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除夕
承庆五年腊月三十,大清早天就晴了。
日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侯府里里外外早早就忙开了,下人们穿梭如织,廊下挂满了红灯笼。
竹风院里,刘嬷嬷天不亮就起了。灶房热气腾腾,蒸糕的甜香混著炖肉的浓香,飘得满院都是。
“少爷,该起了!”杏儿捧著新衣进来,“今儿除夕,事儿多着呢。”
顾砚舟从榻上坐起,窗外爆竹声零零星星响着,越来越密。年味浓得化不开。
他穿上杏儿备好的衣裳。这回是竹青色云锦长袍,领口袖边绣著银色云纹,素雅里透著贵气。
腰间系了条墨绿腰带,坠著个翡翠平安扣。
“真精神!”杏儿帮他理了理衣襟,“老夫人昨儿特意让春杏姐姐送来的,说让少爷过年穿。”
顾砚舟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少年眉眼清秀,身姿挺拔,已有了几分读书人的风骨。
谁能想到,一年前他还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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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祭祖的香案早已摆好。
老太爷一身绛紫锦袍,端坐上首。老夫人穿着暗红福字纹袄子,笑容慈祥。
各房按长幼顺序站好,黑压压一片。
顾砚舟站在庶子堆里,位置却比往年靠前了不少。紧挨着顾砚修,再往前就是顾砚丞。
这是嫡子的待遇了。
祭祖仪式庄重。老太爷领头焚香,众人依次跪拜。香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盘旋。
顾砚舟跪在蒲团上,心里默念:生母柳姨娘,若您在天有灵,请看孩儿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
起身时,他看见老太爷的目光扫过来,微微点头。
那眼神里有认可,有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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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院里,也是天不亮就忙开了。
赵姨娘穿着身半新的枣红袄子,坐在妆台前。
镜中的妇人憔悴了许多,眼角细纹藏不住,鬓边已有几丝白发。
但她还是仔细描了眉,敷了粉。今儿是除夕,再落魄也得体面。
院里其实很热闹。大厨房送来的年货堆了半屋子:整只羊、半扇猪、鸡鸭鱼肉、各色糕点。
菜也丰盛,八荤八素,样样俱全。
顾砚林看着满桌子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穿着去年做的锦袍,袖口有些短了,腕子露著一截。
“娘,这么多菜”顾砚柏小声说。
“吃吧。”赵姨娘夹了块红烧肉给他,“都是咱们的,慢慢吃。”
可这屋里只有他们母子三人。冷冷清清,再丰盛的菜也吃不出滋味。
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爆竹声、笑语声。那是前厅的方向,那是热闹的所在。
顾砚林攥紧了筷子。
他能想象前厅的景象:红灯笼高挂,各房齐聚,推杯换盏。
顾砚舟穿着新衣,坐在靠前的位置,接受各房的祝贺。
而他们,只能关在这院子里,对着满桌凉菜。
“凭什么”他喃喃自语。
赵姨娘手一抖,汤匙掉在碗里,溅起汤汁。
“林儿,吃饭。”
顾砚林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米饭很香,肉很软,可咽下去时,堵在胸口,闷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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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侯府开了家宴。
前厅摆开十二张圆桌,按辈分坐。
老太爷老夫人坐主桌,侯爷嫡母陪坐。嫡子一桌,庶子两桌,女眷另坐。
顾砚舟被安排在了庶子第一桌。同桌的有顾砚修、顾砚枫、顾砚楷,还有几个堂兄弟。
这安排意味深长。
菜一道道上来:佛跳墙、八宝鸭、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顾砚松吃得满嘴油:“这个好吃!八哥你尝尝!”
顾砚修笑着给他夹菜:“慢点,没人跟你抢。”
顾砚枫还是有些拘谨,小口吃著。顾砚舟给他夹了块鱼:“七哥多吃些,长个子。”
“谢八弟。”
正吃著,侯爷端著酒杯过来了。
众人忙起身。
“都坐着。”侯爷摆摆手,目光落在顾砚舟身上,“砚舟啊。”
“父亲。”顾砚舟起身。
“坐下说。”侯爷按住他肩膀,“听说你最近用功,和李墨那孩子组了学习小组?”
“是。李墨才学好,儿与他互相砥砺。”
“好,互相砥砺好。”侯爷点头,“明年府试,咱们顾家三个孩子下场。盼你们都考出好成绩。”
这话是说给顾砚舟、顾砚丞、顾砚修听的。
三人起身应了。
侯爷又看向顾砚舟:“你资助李墨母亲治病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对,读书人当有仁心。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各房眼神又变了变。有赞许,有佩服,也有复杂的。
顾砚舟垂眼:“父亲过奖,儿只是尽了朋友本分。”
“本分二字说得好。”侯爷拍拍他肩膀,“好好读书,莫负了这份心。”
说完,去别桌敬酒了。
顾砚舟坐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他知道,这事传开了,对他名声有益。
但更重要的是,李墨能继续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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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各房自由活动。
顾砚松拉着顾砚舟去园子里放爆竹。小家伙胆子大,点了捻子就跑,捂著耳朵等响。
“砰——啪!”
爆竹炸开,红纸屑纷飞。
顾砚松乐得直蹦:“八哥八哥,你也放一个!”
