菜。
“少爷辛苦了,多吃些。”
顾砚舟坐下,看着满桌菜,却没什么胃口。不是考得不好,而是心里有事。
三次模拟,三次第三。这说明他的水平就到这里了。离府试还有二十五天,还能提升吗?
杏儿给他夹菜:“少爷怎么不吃?考第三名呢,多厉害!”
石头也点头:“就是!比大少爷只差一名!”
顾砚舟笑笑,夹了块肉。肉很香,但他吃得没什么滋味。
正吃著,顾砚松跑来了。小家伙手里拿着个纸鸢,是他自己糊的。
“八哥!我糊的,送给你!”
纸鸢是鹰的形状,糊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用心。
顾砚舟接过:“怎么想起糊纸鸢了?”
“我娘说,纸鸢飞得高。”顾砚松眼睛亮亮的,“八哥就像纸鸢,以后一定飞得高高的!”
这话说得暖心。
顾砚舟摸摸他的头:“那你也要好好读书,将来一起飞。”
“嗯!”顾砚松用力点头,“我要跟八哥一起考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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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顾砚舟在灯下复盘。
他把自己三次模拟考的文章都拿出来,一篇篇看。
越看越明白,太傅为什么说他“稳”。
文章四平八稳,没什么错,但也没什么惊艳之处。像一杯温开水,解渴,但没滋味。
而李墨的文章像烈酒,辛辣,够劲。顾砚丞的像陈酿,醇厚,回味。
他呢?就是温开水。
顾砚舟放下文章,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只有零星灯火。
还有二十五天。二十五天,能改变什么?
他想起前世备战高考,最后一个月,拼的是心态。心态稳了,发挥就稳。
对,心态。
他不需要改变文风,只需要把现有的发挥到极致。稳,就是他的优势。
府试考官阅卷千百份,看多了花哨文章,说不定就喜欢他这种稳当的。
顾砚舟深吸口气,回到案前。提笔写下四个字:以稳取胜。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著光。
吹灭灯,躺到榻上。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二更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背《诗经》。记忆宫殿里,一句句诗归位。
明天开始,最后冲刺。查漏补缺,调整心态。
府试,他准备好了。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条路,他会走得比谁都稳。
夜深了,雪又开始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瓦上,沙沙响。
竹风院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晃,暖光透过窗纸,映着少年安睡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