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赵姨娘再出手
秋风卷著枯叶在侯府后巷打旋儿。
顾砚林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几个小厮捧著新得的笔墨纸砚往竹风院方向去,眼神阴得能滴水。
“三少爷,风大,进屋吧。”
贴身小厮小心翼翼劝道。
顾砚林没动。他想起半月前那场庆贺宴,顾砚舟穿着宝蓝色锦缎袍子,站在祖父身边的样子。
县试第二。
他才十岁。
自己十五岁了,才考了五十七名。这差距像一记耳光,抽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姨娘呢?”
“赵姨娘在屋里等您。”
顾砚林转身进院,脚步重得像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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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院的屋子比竹风院宽敞不少,陈设也精致。
赵姨娘正对着铜镜插簪子,镜中妇人眉眼依旧娇艳,只是眼角细纹藏不住。
她禁足三月,昨日才解。
“娘。”顾砚林闷声坐下。
赵姨娘从镜中瞥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又瞧见什么了,这副模样?”
“还能有什么?竹风院那位呗。”
簪子“咔”一声插进发髻。
赵姨娘转过身,脸上笑意凉凉的:“急什么。你当娘这三个月关在屋里,就光数砖头了?”
顾砚林抬头。
“直接下手太蠢。上次推他落水,惹了一身臊。”赵姨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这回,咱们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他不是学问好吗?不是要考府试吗?”赵姨娘抿了口茶,“那咱们就在这上头做文章。”
她放下茶盏,招招手。
顾砚林凑过去。赵姨娘低声说了几句,他眼睛渐渐亮了。
“能成吗?”
“怎么不能?”赵姨娘冷笑,“读书人最怕什么?名声臭了。若是坐实了抄袭舞弊,别说府试,这辈子都别想进考场。”
她顿了顿,补了句:“还得连累他那小跟班李墨。寒门学子最惜羽毛,沾上这种事,不死也得脱层皮。”
顾砚林呼吸急促起来:“要怎么做?”
“娘已经安排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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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风院里,顾砚舟正整理今日的问题清单。
周老先生昨日讲《春秋》微言大义,他还有几处想再问问。
“少爷,该用饭了。”
杏儿端著食盒进来,脚步轻快。小丫头来竹风院两个月,养得脸颊有了肉色。
顾砚舟抬头:“刘嬷嬷呢?”
“嬷嬷去大厨房取晚间的菜了。”杏儿摆好碗筷,犹豫了下,“少爷”
“嗯?”
“那个新来的翠玉,奴婢觉得有点怪。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
顾砚舟放下笔:“怎么说?”
杏儿压低声音:“她总往您书房外头凑。前几日奴婢瞧见她在窗根底下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听里头的动静。”
顾砚舟若有所思。
翠玉是半月前分来的粗使丫鬟,才十三岁,瘦瘦小小的,话不多。
“还有,”杏儿继续说,“她爹病重,欠了不少药钱。可前天奴婢瞧见她腕子上多了个银镯子,虽细,也得一二两银子。”
顾砚舟眼神微凝。
“奴婢留心看了,这几日她总抢著收拾书房外间。”杏儿声音更低了,“奴婢今早故意留了张废纸在案上,午后就不见了。”
屋里静了静。
顾砚舟忽然笑了:“知道了。你继续留心,别打草惊蛇。”
杏儿一愣:“少爷不处置她?”
“不急。”顾砚舟夹了筷青菜,“有人送戏上台,咱们就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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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黄昏。
翠玉端著盆脏水往外走,在院门口被王妈妈“无意”撞了下。
“哎哟,看着点!”
“对不住对不住。”翠玉慌忙低头。
王妈妈扯着她往墙角走了几步,袖口一抖,一小锭银子滑进翠玉手里。
“这是二两。事成之后,再给三两。”
翠玉手指发抖,却攥紧了银子:“还、还要什么?”
