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府试倒计时
承庆五年十二月初五,深冬的寒气钻进骨头缝里。
竹风院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顾砚舟裹了件厚棉袍,坐在书案前画格子。纸上横竖线条交错,形成一个个小方框。
李墨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你这是画什么呢?”
“倒计时。”顾砚舟头也不抬,“府试在明年二月廿三,今天十二月初五,还有五十九天。”
他在最后一个格子里写下“府试”二字。
李墨凑过来看,笑了:“这么一算,日子真紧。”
“所以得定个计划。”顾砚舟放下笔,“咱俩一起。”
两人围着炭盆坐下。杏儿端来热姜茶,白气袅袅。
顾砚舟拿出两张纸:“这是我拟的。上午经义,下午策论,晚上诗赋。每旬休一日。”
李墨仔细看:“经义要过三遍?时间够吗?”
“够。”顾砚舟指著计划,“第一遍通读,第二遍精解,第三遍查漏。咱们互相提问。”
李墨想了想,点头:“好。我每日来藏书阁半天,咱们一起学。”
“上午吧。”顾砚舟道,“藏书阁暖和,安静。”
“行。”李墨笑了,“那下午我回家自修,晚上写文章,次日带来互批。”
计划就这么定了。
炭火噼啪响着,映着两张年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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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七,藏书阁。
顾砚舟和李墨刚铺开书,门帘被挑开了。顾砚修站在门口,犹豫了下。
“四哥?”顾砚舟起身。
“那个”顾砚修走进来,“听说你们在这儿备考,我能一起吗?”
顾砚舟和李墨对视一眼。
“当然。”顾砚舟道,“四哥坐。”
顾砚修松了口气,在对面坐下。他带来一摞书,都是太傅给的时文集子。
“太傅说,府试策论重实务。”顾砚修道,“让我们多练民生类的题目。”
李墨眼睛一亮:“正好,我昨日写了篇‘论漕运’,还请四哥指教。”
三人就这样学起来。
顾砚修到底是嫡子,见识广。讲到漕运利弊,他能说出不少实际案例。
“我随父亲去过通州码头,见过漕船卸粮。”他比划着,“那些力工真是辛苦,一袋粮两百斤,扛着走跳板。
李墨听得认真,笔下刷刷记着。
顾砚舟则补充道:“前朝漕运改革,曾试行过‘兑运法’。可惜后来废了。”
顾砚修惊讶:“你还知道这个?”
“书上看的。”顾砚舟笑笑。
其实是前世读史知道的。但他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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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十二月初九。
顾砚丞也来了。
这位大少爷如今变了个人似的。穿一身素色棉袍,手里捧著厚厚的笔记,眼下有淡淡青黑。
“大哥。”顾砚修起身。
顾砚丞点点头,看向顾砚舟:“听说你们在这儿组了学习小组。”
语气平静,没有往日的倨傲。
顾砚舟起身让座:“大哥若不嫌弃,一起?”
“好。”顾砚丞坐下,开门见山,“太傅让我多与人交流,说闭门造车不行。”
他拿出几篇文章:“这是我近日写的,你们看看。”
态度诚恳得让人意外。
李墨双手接过,仔细读起来。读著读著,眼睛越来越亮。
“大少爷这破题,真是精妙!”
顾砚丞难得露出一丝笑:“太傅改了三遍。”
顾砚舟也看了一篇,暗暗点头。确实进步很大,功底扎实,议论稳健。
“大哥这篇文章,若在府试,必是上等。”
顾砚丞看他一眼:“当真?”
“当真。”顾砚舟指著其中一段,“这里引用《周礼》佐证,恰到好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若能在结尾处,加上‘然今时不同古制,当因地制宜’,就更圆满了。”
顾砚丞沉思片刻,重重点头:“有理。”
四人学习小组,就这样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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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的冬日,因这四人热闹起来。
每日辰时,顾砚舟第一个到,生炭盆,备茶水。
接着是李墨,总是带着问题来:“昨日读到《春秋》这段,总觉得有歧义”
然后顾砚修和顾砚丞先后到。一个沉稳,一个刻苦,都带着厚厚的笔记。
他们轮流讲经义,互相批文章。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豁然开朗。
顾砚舟发现,顾砚丞确实变了。
不再摆嫡子架子,不懂就问。有次李墨指出他文章一处用典错误,他当场重写。
“错了就是错了,改便是。”他说得坦然。
顾砚修还是老样子,扎实勤勉。他负责整理四书疑难点,做成小册子,人手一份。
李墨依旧是天才。再难的经义,他总能找到关键。策论观点新颖,常让人眼前一亮。
至于顾砚舟自己
他尽量藏拙,但偶尔还是会露出些“现代观点”。
比如讲到“重农抑商”,他说:“农为本,商为末,此言不虚。然商通有无,亦不可轻。”
顾砚丞皱眉:“士农工商,自古如此。”
“自古如此,便对吗?”顾砚舟反问,“前朝海禁,结果如何?倭寇横行。今朝开海,市舶司税收,可养十万兵。”
这话说得大胆。
李墨却赞同:“我舅舅说,江南织户万家,养活了无数百姓。若抑商,这些人何以生存?”
