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小年夜
承庆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
天还没亮透,竹风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刘嬷嬷早早起身,在灶房忙活。蒸糕的甜香混著柴火气,从窗缝里飘出来,暖融融的。
杏儿捧著新衣进屋:“少爷,该起了。今儿小年,得去给老太爷、老夫人请安呢。”
顾砚舟从榻上坐起,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噼啪作响,年味足了。
他穿上杏儿备好的衣裳。宝蓝色云锦长袍,是嫡母前几日让春杏送来的。
袍子裁得合身,领口袖边绣著暗纹竹叶,素雅又不失贵重。
“真好看。”杏儿帮他理了理衣襟,“少爷穿上这身,精神!”
石头从外头跑进来,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少爷,各院都挂上红灯笼了!大厨房那边在杀猪,热闹得很!”
顾砚舟洗漱完,走到院里。
果然,远远近近的屋檐下,都挂起了红灯笼。天色渐亮,那一片红在晨雾里晕开,喜庆。
刘嬷嬷端来早饭:红枣年糕、小米粥、酱菜。
“少爷快吃,今儿宴席晚,得垫垫肚子。”
正吃著,院门外传来顾砚松的声音:“八哥!八哥起了没?”
小家伙穿得像个红灯笼,棉袄棉裤都是新的,脸蛋儿兴奋得发亮。
“起了,进来吧。”
顾砚哥蹦进来,看见顾砚舟的新衣,哇了一声:“八哥这衣裳真俊!我姨娘也给我做了新的,你看!”
他转了个圈,宝蓝色缎面绣著福字。
“好看。”顾砚舟笑,“吃过早饭没?”
“吃啦!我姨娘做的糖饼,可甜了。”顾砚松凑近些,压低声音,“八哥,我听说西偏院那边,今年不让参加宴席。”
顾砚舟手顿了顿:“听谁说的?”
“我姨娘说的。”顾砚松眨眨眼,“赵姨娘还在禁足,三哥六哥也不让去。老夫人发了话,说让他们在自己院里过小年。”
这是明晃晃的冷落了。
顾砚舟没说话,夹了块年糕。糯米甜软,红枣香浓,可吃在嘴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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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亮了,院里静悄悄的。没有红灯笼,没有新衣裳,连早饭都是稀粥咸菜。
顾砚林坐在桌前,看着碗里的粥,脸色阴沉。
赵姨娘坐在对面,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色袄子,鬓边连朵花都没有。她低着头喝粥,一口一口,咽得艰难。
顾砚柏小声说:“姨娘,我想吃年糕”
“没有。”赵姨娘声音沙哑,“将就吃吧。”
顾砚林忽然把筷子一摔:“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得喝稀粥,他们就能吃宴席?!”
“林儿!”赵姨娘抬头,眼睛红著,“别说了”
“我偏要说!”顾砚林站起身,“都是爹的儿子,凭什么他顾砚舟能穿云锦袍子,能去前厅宴席,我们就得关在这破院子里?!”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姨娘,你看见没?早上各院挂灯笼,就咱们院没有!连下人都看人下菜碟!”
赵姨娘眼泪掉下来,滴进粥碗里。
她何尝不知道?今早送饭的婆子,连声“姨娘”都不叫了。粥是温的,咸菜是剩的。
这就是禁足,这就是失势。
顾砚柏吓得不敢说话,缩著肩膀。
顾砚林在屋里来回走,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他想起前几年的小年,那时姨娘还得宠,他能坐在父亲身边,能得赏钱。
现在呢?
现在他连前厅的门都进不去。
“都是顾砚舟”他咬牙切齿,“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落到这地步”
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照在他扭曲的脸上。那表情里有恨,有不甘,有嫉妒,混在一起,狰狞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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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各房去给老太爷老夫人请安。
顾砚舟到的时候,前厅已经聚了不少人。三老爷一家,四老爷一家,还有各房姨娘、少爷小姐。
个个穿红着绿,喜气洋洋。
顾砚舟一进来,不少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善意。
“八弟来了。”顾砚修笑着招手,“这边。”
他身边站着顾砚丞。大少爷今日穿了身靛蓝锦袍,气度沉稳。见了顾砚舟,点点头:“衣裳合身。”
“谢大哥。”顾砚舟拱手。
老太爷和老夫人坐在上首,正在说话。见小辈们都到了,老夫人笑道:“都来齐了?那就开始吧。”
按长幼顺序,各房依次上前行礼。
轮到顾砚舟时,他上前跪下:“孙儿给祖父、祖母请安,祝二老福寿安康。
老太爷捋著胡子:“起来吧。听说你最近用功,很好。”
老夫人也笑:“这孩子,越长越精神了。这衣裳穿着合适,回头再让针线房做两身。”
这话一出,底下各房眼神又变了。
老夫人亲自开口让做衣裳,这是多大的脸面。
顾砚舟道了谢,退到一边。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请安毕,各房散去,准备晚上的宴席。
顾砚松凑过来:“八哥,晚上咱们坐一桌!我姨娘说了,让我跟着你。”
顾砚舟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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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侯府里更热闹了。
下人们忙着摆席面、挂彩绸。大厨房烟囱冒着白烟,香味飘得满府都是。
顾砚舟回到竹风院,刘嬷嬷正在包饺子。
“少爷回来了?”她手上不停,“晚上宴席菜多,但饺子还得吃。老奴包些白菜猪肉的,咱们自己院里也过个小年。”
杏儿在擀皮,手法熟练。石头在剁馅,咚咚咚的。
顾砚舟洗了手:“我也包。”
“哎哟,少爷哪能干这个”刘嬷嬷忙拦。
“没事,我学着包。”顾砚舟拿起一张皮,舀了馅,学着刘嬷嬷的样子捏。
第一个包得歪歪扭扭,馅还漏了。
杏儿捂嘴笑。
第二个好了些,第三个就像模像样了。
刘嬷嬷看着,眼睛又红了:“少爷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从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小庶子,到现在能站在前厅给祖父母请安的少爷。