“纸。他写的文章,草稿最好。”王妈妈声音压得极低,“三天后这个时辰,老地方。”
说完转身就走,像真是路过。
翠玉站在墙角阴影里,脸白得像纸。她想起病榻上咳嗽的爹,想起药铺伙计不耐烦的脸。
她把银子塞进怀里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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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
顾砚舟坐在书案前,铺开澄心堂纸,却没写正经文章。
他提笔想了想,落墨写下一段刻意模仿某名家风格、却又故意留了几处破绽的八股破题。
写罢看了看,不太满意。
又重写了一篇,这回在承题部分夹了句略显偏激的言论——若是考官看到,定会皱眉。
第三篇干脆在收尾时用典错误。
三篇“问题文章”写完,他吹干墨迹,随手压在书案那叠寻常草稿的最上面。
位置显眼,一进门就能看见。
“石头。”
“在!”
“去跟杏儿说,今晚你俩都早些歇息,不用守夜。”
石头眨眨眼:“少爷您”
“我温会儿书就睡。”顾砚舟笑了笑,“记得把外间灯熄了。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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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竹风院只余书房一点烛光。
顾砚舟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汉书选编》,眼睛却没在字上。
他在听。
约莫亥时三刻,外间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门轴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
烛光将一道瘦小影子投在屏风上。影子顿了顿,慢慢挪到书案旁。
顾砚舟能看到屏风后,那人影迅速翻找著。片刻后,抽走了最上面几张纸。
影子在原地停了停,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拿些。
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门重新合上,轻得像从未开过。
顾砚舟这才放下书,起身走到案前。那三篇问题文章果然不见了。
他勾起嘴角。
饵已经撒出去了,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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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杏儿来伺候洗漱时,顾砚舟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丫头眼睛瞪圆了:“少爷,您真写那、那种文章”
“假的。”顾砚舟掬水洗脸,“破绽百出,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杏儿松了口气,又担心:“可要是他们真拿去告您”
“那才有趣。”顾砚舟擦干脸,“栽赃诬告,反坐其罪。我倒想看看,赵姨娘敢不敢把这东西递到学政面前。”
杏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了。这几日会盯紧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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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很慌。
她怀里揣著那三张纸,像揣著炭火。午间去大厨房取饭时,手都在抖。
王妈妈在灶后择菜,眼皮都没抬。
两人擦身而过时,翠玉袖中一空。
她不敢停留,匆匆走了。
王妈妈继续择菜,直到周围没人,才起身往西偏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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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三张?”
赵姨娘捏著纸,皱眉细看。
她虽不通文墨,却也认得字。这几篇文章看着工整,可总觉得哪里别扭。
“姨娘,要不让三少爷瞧瞧?”王妈妈小心道。
顾砚林很快被叫来。
他接过纸,起初还认真看,看着看着,眉头拧紧了。
“这”
“怎么了?是不是抄的?”赵姨娘急切地问。
顾砚林迟疑道:“文风确实有点像城南书院张教习的风格。张教习去年出过一本时文集子,不少学子都在学。”
赵姨娘眼睛亮了:“那就是抄的!”
“可是”顾砚林指著其中一处,“这里用典错了。张教习原文不是这么写的。还有这句,议论太偏,不像顾砚舟平日稳健的文风。”
“那更好!”赵姨娘一拍桌子,“说明他学艺不精,抄都抄不对!”
顾砚林还是有些犹豫。
赵姨娘一把夺过纸:“你呀,就是思前想后太多。管他是不是全抄,只要有相似处,咱们就能做文章。”
她仔细把纸折好:“等府试前,找人把这些‘证据’递上去。就说顾砚舟平日文章都是抄袭,县试成绩也有问题。”
她冷笑:“就算最后查不清,也能拖住他,让他没法安心备考。若是运气好,直接取消资格”
顾砚林心跳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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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竹风院。
杏儿趁著打扫,悄声禀报:“翠玉昨晚又偷溜出去了,两刻钟才回来。今早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顾砚舟正在整理策论素材,闻言笔尖一顿:“继续看着。若她有什么难处回来告诉我。”
“少爷还想帮她?”杏儿不解。
“若是被迫的,拉一把也无妨。”顾砚舟淡淡道,“若是自己选的路,那就得自己走完。”
杏儿似懂非懂地退下了。
顾砚舟继续写笔记,心里却在盘算。
赵姨娘拿到“证据”,接下来会怎么做?直接告发?还是等到府试关键时刻再出手?
