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风波起
自打县试放榜,大少爷顾砚丞的日子就不好过。
府里下人当面不敢说,背地里总窃窃私语。
什么“嫡长子还不如庶子”,什么“十八名和第二名差得远呢”。
这些话偶尔飘进顾砚丞耳朵里,像针扎似的。
他开始不去族学。去了也坐着发呆,夫子讲什么听不进。
有回夫子叫他背书,他愣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
同窗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是敬畏,现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同情,又像看笑话。
顾砚丞受不了这眼神。
他躲在自己院里。起初是看书,看着看着就把书摔了。后来喝酒,从晌午喝到黄昏。
赵氏来看过几次。劝他振作,说一次考试不算什么。
顾砚丞只是点头,眼神空空的。
这日午后,顾砚弼从演武场回来。
他一身汗,准备回屋冲洗,路过顾砚丞院子时听见里头有动静。
推门进去,看见大哥趴在石桌上,旁边倒著两个空酒壶。
“大哥?”顾砚弼皱眉。
顾砚丞抬起头,眼睛通红:“是弼儿啊来,陪大哥喝一杯。”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顾砚弼性子直,说话冲,“你这都多少天了?像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顾砚丞笑了,笑得比哭难看,“我十八名,不如人家第二名。我该是什么样?”
顾砚弼火了:“不就一次县试!你至于吗!”
“至于!”顾砚丞猛地站起来,“你知道外头怎么说?说嫡长子不如庶子!说顾家要换天了!”
“让他们说去!”顾砚弼吼道,“你管那些碎嘴干什么!”
兄弟俩越说越急。
顾砚丞积压多日的火全冒出来:“你懂什么!你是习武的,考不上也没人说!我不一样!我是嫡长子!”
“嫡长子怎么了!”顾砚弼也吼,“考不好就躲著喝酒?我看不起你!”
这话戳了心窝子。
顾砚丞抬手就推了顾砚弼一把。顾砚弼没防备,踉跄退了两步。
“你打我?”顾砚弼眼睛瞪圆了。
他性子烈,哪受得了这个。冲上去就还手。
两人扭打在一起。顾砚丞是读书人,力气小,但发了狠。
顾砚弼收着力,可还是把哥哥按倒在地。
院里动静太大,丫鬟吓坏了,赶紧去报赵氏。
赵氏赶来时,兄弟俩还在地上撕扯。衣裳扯破了,脸上都挂了彩。
“住手!”赵氏气得声音发颤。
顾砚弼这才松手。顾砚丞爬起来,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
赵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胸口剧烈起伏。
“都给我进来!”
屋里,赵氏屏退下人。看着两个儿子,眼里又是气又是疼。
“为什么打架?”她问。兰兰文穴 蕞新彰截庚鑫快
顾砚弼别过脸:“大哥没出息!”
“我没出息?”顾砚丞惨笑,“是,我没出息。比不得八弟,十岁就是童生,县试第二!”
“够了!”赵氏拍桌。
她盯着顾砚丞,一字一句:“顾砚舟再好,他也是庶子。你才是嫡长子,何必跟个庶子计较?”
这话说得重。顾砚丞愣住了。
“一次县试,算什么?”赵氏放缓语气,“你父亲,你祖父,看重的是长远。你现下消沉,才是真让人看了笑话。”
正说著,外头报侯爷来了。
顾鸿进屋,看见两个儿子模样,眉头紧锁。听赵氏说了原委,他沉默良久。
“丞儿,”他开口,“你跟我来。”
顾砚丞跟着父亲去了书房。
顾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里头是一方古砚,紫檀木盒装着,看着就贵重。
“这是前朝宰相用过的砚。”顾鸿说,“我本打算你中举后给你。现在给你,望你振作。”
又取出一套湖笔,一匣子松烟墨。
“文房四宝,都是上品。你好生读书,莫要辜负。”
顾砚丞捧著这些东西,手有些抖。
“父亲”
“你是我嫡长子。”顾鸿拍拍他的肩,“一次失利,不算什么。府试好好考。”
从书房出来,顾砚丞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松了些。
隔日,老太爷也叫了他去。
老太爷给的更实在——五十两银子,一套新出的《四库全书辑要》,还有一块田黄石印章。
“这块石头我收藏多年。”老太爷说,“刻个私章,时时提醒自己莫忘初心。”
顾砚丞跪谢。老太爷扶他起来:“丞儿,你是长孙,要有长孙的气度。”
这话意味深长。
最后是老夫人。
老太太平日深居简出,这次却特意叫顾砚丞去。
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和田白玉的,油润细腻。
“这镯子是你曾祖母传给我的。”老夫人说,“今日给你,不是让你戴。是让你记住,你是顾家嫡脉。”
顾砚丞捧著镯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几日,侯府上下都看着。
看着大少爷院里不断有赏赐送去,看着老太爷、侯爷、老夫人轮番召见。
风向悄悄变了。
下人们不再窃窃私语。见到顾砚丞,依旧恭敬行礼,眼神里重新有了敬畏。
顾砚丞把玉镯供在书房。每日看着,心里那股气慢慢又聚了起来。
他开始早起。天不亮就读书,夜里读到三更。不去族学时,就关在院里写文章。
赵氏看着儿子振作,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拨了两个丫鬟过去伺候,吃食用度都挑最好的。
竹风院这边,顾砚舟静静看着。
他知道那些赏赐,知道那只玉镯。但他没说什么,依旧每日读书、练字、去藏书阁。
偶尔在园子里遇见顾砚丞,兄弟俩点头致意。顾砚丞的眼神里少了颓丧,多了些别的东西。
像火,闷烧着的火。
这日,顾砚舟在藏书阁遇见李墨。
两人读书间隙闲聊,李墨忽然问:“顾兄,府上近日可好?”
顾砚舟明白他问什么。
“还好。”他笑笑,“大少爷振作了,是好事。”
李墨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从那天起,他来得更勤了。每次都带些问题来讨论,走时借一两本书。
顾砚舟知道,李墨在抓紧时间。寒门子弟的机会,来之不易。
转眼到了九月末。
秋风更凉了,侯府花园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
顾砚丞在园中赏菊,遇见顾砚舟。
兄弟俩站在一丛金菊前。顾砚丞忽然开口:“八弟,府试在明年二月。”
“是。”
“我会好好准备。”顾砚丞说,眼神定定的,“不会让你专美于前。”
顾砚舟微笑:“大哥言重了。兄弟互相砥砺,才是正理。”
顾砚丞看了他片刻,点点头,转身走了。
顾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丛金菊。
花开得正好。但秋霜一来,就该谢了。
他伸手轻触花瓣。凉凉的,带着露水。
府试,还有四个月。
这四个月,侯府不会太平静。
但他不怕。该来的总会来,该争的,总要争。
转身离开花园时,他脚步很稳。
风吹过,菊花轻轻摇曳。像在点头,又像在叹息。