顾砚舟笑着摇头:“你放,我看着。”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顾砚楷玩闹。
园子里还有别的孩子,都是各房的少爷小姐,穿着新衣,笑声清脆。
这是侯府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可他心里清楚,这热闹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就像西偏院那母子三人,此刻在做什么?对着满桌菜,食不知味吧。
正想着,看见顾砚丞从远处走来。大少爷今日喝了点酒,脸微红,见了顾砚舟,招招手。
“八弟。”
“大哥。”
顾砚丞走过来,递过一个小锦盒:“这个给你。”
顾砚舟打开,里头是支上好的紫毫笔。笔杆温润,笔尖饱满。
“这是”
“太傅给的,我用不着。”顾砚丞淡淡道,“你文章写得好,该用好笔。”
这话说得别扭,但心意是真的。
顾砚舟收下:“谢大哥。”
顾砚丞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年府试,咱们考场见真章。”
“考场见。”
这是挑战,也是认可。
顾砚舟握著锦盒,心里有些感慨。一年前,顾砚丞还视他如无物。如今,却把他当对手了。
这就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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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院里,午后格外漫长。
菜热了又热,却没人动几筷子。赵姨娘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
雪停了,日头照着,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顾砚林在屋里走来走去,像困兽。
他想起往年的除夕,那时娘还得宠,他能坐在父亲身边,能得压岁钱。
能听见各房夸他聪明,夸他有出息。
现在呢?现在他们像被遗忘了一样,关在这院子里,无人问津。
“林儿,坐下歇歇。”赵姨娘轻声道。
顾砚林没理,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院门紧闭,守门的婆子靠在墙根打盹。
他能看见外头廊下挂的红灯笼,能听见隐约的笑语。
那些热闹,那些喜庆,都和他们无关。
“凭什么”他咬著牙,指甲抠进门板里。
就因为他娘失势了?就因为顾砚舟考了县试第二?
他不服!
顾砚柏怯怯地走过来:“三哥,咱们下棋吧?”
“不下!”顾砚林甩开他的手,转身回屋。
他坐到桌前,看着满桌菜。菜很丰盛,鸡鸭鱼肉俱全。可越丰盛,越显得他们可怜。
像是施舍。
赵姨娘走过来,给他夹了块鱼:“林儿,吃点。娘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还得过。”
“过?怎么过?”顾砚林抬头,眼睛赤红,“娘,你看见没?咱们被关在这儿,像犯人一样!外头多热闹,咱们呢?”
赵姨娘眼泪掉下来:“是娘没用”
“不是娘没用!”顾砚林攥紧拳头,“是顾砚舟!都是他!要不是他,咱们怎么会落到这地步!”
他想起顾砚舟那双平静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像看透了一切。
恨意像毒草一样疯长。
“等著”他喃喃,“顾砚舟,你等著”
窗外忽然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是前厅那边在放鞭炮,迎接新年。
那声音越热闹,这屋里就越冷清。
顾砚林的脸在阴影里扭曲著,像一张狰狞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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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侯府开了年夜饭。
这顿饭比中午更丰盛,也更隆重。老太爷说了吉祥话,各房敬酒,热闹非凡。
顾砚舟这桌又添了菜:羊肉锅子、鹿肉炙、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顾砚楷吃撑了,揉着肚子:“不行了不行了,再吃要炸了。”
众人都笑。
顾砚修举杯:“来,咱们兄弟喝一杯。祝明年府试,全都高中!”
众人举杯,以茶代酒。
“高中!”
清脆的碰杯声。
顾砚舟饮尽杯中茶,心里暖暖的。这些兄弟,或许将来各有各的路,但此刻的情谊是真的。
宴席持续到戌时。老太爷累了,先回去歇息。各房陆续散去,但守岁的还在。
顾砚舟回到竹风院时,刘嬷嬷她们已经包好了饺子。
“少爷回来了?快,饺子下锅了!”
小院里也挂起了红灯笼,暖光照着积雪,温馨。
四人围坐一桌,守岁。
刘嬷嬷端上饺子,还有几碟小菜。杏儿倒了茶,石头摆好碗筷。
“又是一年。”刘嬷嬷感慨,“去年这时候,咱们还提心吊胆的”
去年赵姨娘还没禁足,顾砚林还嚣张。竹风院的日子,过得战战兢兢。
今年不一样了。
“往后会越来越好。”顾砚舟夹了个饺子,“嬷嬷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刘嬷嬷擦擦眼角,“看着少爷出息,老奴心里高兴。”
杏儿也笑:“少爷明年府试一定高中!”
石头用力点头:“对!高中!”
饺子热气腾腾,吃得人浑身暖。外头爆竹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连绵不绝。
亥时末,顾砚松又跑来了,手里提着个小灯笼。
“八哥!守岁啦!”
小家伙挤到桌边,刘嬷嬷忙给他添碗筷。
“你娘让你来的?”
“嗯!我娘说,让我跟八哥守岁,沾沾文气!”顾砚松笑嘻嘻的。
众人都笑。
子时正,爆竹声达到顶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整个京城都笼罩在硝烟味和喜庆里。
新年到了。
承庆六年,正月初一。
顾砚舟走到院中,看着满天繁星。寒气凛冽,却让人清醒。
过了年,他就十一岁了。虚岁十二。
离府试,还有几十天。
路还长,但他会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
身后传来刘嬷嬷的声音:“少爷,进屋吧,外头冷。”
“来了。”
他转身回屋。灯笼光暖融融的,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这个年,过得踏实。
而西偏院里,灯火通明,却冷清得像坟墓。
顾砚林站在窗前,看着夜空炸开的烟花。那些绚烂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眼神,比夜色还深。
新一年开始了。
而有些恩怨,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