无论哪种,他都有应对之策。
只是翠玉这枚棋子,用完了怕是会被舍弃。
他想起那个瘦小身影。才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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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顾砚舟照例去藏书阁。
李墨已经到了,正埋头抄录一段注疏。见顾砚舟来,抬头笑道:“你昨日问的那处,我查到了。”
两个少年凑在一起讨论,阳光透过窗格,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聊完学问,李墨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家那位三哥,最近也在苦读?”
顾砚舟挑眉:“你听谁说的?”
“我舅舅在笔墨铺子做伙计。”李墨道,“前几日顾砚林去买了许多时文集子,都是重金难求的珍本。”
看来顾砚丞被太傅教导的事,刺激到的不止一人。
“让他读吧。”顾砚舟翻开书,“府试场上见真章。”
李墨看他淡然模样,忍不住笑:“你这心性,真不像十岁。”
顾砚舟也笑了。
他芯子里可不是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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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前,老太爷院里的顾忠来了。
“八少爷,老太爷让您过去一趟。”
顾砚舟整理了下衣衫,跟着去了。
老太爷正在书房赏画,见他来了,招招手:“来看看这幅《秋山读书图》。”
画中书生独坐山亭,枫红似火。
“孙儿觉得如何?”
“意境清幽,但”顾砚舟仔细看了看,“笔力稍弱,像是摹本。”
老太爷抚须笑了:“眼力不错。确实是后人摹的,真迹在宫里。”
他收起画,转身坐下:“叫你过来,是问问府试准备得如何了。”
顾砚舟如实说了进度。
老太爷听得认真,末了点头:“周老说你基础扎实,缺的是火候。这几个月沉住气,莫要被杂事分了心。”
话里有话。
顾砚舟恭敬道:“孙儿明白。”
“明白就好。”老太爷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深意,“侯府这潭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不少。你如今露了头角,难免有人眼红。”
他顿了顿:“记住,科举之路,凭的是真才实学。旁门左道,终究上不得台面。”
顾砚舟心头微动。
祖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孙儿谨记教诲。”
老太爷摆摆手:“去吧。缺什么笔墨书册,直接来取。”
顾砚舟退出来时,天已擦黑。
顾忠提着灯笼送他,走到半路,忽然低声道:“八少爷,老太爷今日问起了西偏院那边近日的动静。”
果然。
顾砚舟停下脚步:“忠伯,祖父他”
“老太爷心里明镜似的。”顾忠笑了笑,“只是有些事,得让小辈自己经一经,才能长记性。”
灯笼的光在石径上晃动。
顾忠声音更低了:“不过您放心,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老太爷不会看着不管。”
这话是定心丸。
顾砚舟深深一揖:“多谢忠伯提点。”
回到竹风院时,杏儿正在院门口张望。
“少爷可算回来了。晚膳都热过两回了。”
顾砚舟走进院子,看见翠玉正低着头扫落叶。小丫头动作僵硬,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他收回目光,进了屋。
桌上饭菜还温著,刘嬷嬷特意炖了鸡汤。
“嬷嬷费心了。”
“少爷用功,该补补。”刘嬷嬷布好菜,犹豫了下,“少爷,老奴今日去大厨房,听见些闲话”
“说西偏院那边,最近常往府外递东西?”
刘嬷嬷一愣:“少爷知道了?”
顾砚舟夹了块鸡肉:“猜的。嬷嬷不用操心,我心里有数。”
刘嬷嬷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忽然眼眶有点热。
小少爷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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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顾砚舟躺在榻上,没急着睡。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继续备考,盯紧翠玉,等赵姨娘出招。
然后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