顾砚修沉吟:“你们说得也有理。太傅曾说,治国当审时度势。”
争论归争论,但都落在学问上。
渐渐地,四人默契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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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飘起大雪。
藏书阁里炭火烧得旺,四人围坐一桌,正在批改昨日写的策论。
题目是“论边关茶马互市”。
顾砚丞的文章四平八稳,引经据典,但缺新意。
顾砚修写得很细,列出了茶马比价、运输路线,务实。
李墨则从“以茶治边”的角度切入,说茶马互市不仅是贸易,更是怀柔之策。
顾砚舟的写法最特别。
他写了三条:一是茶马互市的经济效益,二是对边疆稳定的作用,三是建议扩大互市品类,加入铁器、布匹。
“铁器?”顾砚丞皱眉,“这岂非资敌?”
“可控量。”顾砚舟道,“边疆牧民需铁锅、犁头,若朝廷不供,他们只能私购。不如官营,既惠民,又增税。”
顾砚修眼睛一亮:“这思路太傅没讲过。”
李墨拍案:“妙!既解决了民生,又加强了控制。”
顾砚丞沉默良久,终于点头:“确实比单纯禁运高明。”
他看向顾砚舟的眼神,复杂起来。
这个庶弟,才十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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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四人一起在竹风院用饭。
刘嬷嬷做了热腾腾的羊肉锅子,配上腌白菜,蒸馍馍。炭炉咕嘟咕嘟响,满屋香气。
顾砚丞很久没在这种简单的地方吃饭了。他夹了片羊肉,蘸了酱,竟觉得比宴席上的好吃。
“嬷嬷手艺真好。”
刘嬷嬷受宠若惊:“大少爷过奖了,粗茶淡饭”
“好吃就是好吃。”顾砚丞难得温和。
顾砚修也夸:“这腌白菜爽口,解腻。”
李墨埋头吃,连话都顾不上说。他家境普通,难得吃这么好。
顾砚舟看着,心里暖暖的。
这一刻,没有嫡庶之别,没有身份高低。只是四个备考的学子,围炉吃饭。
饭毕,杏儿撤了碗筷,上了清茶。
顾砚丞忽然道:“八弟,你那院子租得如何?”
顾砚舟一愣:“大哥知道?”
“听父亲提起。”顾砚丞道,“说你颇有经营头脑。”
这话是夸奖。
顾砚舟笑笑:“小打小闹,攒些银钱罢了。”
“挺好。”顾砚丞认真道,“读书人也该懂些经济。将来为官,才知民生疾苦。”
这话说得通透。
顾砚修也道:“太傅说,如今科举重实务。咱们关在府里读书,到底隔了一层。”
李墨点头:“我娘常说,纸上得来终觉浅。”
四人又聊了会儿,直到亥时才散。
雪已经停了,月色清冷。
顾砚丞和顾砚修并肩走在回主院的路上,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大哥,八弟他真不简单。”顾砚修忽然说。
顾砚丞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我以前瞧不起庶子。”他声音很低,“觉得他们眼皮子浅,只知争宠。”
雪光映着他的侧脸。
“现在才明白,有些人,是关不住的。”
顾砚修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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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太傅来侯府考校。
老太爷、侯爷都在,四个少年站成一排。
太傅先考经义。从《论语》问到《尚书》,四人轮流答,竟无一人卡壳。
老太爷抚须点头。
接着考策论。太傅出了道题:“论江南水患治理”。
限一炷香时间,各自写纲要。
香燃尽时,四人停笔。
太傅先看顾砚丞的。看了半晌,点头:“条理清晰,可行。”
再看顾砚修的:“细致周全,好。”
看到李墨的,眼睛一亮:“开渠泄洪,以工代赈?这主意好!”
最后看顾砚舟的。
太傅看了很久,久到侯爷都有些紧张。
“这是你写的?”太傅抬头。
“是。”顾砚舟躬身。
太傅把纸递给老太爷:“您看看。”
老太爷接过,越看眼睛越亮。
纸上写了三条:一是疏浚河道,二是筑堤固坝,三是“让地于水”——在低洼处辟为蓄洪区,迁民补偿。
“让地于水”老太爷喃喃,“这想法”
“大胆,但可行。”太傅接口,“江南地少人多,迁民不易。但若常年水患,损失更大。不如一次根治。”
他看向顾砚舟:“你怎么想到的?”
顾砚舟垂眼:“学生读《禹贡》,见大禹治水,疏而不堵。又见今人治水,只知加高堤坝,终非长久之计。”
其实是从前世“退田还湖”的政策得来的灵感。
但这话不能说。
太傅深深看他一眼:“后生可畏。”
考校结束,太傅对侯爷道:“这四个孩子,府试无忧。若发挥好,都可中榜。”
侯爷大喜,连声道谢。
老太爷看着四个孙儿,眼中满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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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顾砚舟在灯下复盘今日考校。
李墨的文章确实好,观点犀利。顾砚修扎实,顾砚丞稳健。
他自己是不是太冒头了?
“让地于水”这种观念,在这个时代太超前。好在太傅开明,若是保守的考官,怕是要皱眉。
他提笔写下:藏锋。
两个字,墨迹深深。
府试不比县试,考官更严,竞争更烈。他得把握好度——既要出彩,又不能太异类。
窗外又飘起小雪。
顾砚舟放下笔,走到窗边。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墙角那株老梅,已结了花苞。
明年二月,梅花开时,就是府试了。
他深吸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让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