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家族内的风向
承庆五年十一月初六,晨光微露。
西偏院的门依旧锁著,守门的婆子靠在墙根打盹。
偶尔有丫鬟经过,都低头快步走,没人往那边看。
竹风院里却热闹得很。
天刚亮,陈姨娘就带着顾砚松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
“八少爷起了没?”她声音压得低,脸上却带着笑。
刘嬷嬷忙迎出来:“姨娘怎么亲自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不坐了。”陈姨娘把食盒递过去,“做了些枣泥糕,给八少爷当点心。砚松,问八哥好。”
八岁的顾砚松乖乖行礼:“八哥好。”
顾砚舟正好从屋里出来,见了便笑:“姨娘费心了。砚松这几日功课如何?”
“好着呢!”陈姨娘眼睛弯成月牙,“多亏八少爷提点,夫子都夸他进步大。”
她又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昨儿的事,我都听说了。八少爷处置得漂亮,恩怨分明。”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顾砚舟知道,陈姨娘这是表态来了。
赵姨娘倒台,她这个商贾出身的姨娘,自然要寻新的依靠。
“姨娘客气了。”
“不是客气。”陈姨娘认真道,“这府里啊,跟做买卖一个理——得跟对人。八少爷有本事,仁义,跟着您准没错。”
说完,拉着顾砚松告辞了。
刘嬷嬷打开食盒,里头枣泥糕还温著,甜香扑鼻。
杏儿小声说:“陈姨娘这是站队呢。”
顾砚舟捏了块糕,慢慢吃著。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府里的位置不一样了。
---
早膳后去族学,路上遇到顾砚柏。
这位十二岁的庶兄远远看见顾砚舟,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躲。犹豫了下,还是硬著头皮走过来。
“八、八弟。”
声音有点抖。
顾砚舟点头:“六哥早。去学堂?”
“嗯”顾砚柏低着头,“八弟,我娘的事对不住。”
他说的是赵姨娘。
顾砚舟看他一眼:“她是她,你是你。好好读书便是。”
顾砚柏松了口气,却又更紧张了。他以前跟着顾砚林,没少说顾砚舟坏话。
现在八弟会不会记仇?
正想着,顾砚舟已经走远了。背影清瘦挺拔,步伐沉稳。
顾砚柏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
族学里,气氛微妙。
顾砚舟刚进门,原本喧闹的课堂静了一瞬。几个庶子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复杂。
敬佩有之,畏惧有之,嫉妒也有之。
顾砚松蹦蹦跳跳跑过来:“八哥!今天夫子要给我讲《孟子》呢!”
小家伙声音响亮,打破了尴尬。
顾砚舟笑着摸摸他的头,在座位坐下。
旁边是顾砚修。这位十四岁的嫡子今日格外安静,直到夫子开讲,才递过一张纸条。
“下课说。”
字迹工整。
顾砚舟收起纸条,专心听课。
夫子今日讲“君子慎独”,讲著讲著,忽然看向顾砚舟:“砚舟,你说说,何谓慎独?”
满堂目光聚过来。
顾砚舟起身,略一思索:“学生以为,慎独不仅在无人时守心,更在有人时守正。譬如有人欺你害你,你手握证据,是当众揭穿以泄愤,还是留有余地?”
夫子抚须:“你待如何?”
“学生以为,当留余地。”顾砚舟声音清晰,“不是畏事,而是存仁。给犯错者留悔改之路,亦给自己留从容之心。”
课堂里静悄悄的。
夫子眼中露出赞许,点点头:“坐吧。”
下课后,顾砚修果然等在廊下。
“四哥有事?”
顾砚修看着他,半晌才道:“昨日的事,母亲让我带句话。”
顾砚舟神色不变。
“母亲说你是顾家子弟,该护的她会护。”顾砚修顿了顿,“但也望你记得,家和万事兴。”
这话说得很艺术。
既表态不会放任别人害他,也提醒他别闹得太过。
顾砚舟拱手:“谢母亲关怀。砚舟明白。”
顾砚修似乎松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好好备考。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明年府试,咱们兄弟一起下场。”
这话是善意。
顾砚舟笑了:“好。”
---
午时回竹风院,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是顾砚枫。
十一岁的少年安静站着,手里捧著个布包。见顾砚舟回来,快步迎上。
“八弟。”
“七哥怎么不进屋等?”
“怕打扰嬷嬷做饭。”顾砚枫递上布包,“我姨娘做的护膝,说天冷了,八弟读书时用得着。”
布包打开,是一对厚实的棉护膝,针脚细密。
顾砚舟心里一暖:“替我谢过李姨娘。”
顾砚枫点点头,却没走。他犹豫了下,小声说:“八弟,我姨娘让我跟您说西偏院那边,最近可能会安分,但以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顾砚舟点头:“我知道。放心。”
顾砚枫这才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孩子性子像李姨娘,温顺安静,不争不抢。如今主动示好,也是看清了风向。
---
午后,老太爷院里的顾忠来了。
“八少爷,老太爷请您过去一趟。”
顾砚舟放下书,整理衣衫跟着去了。
老太爷在书房练字,见他来了,也不停笔:“来了?坐。”
顾砚舟安静坐下,看着祖父挥毫。
纸上写着“静水流深”四字,笔力遒劲。
最后一笔收尾,老太爷放下笔,这才抬眼看他。
“这几日,府里可清净了?”
