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惩罚落地
承庆五年十一月初四,晨雾未散。
定远侯顾鸿下朝回府,刚进书房,顾忠已在候着了。
“老太爷让老奴禀报侯爷一事。”
顾忠递上几张纸,又把昨日西偏院对质的情形细说了一遍。
顾鸿起初还端著茶盏,听着听着,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砰!”
茶盏重重砸在案上,茶水四溅。
“屡教不改,心肠歹毒!”
侯爷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又重又急。
“上次推人落水,禁足三月还不够。这回竟敢伪造证据,坏砚舟科举前程!”
顾忠垂首:“八少爷仁义,昨日还替赵姨娘求情”
“他求情是他的事,我处置是我的事!”顾鸿停下脚步,“去,把人都叫到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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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院里,赵姨娘一宿没睡。
眼睛肿著,鬓发散乱。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憔悴的脸,心里又恨又怕。
顾砚林一早就来了,母子俩相对无言。
“爹那边”顾砚林嗓子发干。
“躲不过了。”赵姨娘声音沙哑,“老太爷知道了,侯爷迟早也会知道。”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粗使婆子掀帘进来,板著脸:“姨娘,三少爷,侯爷请二位去前厅。”
赵姨娘手一抖,簪子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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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气氛凝重。
顾鸿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嫡母赵氏陪坐在侧,眉头微蹙。
顾砚舟站在下首,垂着眼。他今日穿了身竹青长衫,显得格外清瘦。
赵姨娘一进来,腿就软了。
“妾身见过侯爷、夫人”
顾鸿没让她起身,直接把手边那几张纸扔到她面前。
“自己看。”
纸散落一地。有仿笔迹的草稿,有王妈妈侄儿的供词,还有翠玉画押的证言。
赵姨娘眼前发黑。
“侯爷,妾身、妾身冤枉”
“冤枉?”顾鸿冷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喊冤?”
他指著那添了批注的草稿:“这上头写着仿《观澜集》。砚舟前年才开蒙,那时连《三字经》都未读全,如何仿时文集子?”
赵氏在一旁轻声开口:“《观澜集》是前年冬月出的,妾身记得清楚。”
这一句,彻底堵死了路。
赵姨娘瘫跪在地,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顾砚林也跟着跪下:“爹,娘她、她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顾鸿眼神扫过来,像刀子,“上次推人下水是糊涂,这回伪造证据、散布谣言也是糊涂?”
他重重一拍桌案:“我看是心肠歹毒!”
厅里静得可怕。
顾砚林冷汗涔涔,不敢再开口。
顾鸿看向赵姨娘,一字一句:“禁足一年。非年节、生病不得出院门。月例全扣,用度减半。”
赵姨娘猛地抬头,脸色惨白:“侯爷”
“身边心腹,那个王妈妈,”顾鸿继续道,“今日就发卖出去。还有那个仿笔迹的,送去衙门,按伪造文书论处。”
“至于你——”他盯着赵姨娘,“若再有一次,不必等我处置,直接送庄子上去。”
赵姨娘身子晃了晃,瘫软在地。
一年禁足,月例全扣。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院子里的人都会看菜下碟,意味着她这一年都得仰人鼻息!
顾砚林急红了眼:“爹,娘她知道错了,求您从轻发落”
“你闭嘴!”顾鸿呵斥,“你再为你姨娘求情,一并禁足!”
顾砚林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跪在地上,手指抠进砖缝,指甲泛白。
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顾砚舟,那股恨意像毒蛇一样窜上来。
都是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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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厅出来时,日头已升高。
顾砚舟走在回廊上,脚步不疾不徐。刘嬷嬷和杏儿跟在身后,都松了口气。
“总算处置了。”刘嬷嬷低声道。
杏儿却有些担忧:“少爷,三少爷刚才看您的眼神”
“随他。”顾砚舟淡淡道。
话刚说完,拐过月亮门,顾砚林就堵在了前面。
他脸色铁青,眼睛赤红,像头被激怒的幼兽。山叶屋 冕肺岳毒
“顾砚舟。”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顾砚舟停下脚步:“三哥有事?”
“你满意了?”顾砚林一步步逼近,“把我娘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刘嬷嬷和杏儿想上前,被顾砚舟抬手拦住。
他看着顾砚林,眼神平静:“三哥,从头到尾,我从未主动害过你,也没害过赵姨娘。”
“放屁!”顾砚林吼道,“要不是你,我娘会被禁足?月例会被全扣?”
“那是她自作自受。”顾砚舟声音依旧平静,“她若不偷我草稿,不伪造证据,不散布谣言,何至于此?”
顾砚林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就是个灾星!自从你县试考了第二,家里就没安宁过!”
