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太傅出题
承庆六年正月十九,年味彻底散了。
早起时下了霜,屋檐下挂著冰溜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竹风院里,顾砚舟哈着白气在院子里踱步,手里拿着本《礼记》。
刘嬷嬷从灶房探出头:“少爷,今儿还去藏书阁?”
“去。”顾砚舟跺跺脚,“太傅说今日要出题考校,不能迟到。”
正说著,院门外跑进来个小身影。是顾砚松,穿着厚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
“八哥!等等我!”
顾砚舟笑了:“这么早,你来做什么?”
“我姨娘让我跟着八哥去!”顾砚松眼睛亮亮的,“说让我沾沾文气,将来也考科举。”
自从陈姨娘站队竹风院,顾砚松就成了常客。这孩子机灵,读书也用心,顾砚舟不介意带带他。
“那走吧,路上冷,跟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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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里炭火早早生好了,暖烘烘的。李墨已经在温书,见顾砚舟来了,抬头笑了笑。
“来了?太傅昨日派人传话,说今日要亲自出题。”
“听说了。”顾砚舟放下书袋,“怎么个考法?”
“没说具体,只让咱们辰时正到祠堂偏殿。”
正说著,顾砚丞和顾砚修也到了。两人都是一脸严肃,看来都得了消息。
顾砚松乖乖坐在角落,不敢出声。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满是好奇。
辰时差一刻,四人起身往偏殿去。顾砚松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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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太傅已经到了。
老人家穿着深蓝常服,坐在主位上喝茶。见几人进来,放下茶盏:“都来了?坐。”
四人依次坐下。顾砚松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太傅瞥了他一眼:“那是谁家的孩子?”
顾砚舟起身:“回太傅,是舍弟顾砚松。跟着来见见世面。”
“让他也坐吧。”太傅摆摆手,“既是顾家子弟,听听无妨。”
顾砚松受宠若惊,在角落的小凳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太傅清了清嗓子:“今日叫你们来,是再做一次模拟考。题由我出,规矩照旧。”
他从袖中取出四张纸,递给旁边的老仆:“发下去。
纸是特制的,印着暗纹,一看就不是凡品。顾砚舟接过,展开一看,心头一震。
题目只有一道: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出自《论语》,字面简单,却极难发挥。考的是对孝道与变革的理解。
“两个时辰。”太傅点了香,“开始吧。”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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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舟盯着题目,脑子飞快转动。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通常解读为守孝期间不改变父亲规矩。但若只写这个,就浅了。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多少王朝因死守祖制而衰败,又有多少因大胆变革而兴盛。
这话得辩证著看。
提笔,先破题:三年不改,孝之始也;审时度势,孝之终也。
接着承题:父之道有善有不善,善者当守,不善者当改。守成易,变革难。
到这里还算常规。
关键在后面的论述。顾砚舟顿了顿,写下:昔秦孝公变法,改父之道而强秦;汉惠帝守成,遵父之制而稳汉。时势异也。
他特意选了这两个例子。一个改,一个守,都成功了。
再引申到当下:今朝承平百年,祖制多善。然时移世易,当思损益。
最后收尾:故孝不在形而在心,改不在迹而在理。明理守心,方为真孝。
写完通读一遍,还算满意。既尊重传统,又肯定变革,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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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燃到一半时,顾砚舟抬眼看了看其他人。
李墨写得飞快,纸上已满是字迹。
顾砚丞眉头紧锁,笔悬在半空。顾砚修在打草稿,写几字又划掉。
角落里的顾砚松瞪大眼睛看着,嘴巴微微张著。这孩子大概从没见过这般严肃的考试。
太傅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但顾砚舟知道,老人家耳朵灵着呢。
殿外有鸟叫声,清脆脆的。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顾砚舟活动了下手腕,继续写。时间还够,可以把例子再写详实些。
他想到了王安石变法,想到了张居正改革。但这些不能写,太近了,犯忌讳。
换成唐代两税法、明代一条鞭法,就稳妥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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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到,太傅睁开眼。
“收卷。”
老仆上前,将四份试卷收走。太傅接过来,并不急着看。
“都说说,这题难在何处?”
顾砚丞先开口:“难在平衡。既要肯定孝道,又不能否定变革。”
顾砚修点头:“是。说得太激进,恐有非议;说得太保守,又显平庸。”
李墨轻声道:“学生以为,难在举例。例子选不好,立论就站不住。”
太傅看向顾砚舟:“你呢?”