这一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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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天色暗下来。
各院的红灯笼都点上了,一片暖融融的光。前厅里摆开了八张圆桌,桌上铺着红绸布。
顾砚舟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他的座位在第三桌,和顾砚修、顾砚楷、顾砚枫一桌。
顾砚丞坐在第二桌,挨着父亲和嫡母。这是嫡长子的位置。
顾砚林和顾砚柏自然不在。
宴席开始前,老太爷说了几句话。
“今儿小年,一家人团聚。望来年家宅平安,子孙上进。”
他顿了顿,“尤其明年二月府试,咱们顾家几个孩子都要下场。盼你们争气,光耀门楣。”
这话是说给顾砚丞、顾砚修、顾砚舟听的。
三人起身应了。
侯爷也说了几句,无非是勉励。
但顾砚舟注意到,父亲说话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宴席开始了。
一道道菜端上来: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翡翠虾仁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顾砚松吃得满嘴油:“这个好吃!八哥你尝尝!”
顾砚修笑着给他夹菜:“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顾砚枫安静地吃著,偶尔抬头看看周围。他大概从没坐过这么靠前的位置,有些拘谨。
顾砚舟给他夹了块鱼:“七哥多吃些。”
“谢八弟。”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各房互相敬酒,说吉祥话。
顾砚舟这桌也来了人。三老爷端著酒杯过来:“砚舟啊,来,三叔敬你一杯。好好考,给咱们顾家长脸!”
顾砚舟起身,以茶代酒:“谢三叔。”
四老爷也来了,说了些鼓励的话。
连一向少露面的二老爷,都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后生可畏。”
这一晚,顾砚舟真切地感受到——他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无人问津的庶子,如今成了各房关注的对象。那些笑容,那些话语,或许有真有假,但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
这就是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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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顾砚舟离席更衣。
从侧门出来,冷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他沿着回廊慢慢走,想醒醒神。
走到花园拐角,却听见假山后有动静。
是压抑的哭声。
顾砚舟脚步一顿。透过枯枝缝隙,他看见假山后坐着个人——是顾砚林。
三少爷蹲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没穿新衣,还是平日那身旧袍子,在夜色里显得单薄凄凉。
顾砚舟静静站着,没出声。
许久,顾砚林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泪痕未干,表情却扭曲得可怕。
他盯着前厅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凭什么”他喃喃,“凭什么”
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顾砚舟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有些鸿沟,一旦形成,就再也跨不过去了。
他和顾砚林之间,早已不是兄弟,而是对手,是仇人。
回到宴席上,热闹依旧。
顾砚松拉着他:“八哥八哥,刚上了甜汤,给你留了一碗!”
顾砚舟接过,慢慢喝着。甜汤温热,却暖不进心里。
他想起假山后那张扭曲的脸,想起赵姨娘院里的冷清。
这就是侯府。得势时万人捧,失势时无人问。
他得一直往前走,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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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末,宴席散了。
各房陆续告辞,灯笼光在夜色里游移,像一条条火龙。
顾砚舟回到竹风院时,刘嬷嬷已经煮好了饺子。
“少爷回来了?快,饺子刚出锅,趁热吃。”
桌上摆着三盘饺子,还有几碟小菜。杏儿盛了醋,石头摆好筷子。
四人围坐一桌,这才是真正的小年夜饭。
“嬷嬷包的饺子就是好吃。”杏儿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石头嘴里塞得鼓鼓的:“比宴席上的菜好吃!”
刘嬷嬷笑着给顾砚舟夹饺子:“少爷尝尝,白菜是咱院里自己种的,甜。”
顾砚舟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鲜美。确实比宴席上那些精致菜肴,更有味道。
“好吃。”
刘嬷嬷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窗外偶尔传来爆竹声,远远近近。屋里炭火暖,饺子香,人影在墙上晃动。
这一刻,简单,真实,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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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顾砚舟躺在榻上,却睡不着。
今日种种在脑中回放:前厅的热闹,各房的笑脸,假山后的哭声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小年夜。父母早逝,他一个人过年,煮了速冻饺子,看着春晚。
那时觉得孤单,现在想来,却简单。
这一世,有了亲人,有了牵挂,也有了算计和争斗。
得失之间,说不清哪样更好。
窗外飘起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纸上沙沙响。
顾砚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开始,离府试又近了一天。
他得养足精神,继续往前走。
这条青云路,他才刚刚踏上。
而侯府这个年,还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