顾砚舟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顾砚林更怒。
“三哥,县试是我凭本事考的。你若不服,明年府试,场上见真章。”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若再伸手,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兄弟?”顾砚林像听到天大笑话,“你也配跟我称兄道弟?一个庶子,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顾砚舟,你等著。这事没完,我跟你没完!”
说完,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背影透著不甘和怨恨。
杏儿气得跺脚:“三少爷怎么这样不讲理!”
刘嬷嬷叹气:“他被赵姨娘养歪了心性。”
顾砚舟望着顾砚林消失的方向,许久没说话。
秋风卷着落叶从廊下扫过,飒飒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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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老太爷院里送来两样菜。
一道清蒸鲈鱼,一道山药排骨汤。送菜的小厮传话:“老太爷说,八少爷用心读书,该补补。”
顾砚舟起身朝老太爷院子方向揖了揖。
刘嬷嬷布菜时,眼睛有些湿:“老太爷这是给少爷撑腰呢。”
杏儿也高兴:“看以后谁还敢害少爷!”
顾砚舟夹了块鱼肉,细细挑刺。
他心里明白,老太爷的赏赐既是安抚,也是表态——侯府重视读书人,谁动科举前程,就是跟整个家族作对。
这比什么惩罚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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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藏书阁时,李墨已经在了。
见顾砚舟来,他放下书,犹豫了下才开口:“我听说你家的事了。”
顾砚舟挑眉:“传这么快?”
“茶楼里都传遍了。”李墨压低声音,“说有人想害你抄袭,被当场揭穿。现在都在夸你学问扎实,人品端正呢。”
这倒是意外之喜。
顾砚舟笑了:“坏事变好事了?”
“嗯。”李墨认真点头,“我舅舅说,读书人最重名声。你这事处理得漂亮,反倒让名声更响了。”
两人相视一笑,摊开书继续学习。
窗外的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在秋阳下像一片片小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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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竹风院的路上,遇到了顾砚松。
小家伙蹲在路边玩石子,见顾砚舟来了,蹦蹦跳跳跑过来。
“八哥八哥!”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在这玩儿一会儿。”顾砚松眨眨眼,“八哥,我听说赵姨娘娘被罚了?”
顾砚舟摸摸他的头:“小孩子别打听这些。”
“我都知道啦。”顾砚松撇嘴,“我姨娘说,害人终害己。八哥你没做错。”
这话从一个几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让人心里发暖。
正说著,顾砚舟三叔从远处走来。见顾砚舟,笑着点头:“砚舟啊,今日气色不错。”
“三叔安好。”
三老爷走近些,拍拍他肩膀:“好好读书。咱们顾家,将来还得看你们这些读书种子。”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顾砚舟躬身:“侄儿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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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姨娘坐在屋里,对着空荡荡的妆台发呆。值钱首饰早上都被收走了,说是抵扣的月例。
王妈妈已被发卖,换了个沉默寡言的婆子来伺候。
门从外头锁著,只留一扇窗透气。
顾砚林下午来过,在门外站了许久。守门的婆子不让进,说是侯爷吩咐的。
他踹了一脚门,走了。
赵姨娘听着儿子远去的脚步声,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下真完了。
禁足一年,月例全扣。等出来时,这府里还有她立足之地吗?
她想起顾砚舟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又恨又惧。
那孩子太可怕了。
才十岁,就这般沉稳狠辣。设局、抓证据、对质、求情,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这哪像个孩子?
赵姨娘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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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风院里,晚膳格外丰盛。
陈姨娘让顾砚松送来一碟糯米糕,说是自己亲手做的。
李姨娘也托顾砚枫带来两双新袜,针脚细密。
连一向少往来的顾砚修,都让丫鬟送了本时文集子来。
“四哥说,这书他看完了,送给八弟。”
顾砚舟一一谢过。
他知道,这是各房在表态。赵姨娘倒台,风向变了。
刘嬷嬷高兴得直抹泪:“咱们院,总算熬出头了。”
杏儿小声说:“就是翠玉不知怎么样了。”
顾砚舟顿了顿:“赵姨娘答应出钱给她爹治病,治好了送他们回老家。顾忠派人去办了。”
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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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顾砚舟躺在榻上,却睡不着。
今日种种在脑中过了一遍。顾砚林那句“我跟你没完”,像根刺扎在心里。
兄弟反目,已成定局。
他不后悔。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科举之路不容有失,这是他的命脉。
只是十岁的身体,装着成年人的心思,有时真累。
他翻了个身,看着帐顶。
窗外秋风呜咽,像在诉说什么。
忽然想起前世读史书时,看到的一句话:“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想要走得远,就得扛得住。
他闭上眼,开始默诵府试要考的《诗经》。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声音轻而稳,在秋夜里渐渐低下去。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府试,还有不到三个月。
他得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