“学生觉得,难在分寸。”顾砚舟斟酌著说,“这话本就有争议,如何说得让人信服,又不惹争议,最难。”
太傅笑了:“都说到了点子上。”
他将试卷展开,一份份看。看得很慢,有时还停下来想一想。
四人都屏住呼吸。连顾砚松都紧张得攥紧了小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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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太傅放下最后一份试卷。
“都不错。”他先肯定,“比我想象的好。”
然后点评顾砚丞的:“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是标准的好文章。但缺了点锋芒。”
顾砚丞垂眼:“学生谨记。”
点评顾砚修的:“细腻周到,考虑周全。但太过求全,反失重点。”
顾砚修脸一红:“是。”
点评顾砚舟的:“有破有立,辩证得当。例子选得好,既有古例,又暗合今意。”
顾砚舟松口气:“谢太傅。”
最后点评李墨的。太傅拿起那份试卷,看了又看。
“你这文章”他顿了顿,“若在朝堂上,是要引发争论的。”
李墨心一紧。
“但也是好文章。”太傅笑了,“直指要害,不绕弯子。你说‘父之道若为弊政,一日不可守’,这话大胆,但有理。”
他放下试卷:“若我是考官,会给你高分。但其他考官难说。”
这就是现实。好文章不一定能得高分,还得看考官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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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正月廿二,成绩出来了。
还是贴在祠堂照壁上。这回来看的人更多,各房都派了人来。
顾砚舟到的时候,照壁前围得水泄不通。见他来,人群自动分开。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第一名:李墨。评:甲上。太傅批:直抒胸臆,锋芒毕露。
第二名:顾砚丞。评:甲。太傅批:稳健周全,可圈可点。
第三名:顾砚舟。评:甲。太傅批:辩证得当,分寸恰好。
第四名:顾砚修。评:乙上。太傅批:细腻有余,胆略不足。
和上次一模一样。
顾砚舟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第三名,不差,但也不是最好。
他看向李墨的名字。甲上,又是甲上。这个寒门少年,像一座山,稳稳立在前头。
顾砚丞也来了,看着成绩,沉默良久。
“还是第二。”他轻声说,“还是差一点。”
顾砚修倒是坦然:“乙上,比我预想的好。太傅说我胆略不足,确实。”
正说著,李墨来了。看到自己又是第一,并没有多高兴,反而皱起眉。
“怎么了?”顾砚舟问。
“我在想太傅的话。”李墨低声道,“他说我的文章会引发争论府试时,我是不是该收著些?”
这是个难题。保持锋芒可能吃亏,收敛锋芒又违心。
顾砚舟拍拍他:“做你自己。考官那么多,总有识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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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各房,反应各异。
老太爷听说后,对顾忠道:“李墨这孩子,真是了不得。连太傅都赞他锋芒毕露。”
顾忠笑道:“八少爷也不错,第三名呢。”
“是不错。”老太爷点头,“但比起李墨,还差些火候。”
侯爷那边,赵氏有些着急:“丞儿又是第二,这”
“第二不错了。”侯爷倒看得开,“太傅亲自出的题,能得甲等,已是难得。”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盼著儿子能拿第一。
西偏院里,顾砚林听说后,冷笑一声。
“又是第三?顾砚舟也就这点本事了。”
赵姨娘正在缝衣服,闻言手一顿:“林儿,你”
“我怎么?”顾砚林转头看她,“我说错了吗?模拟考两次,都是第三。府试时,他能考第几?”
他越说越激动:“李墨第一,顾砚丞第二,他呢?永远跟在别人后面!”
赵姨娘说不出话,只能低头缝衣。针脚乱了,她也顾不上。
顾砚林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化了一半的雪。阳光照在雪上,刺得眼睛疼。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冷。
“等著吧。府试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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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风院里,气氛倒是轻松。
刘嬷嬷做了红糖糕,说要甜甜嘴。杏儿和石头围着顾砚舟,叽叽喳喳。
“第三名呢!太傅亲自考的!”杏儿眼睛亮晶晶的。
石头用力点头:“比大少爷只差一名!”
顾砚舟咬了口红糖糕,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其实不在意名次,在意的是太傅的点评。
“辩证得当,分寸恰好”。
这八个字,比名次更重要。说明他的路子走对了,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府试要的就是这个。太激进不行,太保守也不行。
正吃著,顾砚松跑来了。小家伙手里拿着个小木雕,雕的是个读书人。
“八哥!我给你刻的!”
顾砚舟接过,木雕很粗糙,但能看出用心。读书人捧著书,神态专注。
“你自己刻的?”
“嗯!”顾砚松用力点头,“我以后也要像八哥一样,好好读书,考科举!”
顾砚舟摸摸他的头:“那你得加倍努力。”
“我会的!”顾砚松眼睛亮亮的,“我姨娘说了,跟着八哥学,准没错。”
这孩子,倒是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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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顾砚舟在灯下复盘太傅的考题。
他把自己和李墨的文章都默写出来,对照着看。越看,越觉得差距在眼界。
李墨敢说“一日不可守”,他只能说“当思损益”。一个直接,一个委婉。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风格不同。
但府试考官,多半喜欢委婉的。直言敢谏是美德,但在考场上,可能吃亏。
顾砚舟提笔在纸上写:藏锋。
又写:稳中求新。
再写:分寸。
这三个词,就是他的备考心法。
吹灭灯,躺到榻上。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还有三十一天。
时间越来越紧,但他心里越来越踏实。两次模拟考,第三名,说明实力稳定。
只要正常发挥,府试必过。
至于名次尽力就好。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背《春秋》。记忆宫殿里,一个个历史事件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