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十日之约
十月初一,顾砚舟起了个大早。
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竹风院里静悄悄的。他洗漱完,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今日要问的问题。
这十日,他和李墨约好了——上午在藏书阁一起学,下午他去周老先生那儿答疑。
问题得提前准备好。顾砚舟翻开笔记,把不懂的地方一条条列出来。
《尚书》里那段“洪范九畴”,他总觉得理解不透。还有《礼记》里关于祭祀的仪轨,细节繁琐容易记混。
写满了一页纸,天也亮了。
辰时初,他提著书袋出门。路过顾砚丞院子时,听见里头传来读书声。声音不高,但很稳。
看来大少爷真的振作了。
藏书阁里,李墨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著本书,正低头写着什么。
“李兄来这么早?”顾砚舟走过去。
李墨抬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很好:“习惯了。早起多读一个时辰。”
两人在桌边坐下。顾砚舟拿出问题清单,李墨也拿出一张纸。凑在一起看,发现好些问题重叠。
“这段《尚书》我也没懂。”李墨指著一处,“箕子说五行,水曰润下,火曰炎上这跟治国有什么关系?”
顾砚舟想了想:“是不是说治国要顺应物性?就像水往低处流,火往上升,得顺着来。萝拉晓税 首发”
李墨眼睛一亮:“有道理!那‘润下作咸,炎上作苦’呢?”
“盐从水出,所以咸。火烤东西会苦”顾砚舟说著,自己也觉得牵强,“这得问周老。”
两人把问题一一讨论。能解决的记下答案,解决不了的整理出来,下午带去问。
午时,顾砚舟邀李墨在竹风院用饭。刘嬷嬷做了三菜一汤,简单但可口。李墨起初拘谨,慢慢也放松了。
饭后稍歇,顾砚舟就去了周老先生那儿。
小院秋意正浓。桂花开了,细碎的金黄藏在叶间,香气淡淡的。
周老在书房等著。见顾砚舟来,指了指桌上的茶:“自己倒。”
顾砚舟奉上问题清单。周老接过,戴上老花镜,慢慢看。
“这个问题提得好。”他指著一处,“《洪范》里的五行,确实不是讲金木水火土那么简单。”
他慢慢讲解。五行对应五事,五事对应治国。比如“水曰润下”,是说为政要像水一样润泽下民。
顾砚舟听得认真,笔记记得飞快。
讲完《尚书》,又讲《礼记》。祭祀的仪轨看似繁琐,其实每个步骤都有深意。比如为什么要先洗手?是表示洁净身心。
一个下午,满满当当。
临走时,周老说:“明日带李墨一起来吧。那孩子的问题,有些问在点子上。”
顾砚舟大喜:“谢先生!”
这十日,日日如此。
上午和李墨在藏书阁,两人面对面坐着,时而讨论,时而各自静读。遇到难题就记下来,午饭后一起去周老那儿。
周老教得用心。不光讲经义,还讲科场技巧——文章怎么破题,诗赋怎么扣题,策论怎么立论。
李墨学得如饥似渴。他底子扎实,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有次讲到农事,他说的比书上还细。
“我帮家里种过地。”他有些不好意思,“知道庄稼怎么长。”
周老点头:“这才是真学问。读死书没用。”
十日下来,顾砚舟和李墨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哪里不懂。一个问题,能讨论出好几个角度。
那天从周老那儿出来,李墨忽然说:“顾兄,我从前读书,总觉得孤单。现在不一样了。”
顾砚舟明白他的意思。
他也一样。从前在族学,同窗们要么嫉妒,要么疏远。能这样一起读书、讨论的,李墨是第一个。
“以后常来。”他说。
“嗯。”
这十日,顾砚丞那边也没闲着。
太傅是初五来的。
老人家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他
是帝师,教过两任皇帝,如今致仕在家。
侯爷能请动他,费了不少心思。
太傅住在顾砚丞院里。每日辰时开始授课,一直到午时。下午顾砚丞自己温习,晚上太傅抽查。
顾砚丞学得拼命。
天不亮就起,夜里读到三更。太傅要求严,文章稍有不妥就得重写。
但他一句怨言没有,让改就改。
有次顾砚舟路过,听见太傅在讲《春秋》。声音苍老,但字字清晰。
“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
顾砚丞的声音接着响起:“学生明白了。作文当惜字如金。”
顾砚舟在窗外站了片刻,悄悄走了。
他知道,大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十日之约到期的前一天,顾砚舟和李墨在藏书阁整理这些天的收获。
问题清单厚厚一叠,上面写满了答案和心得。李墨的字工整清秀,顾砚舟的字沉稳有力,放在一起居然很和谐。
“这些够消化一阵子了。”顾砚舟说。
李墨点头:“周先生讲得透彻。有些问题我憋了几年,这次全解开了。”
窗外夕阳西下,金光洒进来,把书架染成暖色。
“李兄,”顾砚舟忽然问,“府试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李墨沉默片刻:“若能中,继续考。若不能回去抄书,奉养母亲。”
话说得平淡,但顾砚舟听出了不甘。
“你能中。”他认真说。
李墨笑了:“借顾兄吉言。”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走出藏书阁时,正遇见顾砚丞送太傅出来。
太傅看见顾砚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这是”
“这是舍弟砚舟。”顾砚丞介绍,“县试第二名。”
太傅点点头,没说什么,由顾砚丞扶著走了。
李墨低声说:“那位就是太傅?气度不凡。”
“嗯。”顾砚舟看着大哥的背影。十日不见,大哥好像又瘦了些,但背挺得很直。
回到竹风院,顾砚舟坐在书桌前。
这十日过得飞快。但收获也大,不光解决了问题,还多了个学习搭子。
他翻开笔记,一页页看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记录著这十日的点点滴滴。
窗外,秋虫又开始叫了。
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数着日子。
府试在明年二月。还有四个月。
这四个月,他和李墨会继续这样学下去。大哥那边有太傅,也不会松懈。
到时候考场再见,又是怎样光景?
顾砚舟合上笔记,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文章句子还在转,转着转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