顾砚舟恭敬道:“清净多了。”
“清净好。”老太爷在盆里净了手,“读书人,就该有个清净环境。”
他擦干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黄澄澄的,系著红绳。
“这个给你。”
顾砚舟双手接过:“这是”
“藏书阁的钥匙。”老太爷淡淡道,“从今日起,你随时可进去,不限时辰次数。你那朋友李墨,也可由你带着去。”
顾砚舟心头一震。
藏书阁是侯府重地,以往只有嫡子和得宠的庶子能进,且每月限次。
如今这钥匙意味着他在府中的地位,彻底不同了。
“孙儿何德何能”
“德能兼备,自然当得起。”老太爷看着他,“你处事有度,学问扎实,更难得的是心存仁厚。昨日你为赵氏求情,我已知晓。”
顾砚舟垂下眼:“孙儿只是不想闹大,影响府试。”
“这就是分寸。”老太爷点头,“记住,家族之内,斗要斗在明处,争要争在正途。科举是正途,你走得好。”
他把钥匙往前推了推:“收著吧。里头的书,随便看。若有不懂,随时来问。”
顾砚舟深深一揖:“谢祖父厚爱。”
---
从老太爷院里出来时,顾忠亲自送他。
老仆脸上带着笑:“八少爷,这可是头一份恩典。府里少爷们,没谁有这待遇。”
顾砚舟握著钥匙,手心发烫。
他知道这分量。
回到竹风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热闹。杏儿眼尖,先跑出来:“少爷回来了!”
刘嬷嬷也迎出来,满脸喜色。
顾砚舟把钥匙拿出来,简单说了。
院里静了一瞬。
“随、随时能去藏书阁?”杏儿瞪大眼睛,“还不限次数?”
刘嬷嬷双手合十:“老太爷这是这是把八少爷当嫡孙看了啊!”
石头蹦得老高:“少爷太厉害了!”
正高兴著,外头又来了人。
是侯府的管家,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个箱子。
“八少爷安好。”管家笑得殷勤,“老太爷吩咐,给您送些笔墨纸砚来。”
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著:上等宣纸十刀,松烟墨二十锭,紫毫笔十支,还有两方新砚台。
“这、这也太多了”刘嬷嬷手足无措。
管家笑道:“老太爷说了,八少爷读书辛苦,该用好东西。往后缺什么,直接去库房领。”
这话更是天大的脸面。
竹风院再次轰动。
等管家走了,院里三人围着箱子看,眼睛都亮晶晶的。
杏儿摸著宣纸:“这纸真滑”
石头捧着墨锭:“这墨真香!”
刘嬷嬷却红了眼眶:“老奴伺候姨娘这么多年,从没见竹风院这般风光过”
顾砚舟站在一旁,心里也是感慨。
前世读史,知“一朝得势”四字轻重。如今亲身经历,才知其中滋味。
是压力,也是动力。
---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傍晚,各房都知道了。
三老爷院里,顾砚楷缠着父亲:“爹,我也想要藏书阁钥匙!”
三老爷瞪他:“你先把《论语》背全了再说!”
话虽如此,心里却清楚——老太爷这是定了调子,顾砚舟在府中的地位,稳了。
李姨娘院里,顾砚枫正在练字。
李姨娘坐在一旁做针线,轻声说:“往后多跟你八弟走动。他是厚道人,不会亏待你。”
顾砚枫点头:“知道了,姨娘。”
陈姨娘更是直接,晚上又让顾砚松送了一碟核桃酥来。
连大厨房那边,送来的菜都明显丰盛了。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盅鸡汤。
刘嬷嬷看着满桌菜,又哭又笑:“这些势利眼”
顾砚舟给她夹了块肉:“嬷嬷吃菜。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
夜深了。
顾砚舟坐在书案前,拿着那把铜钥匙看了许久。
钥匙冰凉,却让人觉得踏实。
他铺开老太爷赏的新纸,提笔写下四个字:戒骄戒躁。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著光。
杏儿进来添茶,看见这四字,小声说:“少爷累了一天,该歇了。”
“这就歇。”顾砚舟放下笔,“明日一早,我去藏书阁。你备些点心,李墨可能会来。”
“是!”
小丫头脚步轻快地退下了。
顾砚舟吹灭灯,躺到榻上。
窗外月色很好,银辉洒了一地。
他想起白日种种,想起各房的态度,想起祖父的眼神。
这条路,算是走稳了第一步。
但前路还长。府试在即,不能松懈。
他闭上眼,脑中开始复盘近日学的经义。记忆宫殿法用熟了,知识点一个个归位。
渐渐地,呼吸平稳下来。
月光移过窗棂,照见少年沉静的睡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藏书阁里那些书,正等着他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